守仓军官把城门钥匙交给元军使者时,仓院里还有两百多袋米。
门外原先等着领取军粮的宋卒看见,先有人骂了起来。军官一张脸涨得通红,仍坚持说文天祥兵少,陈合水军远在江上,这批米不如交了换全县安宁。
使者将招降书递上:“既愿开门,就等天明移旗。城外自有人来收仓。”
那军官刚伸手去接,外面突然有人喊:“文大人的令到了!”
一名骑马的乡勇冲进仓前,胳膊上沾着赶路的尘土。他翻身下马,将带有文天祥押字的短令送给仓吏,第一句话便是:“仓粮未被敌军占去以前,任何人不得私自交仓。此仓先交两县联军照管,守仓军卒愿留下的照旧发粮。”
仓吏接过令,手指抖得厉害。那名军官厉声道:“文天祥离此几县,他拿什么接仓?”
乡勇朝仓外指去:“两县的兵,已到山口。”
外面随即传来牛角声。不是五百人的大营,只有两处县军合来的三百余人,赶到时不少人连甲都没穿齐。可守仓的元军使者并不知道他们有多少,只看见山口两面宋旗先后立起,后面又有运粮车排成一列。
守仓军官想叫自己的兵把门守住,仓卒却先把那串钥匙夺回来,退进粮屋。宋军老卒随即闭上仓门,将门后的木闩放下,不许元军使者再接近粮袋。
元军使者脸色骤变,伸手便要拔刀,旁边几个看粮的老兵已将长枪举起。两边僵持着,最终使者没敢在粮院里动手,翻身上马往城外走。临行还撂下一句,说元军明日便来问罪。
仓前的军卒看他走远,刚要欢呼,乡勇却将两县兵数摆出来:“今晚能守住,明日若有大队敌兵,便不能再赌仓墙。文大人说了,粮要走,人也得走。”
守仓军官怒道:“你们来救仓,倒要搬空它?”
“仓是装粮的。粮保住了,换个地方还能开灶。”乡勇看着他,“钥匙给谁用,今夜也得说清。”
三百余人连夜分队搬米。两县来的军卒各看一条路,守仓的老兵押车,县中民夫按车数领工钱,能搬走的先走。元军趁夜从城外射来火箭,烧坏一处棚顶,幸而粮早移入内屋。次日元军前锋真到了,仓中只余十几袋来不及搬的湿米,主粮已沿两条小路转往南边。
守仓军官因擅议降城被收了军权,随两县的押粮队同行,等待文天祥核问。守仓卒见他被带走,朝那串钥匙看了许久,最后将钥匙交给一名年轻军吏:“往后谁来管仓,你先告诉他,门口那两块石头松了,别叫车轮压上去。”
两日后,文天祥收到回报,得知仓粮大部撤出,终于把那页招降书压进卷底。他没写收复州郡的捷报,只将军粮移出的实数与两县出兵人数送给临安旧驿路上的联络人,又命人去查元军往更南的动向。
正忙着,一封从鄂州转来的信到了。
陈合在信里说,南边宋廷已入沿海,江防战船虽多次击退敌舟,元军却不断绕开熟水旧汊。如今守江的人须分作两路,一路继续保住下游粮道,一路护着沿江仓粮向海口转移。沿海若无船,行在只剩几条临时征来的渔舟,迟早会被敌人堵在港里。
“你要把船送到海上?”副将听陈合说出决定,忍不住盯住他。
陈合将江图卷起一半:“送能走的两条。余下留在江边,给逃民和粮船看路。”
“可咱们原先六条轻舟,伤了的还没全修好。”
“所以只去两条。把会掌海风的人找来,别拿汉水划浅汊的本事当海上本事。”
老梁当场不肯领头。他熟悉江上的浅水、粗索和旧桩,却没有带船远走外海的经历。陈合没有硬派,转而请沿江有出海经验的船主领航,老梁仍留在鄂州修船,照看另外几条旧舟。
老梁嘴上骂两句,却亲自去查那两条要走的船。他在船底找出一块鼓起的旧板,让工匠先钉牢,又将原先绑着的厚石压舱挪出一半,换成能用的淡水桶。副将嫌船小,想多装粮,老梁伸手压住袋口:“海上风一打,粮若进水,人连吃的都没有。船得先能浮。”
陈合挑出的随船军卒不到四十,除操舟者外,还有从襄阳带出来的两名修船匠和一名医者。那名曾从旧水门摸出的年轻书吏也愿随行,带着誊好的水道册与军民名册,请求亲手交到陆秀夫那里。
“你知道这一去未必回得来?”陈合问。
书吏把那只包过许多层油布的册袋放在桌上:“若到了海上,这份东西至少能让朝廷知道,襄阳还有多少人失了踪。留在营里,往后敌人打到这里,谁来送?”
