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军的大帆出现在外海时,崖山山脚还有人挑着空桶等水。
取水的两条小舟一早去了南侧溪口,按往常的时辰该回了。守坡的士卒望见海上帆影,忙跑来报张世杰,第一句话却是:“那两条船还在外头!”
张世杰正让军卒拆开泊在一起的三条战船,听完立刻叫陈合过来。
“你的小舟吃水浅,去接人。别往元军船头闯,绕溪口的背面走。”
陈合带着两名熟水兵出发,离岸不到一里便看见元军已经放下小艇,顺着崖边摸来。小艇没急着打宋军战船,反倒横在淡水溪口前,逼得取水的船靠着石滩动弹不得。
“先封咱们的嘴。”陈合骂了一声,叫船夫把舟往外带。
对面元兵瞧见宋旗,立刻举弩。陈合不迎上去,两条轻舟一左一右在石滩外散开,故意让出中间的水道。元军小艇果然转头来追,离开溪口约十几丈,埋在石侧的宋军弓手便放出第一轮箭。
追兵匆忙举盾。趁这片刻,两条装水的宋舟从石滩后冲出,桶口盖着木板,船身压得极低。陈合将自己一条舟挡到外侧,护着水船先回湾。箭钉进船舷,碎木溅到他脸上,他伸手抹去血丝,仍叫人不要回头。
四条舟回到崖山时,水只保住八桶,另有三桶被撞翻,船上一名水工中箭。岸上等水的妇人本来伸手要抢,看到担架抬下来,纷纷退开。一个男孩追着水桶跑,被母亲扯住衣领,骂他没看见人还在流血。
张世杰当众让军吏将八桶分成三份。伤者先用,操舟的接着领,余下留给山上孩子。有人不服,说自家已两日没洗过衣裳,张世杰回头问他:“海就在旁边,衣服去海里搓。喝的水我还能给你搓出一桶来?”
那人红着脸退回队里,却仍忍不住把空桶抱紧。
元军主船这时已在外海排成两列。它们没有照着湾口猛冲,前面的小艇一路探水,后面的重船停在更深处,显然是先封死宋船能够转向的海面。
张世杰带人登上高坡,先看潮,再看风。元军北侧船队压着入湾口,南侧还有一条较窄的水道,潮落时会露出石脊,只有熟水船夫敢走。昨夜他特意让战船不互相拴死,此刻那条水道才还留着退路。
守军副将却提议立刻以全军出海,趁敌兵立足未稳撞开北阵。
“他们大船多,阵势又没全排好,此时不打,等他们把船摆齐就晚了!”
张世杰没马上训他,先问:“粮船跟谁走?”
“先留湾里。”
“御舟呢?”
“也留。”
“湾口一堵,你带着战船出去,里头几百只船靠谁护?”
副将张着嘴,终究没敢答。
张世杰叫人把最外侧四条战船前移,轮流以弩压住元军探艇,另外两条留在南口引路。御舟附近的船则按昨日发下的牌号重新排列,所有载孩子、伤兵的船一律靠内,却不许挤到同一条水道。
安排才下去,一名来自南边港镇的商人求见陆秀夫。他带着一封元军劝降书,说元帅愿放商船离港,条件是交出御舟所在位置,凡肯先走的还能领通行牌。
商人话没说完,几个守兵便要拔刀。
陆秀夫拦住他们,将信摊在桌上:“你是替元军送信,还是替自己讨命?”
“我的船上有一家老小!”商人急得声音发尖,“他们把港口都围了,叫我怎么选?”
“你若怕,去南口登记民船。今日谁有能走的路,我不拦。”
商人喘了口气,忍不住问:“真准走?”
“准。带上你家的人,别把军船位置拿去换牌。”
陆秀夫将信收下,却让军吏记明送信人和所说的条件。商人离开时还想回头求一块官牌,守门军卒把他拦住,只让他按民船原来的编号回去。
下午,元军派来第二名使者,船上挂着白幡。使者没有进湾,只隔着水朗声叫宋军交出幼主,称可保诸船不受兵火。几名宋军船主听得心动,小声议论起来,甚至有人打算夜里剪缆逃走。
张世杰听见,并未命人把他们全关了。他把各船船主召到滩头,当面指出南口的礁线与外海的元军灯号。
“想走的趁天亮说。晚上偷偷出去,撞在敌船前头,连你船上的人也得死。谁愿意走,我派一条小舟送到能分路的地方;谁留下,今日就照军令守船。”
那商人站在人后,望见元军在北面添了两艘大船,最终没有开口离队。另有一位船主举手请求放行,说船上只有老小,没有一名能打的兵。张世杰准了,却要求先把船上的宋军军器搬下,再由熟水人引过南口。船主愣了许久,朝他跪了一下,带人回去收拾。
入夜,陆秀夫亲自去御舟见幼主,将今日的取水与元军劝降经过说给他听。幼主听见敌人肯放商船,却要交出自己,静静望着案上的木匣。
“陆卿,要是朕去,他们真的会放人吗?”
“臣不知道。”
“那让他们问朕好了。”
陆秀夫俯身将匣盖合上:“官家,敌人要的是您这方印。交了印以后,那些船主还拿什么求他们遵约?”
幼主抬头望向舱外。隔着几层船帆,孩子哭闹、军卒搬水的声音混在一起。他没有再提自己出船,只让陆秀夫把今日送进的八桶水按实写进军簿。
御舟旁原本有个替各船发水的年轻军卒,领到的半碗水刚端到嘴边,就被身后一个孩子撞翻了。孩子的娘吓得跪下道歉,军卒低头看着舷板上那点湿痕,一句话也没说。过了片刻,他把空碗往腰间一塞,转身去找掌桶的老兵,问自己明日能否跟取水队出海。
老兵看了他的手。那双手原先在内河撑篙,虎口有茧,腕上却绑着一条尚未拆掉的伤布。
“船头缺人,也轮不到你这只伤手。”
“我能在岸上搬桶。总比坐这儿等强。”
老兵没答应,倒把自己留作夜里换班的那一口水分给他半碗。年轻军卒急忙推回去,老兵将碗往他掌心里一按:“明日真想干活,今晚先把伤处养住。到了天亮,我带你去找管船的。”
附近有人看见两人分水,忍不住说守船的军卒还能多领,自己一家却一只桶都没轮到。掌桶人登时火了,翻出刻着船号的小木片,挨个问那家昨日领了几碗。原来她家孩子发热,医者已经另领一份,却没人告诉管船的。女人觉得被当众怀疑,眼圈发红,抱起孩子就要走。
陆秀夫路过,没让掌桶人继续吵。他让军吏把医屋领水的数补进船簿,又叫女人明早直接找医者,不必带着病孩子到夜风里排队。掌桶人嘴里仍嘟囔,手却将那家的小木片重新削出一个记号。
岸上一阵风吹过,船与船之间的灯齐齐晃起来。年轻军卒端着半碗水回到守位,一口没喝,将碗搁在阴处,免得海风吹进灰。他隔着桅杆望见淡水溪口那一片漆黑,直到换班的人催了两回,才肯躺下。
二更,南口引路的小舟回来,报元军已经趁退潮在礁外钉了木桩。原先可走的窄道,明日可能只剩一条船身宽。
张世杰听完,立刻让各船做好起锚准备,自己提灯去看潮位。山风吹得灯火几次往后倒,他走到坡顶,忽然看见外海元军的灯开始往两侧分。
北面大船继续守口,南边却有一排小艇朝着淡水溪口去。
“今夜他们不攻御舟。”张世杰朝身后喊,“先守住取水的那块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