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召见袁崇焕时,御案上还压着边营那封带血的急信。
袁崇焕入殿,先按礼跪拜。皇帝却没叫他立即起身,而是将那封信放到他面前。
“辽东也欠饷。若边军今日在营门拔刀,你敢不敢去压?”
袁崇焕抬头看过,答得很快:“臣去。”
“靠什么压?”
“先让欠饷的人见着粮,再让领兵的将官立规矩。该领的饷不给,光拿军棍压,营中早晚会生变。”
朱由检原本准备好的训诫话卡在喉咙里。他即位以来,最常听的是哪支兵该罚、哪个将领不服。袁崇焕却先问粮。
“朕把辽东交给你,你要多少年能解边患?”
殿上众臣都看过来。
袁崇焕沉吟片刻:“若朝中兵饷不绝、边将令出一门,臣愿以五年为期,尽力平辽。”
“五年?”一名辅臣不自觉地重复。
朱由检的手停在奏疏上:“若五年不成?”
袁崇焕伏地:“臣请治罪。”
皇帝望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帝王殿里,受审的朱由检突然挺直身子。这个回答他记得。原史里,他听过五年平辽,盼得几乎等不及;后来京师遭敌军突袭,流言、疑心、军中互讦一齐涌来,他又亲手将曾寄望的将领送上刑场。
朱棣突然开口:“你若嫌五年太长,便派个更快的去。那你后来杀他时,找着能替的人了吗?”
朱由检被问得额头冒汗:“祖宗,他与敌兵议款,又有人言其纵敌……”
“证据呢?”
林墨将原史军报与疑案并列,朝廷收过什么信、边将写过什么回奏、坊间又怎样传闻,各在不同页上。朱由检盯着那些原本被自己视作铁证的奏疏,发现其中好些关键话竟只是旁人的转述。
朱元璋把手中茶盏搁得一响:“将领若犯军法,就照军法验。别人嚷得响,你便当成亲眼见过?”
朱由检张口想辩,却连自己当年召见袁崇焕时究竟问过哪句话,都记得模糊。
正局的皇帝没有看见殿里的争执。他只是反复端详这个敢说五年的人,最后叫袁崇焕站起来。
“朕要听第一年。”
袁崇焕一怔:“陛下?”
“你五年能平辽,第一年先做什么?城池修在哪里,兵饷从哪里到,打不赢时谁来担责?”
袁崇焕将早备好的边图展开,指向关外诸城。他先说修补城防、整饬兵营,驻守宁锦一带的兵不可朝令夕改。若敌军来犯,该出兵牵制之时得让前线将领有临机应敌之权,后方文臣不得一日发数道互相抵触的令。
一个主张节费的官员立刻反驳:“这般说来,兵权尽归一人,朝廷岂不失了约束?”
“该查便查。”袁崇焕转头看他,“但军令昨日叫守城,今日又叫出战,明日见敌旗一动便催撤,出了事却只拿前线的头赔,谁敢担?”
