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新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看着田平安,说了一句:
“能不能……给我一支烟?”
田平安愣了一下,扭头看了高航一眼。
高航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田平安从桌上拿起那包将军烟,抽出一根,递到金家新嘴边。
金家新张嘴叼住,田平安掏出打火机,凑过去给他点上。
金家新学着老烟民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呛得弯下了腰,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快咳出来了,手铐哗啦啦地响。
夏培东在旁边赶紧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小伙子,慢点慢点,不会抽就别抽那么猛啊!”
金家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手里的烟。
田平安乐了:“看你这样子,也不会抽烟呐。”
金家新小声说:“电影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只要想交代问题了,就先要一支烟。抽完了这支烟,然后就全面交代问题。”
田平安笑得大肚子的肉乱颤:
“行行行,那你就交代吧。烟你拿着,想抽了就嘬一口,别往肺里吸就行。”
金家新点了点头,把那根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缓缓上升,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他开始讲述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上午。
那天上午,金家新在醉红尘歌舞厅里端着托盘,给各个包间送开水。
他在这里打工没几天。这个学期是实习期,他早早把实习任务干完了,提前回了家。有个亲戚看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介绍他到歌舞厅找了个暑假工的活儿,端茶倒水、打扫卫生,一个月能挣一百块钱。再加上客人偶尔给点小费,他觉得挺美的,比在学校里舒坦多了。
当他推开二楼最里面那个包间的门时,他看见了杨无邪。歌舞厅的人都称他老大。
三个小姐正慌里慌张地从里面往外走,金家新寻思正好门开着,就把水送进去。
当时杨无邪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部大哥大,正在打电话。
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像是正在气头上。
包间里很安静,金家新还是清楚地听到了那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
“我管他是谁?!那个乡镇干部,必须做掉,不能留活口。”
金家新的手抖了一下,托盘碰到了门边,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杨无邪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吼道:
“谁让你进来的?给老子滚出去!”
金家新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手忙脚乱地把开水壶往茶几上一搁,转身就往外走。
他刚迈出门口,身后的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咚咚响,后背都湿透了。
他当时并不知道那个“乡镇干部”是谁。他只是觉得杨无邪那语气太吓人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但他一个打工的,也不敢多问,更不敢多想。
他拍了拍胸口,心想算了算了,就当没听见,该干嘛干嘛去。
然而当天下午,他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是他父亲打来的,老人的声音哭得已经沙哑了,断断续续地说:
“家新……你哥……你哥他……被人害死了……”
金家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扶着墙才没有倒下去,颤声问道:“谁干的?是谁?”
“听说是清泉寨那边出了大事……你哥去给公安局提供线索,结果被人报复了……”父亲在电话那头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家新,你快回来吧……”
金家新接了电话就往家赶,一到家就看见他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旁边几个邻居大婶正在劝着,他爹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坐着。
金家新叫了一声“爹”,他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泪下来了。
接下来几天,他爹就病倒了。
金家新把他爹送到医院,白天黑夜地在病床前守着。
他爹有时候清醒过来,就拉着他的手念叨:“家新啊,你哥没了……”说着说着就又昏睡过去。
他哥是他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大学毕业就当上了干部,在乡政府上班,他爹逢人就夸。
可现在,这份骄傲没了。
到了晚上,病房里安静下来,金家新躺在陪护椅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那句话:
“那个乡镇干部,必须做掉,不能留活口。”
他猛地坐了起来。
杨无邪电话里说的那个乡镇干部,不就是他哥吗?他哥是为了给公安局提供线索才惹上杀身之祸的,杨无邪一定是知道了这件事,才让人做了他哥!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燃烧起来。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派出所报案,把他听到的一切都说出来,让法律来制裁杨无邪这个杀人凶手。
他连夜赶到了派出所。
值班室里亮着昏黄的灯光,一个老民警坐在里面看电视,脸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喝了酒。
金家新进去,话还没说完,那个老民警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说的这案子已经破了,凶手已经抓了。别再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金家新急了,赶紧把自己那天在包间里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生怕老民警听不清楚。
老民警皱着眉头听了几句,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你这也不是什么急事,明天再来吧。明天来找所长。”
说完就不再理他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头接着看电视。
金家新只好回去了。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到了派出所。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告状的,有吵架的,还有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在哭。
金家新走到门口,刚要开口,一个民警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到后面排队去。”
他只好退到后面,排在那个抱孩子的妇女身后。
那个妇女哭诉着说,她丈夫被人打了,躺在医院里,医药费花了一千多块,打人的人不但不给钱,还威胁要再打他们一家。她求民警去抓人。
接待的民警不耐烦地说:“你们这是民事纠纷,自己去法院起诉,我们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