陈合给他写了去沿海行在的调令,叫他先随船主认路,别因为抱着一袋纸便忘了自己站在舷边。
起船那日,鄂州水营沿岸站了许多人。一个修船匠把旧工具包交给留营的徒弟,嘱咐哪条船的桨还没补好,哪块板不能再用。徒弟听得眼睛发红,索性把整包工具又递回去一半,说师父到了海口总不能空手补船。
老梁站在一旁,见两人争得烦,伸手把包分成两份:“锤子你留一把,凿子他带两支。往后都还要干活,别跟分家产似的。”
船沿江往下走了许多日。途中一次涨水,险些将一条船撞进废弃的石堤;又有一处元军沿岸巡哨,只能白日伏在草汊,夜里借顺水过。几处原先能停泊的宋军仓岸已经换旗,随船书吏每过一处,便把当日看见的情况添在地图背面。原来的江路越往下越难认,沿海船主的指路作用也越来越大。
到江口前,元军一条巡船发现宋船,连射两轮弩箭。陈合没有带着载册的船回头迎战,叫副将领后舟借风横在外侧,自己先护着粮船进一处宽浅的潮汊。副将的船中两箭,船帮进水,靠岸后须换一块板,却没有让敌舟摸到前队。
再往后,沿岸已经不全是鄂州熟人。宋廷迁走的消息传开,有的港口仍肯奉诏,有的只肯卖粮,不愿挂旗,还有一处村镇索性将岸哨撤了。陈合每到一地先问水,再问粮,最后才问还有多少人肯出船。
一个月后,两条从江汉留下的轻舟终于驶进朝廷暂泊的沿海港湾。船主先放下写着鄂州水营的木牌,岸上守卒验了三次,才肯引他们入港。
陆秀夫赶到时,看见陈合从摇晃的船板上下来,左肩旧伤依然没有完全好。两人互相行礼,陆秀夫第一句话便是:“江上的人都来了?”
“只来得起这两条。”陈合将军图交给他,“老梁还在江边,另外几条守着仓路。这里若再失,后面可真没地方等船了。”
陆秀夫翻开那份从襄阳带出的名册,见失陷书吏那一栏仍未有确讯,便让随行的人接过册袋,连同鄂州实到的人名一起封入行在军籍。
这时,张世杰也到了港口。他刚从外海巡防回来,身上的衣裳被海风吹得发硬,听说陈合带来了两条船,先没问江上立过多少功,只问:“能出海几日?能不能逆风回港?”
陈合看着自己的轻舟,实话答:“顺风护运可以。追海上大船,没那个本事。”
张世杰却笑了:“正好。我缺护运的。”
话刚说完,港口守卒从外头跑来,递上一封急信。
元军已从邻近海岸集结战船,正逼着几处宋军港湾逐一交旗。朝廷原先约好的下一处停泊地,也已经有人在岸边接了招降书。
张世杰将信握在手里,转头望向陈合与陆秀夫。
“咱们得在他们赶来以前,把海上的兵聚到一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