官员被顶得脸上发热,起身请皇帝裁决。
朱由检没有替谁出气。他将边图留在案上,要袁崇焕将第一年所需的兵、粮、修城木石逐项报出,户部核已有之数,兵部核真正能战的人数。钱粮未到,前线不得拿朝廷的拨付文书充作实饷;边帅若擅自弃城、通敌,仍按军法办,但不得凭匿名流言先下狱。
袁崇焕听完,俯身领旨。出殿前,他又提一件事:军中欠饷的老卒,若能补到一部分,至少可先稳住营心。那些兵守关多年,朝廷不能见营门闹一次便将全营当叛军。
朱由检点头,叫他先去兵部取军册。
袁崇焕退到殿外,恰碰见两个负责传边报的内侍抱着厚厚的朱批往外走。他拦下其中一个,问关外前几日请求修城的折子可批了。内侍翻过几页,发现一份写着“待户部确议”,另一份却被兵部催作“照旧从速”。袁崇焕将两纸并在一起,叫他们回去请皇帝只留一道清楚的令。他说边上一个筑城营若照两份相反的旨办事,最后便会有人因为听命而获罪。
内侍不敢自作主张,抱着折子重新回了宫门。朱由检见袁崇焕尚未远去,没有怒他多事,反倒让兵部将两处矛盾的发令重写了一遍。等内侍真正出宫,天都快黑了。
户部尚书却在旁边着急起来。查抄阉党的首批现银有限,一半若拨辽东,西北赈荒便不够。若全救灾,辽东的兵又在营门拔刀。况且旧欠已积几年,拿这一笔钱补,连一个窟窿都未必堵得上。
朱由检将两封奏疏叠在一起,忽然叫人取出自己节省宫中采办的账。省下的数目并不大,他看过后竟没有掩饰,先让户部将可动用的内帑与查抄实银合算,再分别列出能立即送到军营和能购得救荒粮的部分。
“别写足饷。”他说,“有多少,写多少。出库、抵营、验收三处都要署名。”
尚书领旨,却又提出运输需要护兵。朱由检让兵部从京畿临时抽调一队护车,按路程另发干粮,免得护送的人到半路抢粮吃。
另一头,边镇的那座军营已经连夜点起火把。
一个叫韩六的老卒守在营门外,左腕包着前几日挨刀的伤布。他身后几十名军士都不肯散,营官怕闹大,命人将小木箱抬到门口,说新一批饷银已从京里发来,不日可到。
韩六闻言,从怀里摸出两张旧领饷票,都是“银在路上”。他将票贴到木箱上,问营官:“上回在路上,这回也在路上。路到底有多长?”
营官被问得恼怒,抬手叫亲兵拿人。没想到旁边伍长先跪下,几名军卒跟着跪,众人将手里的碗举过头顶,喊的全是欠饷。
一个年轻兵没忍住,竟拔出了腰刀。伍长猛地回头,扯住他的手腕:“收起来!今日要的是米,你想先把弟兄的命赔进去?”
年轻兵眼眶通红:“我娘等钱抓药!你叫我怎么等?”
伍长没答。他用力把刀按回鞘里,自己转向营官:“给我们看粮仓。里头到底有没有粮?没有就写没有。”
营官犹豫许久,终于带几名伍长进仓。仓里粮袋不多,还有两袋已经发霉。韩六亲手划开一袋,将米抓在掌心,发现里头混着碎石,脸一下沉了。
“这就是你们拿来堵我们的粮?”
营官当场令管仓小吏开另一仓,发现那仓贴着军粮封条,门后却空得能跑马。小吏跪下说粮早由上官借走,账上仍记着未发。韩六将手中碎米狠狠扔在地上,拔脚便要冲出营门叫人。
伍长拦住他:“先将空仓给后头看见。今日谁动刀,外面又有借口说咱们造反。”
两人走出仓口,营外军卒已听见里头吵嚷,握着兵器往前挤。营官赶紧传下临时军令,答应次日点全营人数,开两仓发能用的米,另将空仓报上督抚。韩六不信,非要他当众将名字写在告示末尾。营官磨了半天墨,最终还是写了。
天亮,第一锅饭终于在营中烧开。饭稀得能照见碗底,军卒仍排着队领,没人再把刀抽出来。可那座空仓已被人画在军册上,准备随即发往京师。
朱由检收到报时,宫中正有人争论袁崇焕的五年期限。一个言官弹劾袁氏索饷过多,恐养成边将骄横之气。皇帝没立刻准奏,只把那页记着空仓的军报递给众臣传看。
“先把这粮去了哪里查明。”他说,“朕可以问袁崇焕五年以后平不了辽,今日也要有人回答,那些军卒等的米去了哪里。”
言官退下后,另有一封陕西急报送到。
一处受灾府县才开粥厂,城外却已经聚起数千饥民,其中有人劫了运粮商队,自称替饿死的人讨命。府县请兵弹压,还附上一张准备处斩的名单。
名单里第一个人,竟是先前跪在县衙外领过粥的老人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