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那名年轻书吏进宫门时,袖中的纸已经被汗浸湿了。
值门太监见他没有正式奏本,先要赶人。他不肯走,跪在石阶上,将那张纸举到头顶。
“陕西的仓,京中记着已经发粮。可发粮的凭据下头,没有人收过。”
值门太监沉着脸要他等明日上官传话。书吏忽然问:“等明日,是谁先把这张纸拿回去?”
太监看着他,终究没有伸手抢,只让侍卫收纸,另记下他的姓名与所属司房。
半个时辰后,朱由检便看见了那张抄账。
纸上写着某处积粮已从仓中拨出,押运人有名,途中交割却只剩空白。底下还有一句“照例归结”。皇帝将纸递给户部尚书,问了两个问题。
“粮从哪座仓出来?”
“现今到哪里了?”
尚书看完,先说要回部核查,随即又说去年转运事务繁杂,有些簿册未必及时送达。
朱由检将另一份灾县报放在旁边:“那县里说,饿死的人越来越多。你们去年发过一批粮,今年他们连锅都开不起。粮呢?”
尚书伏地请罪,仍答不出确切去处。
皇帝没有立刻拿人。他叫人把那名书吏召来,问抄这页时有没有看见原账。书吏跪着道:“见过。原账仍在部库,压在去年转运簿下。”
“若回头没了呢?”
“臣抄的还在这里。”
朱由检望着这个衣领磨白的小吏,忽然将自己的镇纸放到抄本上:“先验原账。验过再定罪。谁敢提前搬走簿册,连同值库的都来见朕。”
殿中几名辅臣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劝。
另一头,京城一座被查封的魏党旧宅里,库门却正在冒烟。
奉命查抄的人带着锁匠赶来,刚进院便闻到焦味。两个家仆从后屋往外搬箱,见官兵进门,丢了箱子就跑。查抄官带人冲进书房,发现地上有口铁盆,里头烧着半截账册,火还没灭。
“谁叫你们烧的!”查抄官一脚踢翻铁盆,火星烫得旁边小卒直跳。家仆被拖回来,哭喊说主人早已出逃,临走命他们烧旧纸,别让人借账攀咬旁人。
查抄官拆开桌下夹层,翻出几张地契,又在墙后找到一个小匣,里面藏着各地商人的借票。票上数目不小,许多却只是欠条,真正能搬走的现银反而不多。
一个随行的书吏看见借票,喜得直拍大腿:“这不都是钱吗?拿给户部,边军饷和赈银便都有了!”
查抄官将其中一张拿给他看:“借的是十年前的粮,欠账人早死了。你去谁家收?”
书吏立刻没了声。
又过片刻,后院翻出几柜绸缎和铜器,值钱是值钱,却得有人买,才能换成运到陕西的米。查抄官将烧残的账、旧契、现银分别封存,命人就地清点,不许把绸缎折成白银便报上朝廷。
正忙着,一名押查的校尉却私自拽走一个年轻女仆,说她藏了主家的银子,必须带去别院搜身。女仆吓得喊救命,另一个老仆扑上去拦,被踢倒在地。
查抄官闻声赶来,一把掀开校尉的手:“谁准你私押人?”
校尉急道:“大人,这些奴婢身上常藏金银!”
“有物便当场验,记名字。没凭据便放人。”查抄官叫人将两名仆役带到院中,当众搜出女仆袖中一只旧铜簪,记明物件后还给她,又让校尉交出拿人的牌票。
校尉拿不出。查抄官令军卒把他送回所属营中听勘,那校尉一路骂阉党家里没几个干净人,查抄官只回了句:“你也没有拿人的文书。难道凭一张嘴,便能把人都拖走?”
傍晚,封存的首批赃物清单入宫。朱由检一听“查得赃银折价若干”,眼中亮了一下,待问清实银、田契、借票各有多少,脸色便沉下去。
“折价?朕要拿折价的银子给西北买粮?”
查抄官低头:“真银可以支用,绸缎铜器须择地售卖。田契更得查明原主,有的恐是强夺民地,不能拿去卖第二回。”
朱由检把清单拿过来,看了好一阵。他原想将阉党家财一抄,便能填住国库的洞,如今那一大串数目里,真正能立即送到边营的只是其中很小一份。
“先把现银交户部,留凭据。其余逐项查。凡强夺民田,核明后还主,不许拿它充国用。”
辅臣担忧:“如此查下去,恐要牵连不少朝臣。”
“牵连谁,拿账说话。”朱由检道,“总不能魏忠贤拿了百姓的地,朕再卖一次。”
宫外,那户部书吏依令领人去查原簿。值库的官吏见御旨已到,只得开锁。书吏从架上翻出去年账,发现原先那一页还在,却被人新添了几个字:“转拨边仓,另册待验。”
墨还没干透。
他捏着纸走到院中,将新字迎着日光看,笔画上浮着一点未收的墨痕。值库官立刻说是昨晚补录,原本就有这笔转拨,叫他别故意生事。
书吏没有吵,伸手按住页边:“请大人把昨夜值库人的名单拿来。既然是补录,总有人见过。”
值库官变了脸,转身要走,门外的锦衣卫却已将院门守住。原来皇帝命人在验账时同时查值守名册,谁都不准在未点清以前离开。
当晚,朱由检拿到初步回报,见原簿疑有后添,终于命人押下值库主事与经手押运的官吏,分别讯问。两人隔屋关着,却仍一口咬定粮在边仓,只是收据晚了。
皇帝没有凭他们说的便定死罪。他让人沿驿道往边仓核对,再取走原账封进宫中,派两个互不相属的差官分别走不同的路去验收。两路人同日出发,谁也不知另一队带着相同的查令。
帝王殿里,朱元璋见年轻皇帝这样安排,终于点了点头,却仍道:“查贪官容易,补粮难。人饿了,等不到你把案子审完。”
朱由检的亡魂跪在殿中,盯着那张墨尚未干的原簿。原史里他曾严惩阉党,也曾杀过不少被指误国的大臣。可眼前这名年轻的自己,居然先把证据收住,再派人验粮。
他终于低声问林墨:“查清以后,银子若还是不够呢?”
林墨没有替他给出钱粮。正局的京师,皇帝也遇到了同一个问题。
户部尚书再度入宫,带来两份新奏。一份请将查抄现银先发辽东军饷,一份请将这些银子先用于陕西救荒。
两边都等不起。
朱由检将两份奏报摊在同一盏灯下,才发现还多出一封来自边镇的急信。
送信的军卒到宫门时,左臂还缠着布。那血并非从信上渗的,是他在边营拦人时受了伤。数日前,营中发放欠饷,书吏抬出一个小木箱,先说银尚在路上,只能给每伍几贯铜钱。一个守边十余年的老兵挤上前,指着箱问:“我家里三个孩子,这点钱够买几升米?”
营官叫他退下,他偏不退,身后便有几十人跟着喊欠饷。巡营的校尉拔刀压住人群,老兵下意识举枪去挡,刀刃擦过他手腕,血淌了一地。营官见血,怕再闹下去便要兵变,急忙命人收刀。可消息已传到旁边两营,晚上还有军卒聚在营门不散。
带信的军卒本是营官亲兵,奉命写军报时,营官原想将动刀之事写作“军士躁动”,不提欠饷。他却把那老兵的名字添进信尾,还将自己左臂所受的伤也写进去,免得京里以为只是空口争吵。
一路换马到京,他连伤布都没拆。宫门看守见衣袖浸血,要叫他先去医所,军卒却死活捧着封套不松手。直等内侍接了文书,答应立刻送御前,他才靠着墙慢慢坐下。
信封染着血,里头写道:
“军士请饷,已有人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