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组成的通道一直延伸到了机场大厅的门外。
韩云飞在吴宇森和众人的簇拥下穿过那扇自动门，外面的空气热烘烘的，
六月的魔都闷得像蒸笼。
但比天气更热的，是门口停着的那一长排轿车。
黑的，清一色的黑色轿车，从大厅门口一直排到停车场出口。
每辆车旁边都站着一个司机，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一辆加长版的奔驰，车身擦得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吴宇森快走了几步，赶在韩云飞前面，伸手拉开了第一辆车的后门。
“韩导，请。”
韩云飞看了他一眼。
吴宇森的动作很自然，脸上带着笑，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微微弓着腰。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导演，给他开门。
他点了点头，弯腰坐了进去。
吴宇森关上门，绕到另一侧，从另一扇门上了车。
周围的人举起手机，咔嚓咔嚓的声音响成一片。
有记者模样的人端着长焦镜头，对准了那辆奔驰的车门，快门按得停不下来。
后面的人陆续上了车。
范兵兵、张白芝、阿娇、孙洪雷、黄小明、文章，各自被引到对应的车前面。
周星星上了第三辆，王小帅上了第四辆。
车门一扇一扇关上，引擎发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车队动了。
第一辆车缓缓驶出机场停车场，后面的车跟着启动，一辆接一辆汇入车流。
长排的黑色轿车从机场路一直延伸出去，路过收费站，拐上高架，消失在魔都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机场大厅门口的人群还站着没动。
那些举着手机的路人目送着车队远去，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散开。
有人还在翻手机里的照片，有人已经低下头开始打字。
车上了高架之后，路况好了一些。
两边的车窗关着，空调开得很足，车里的温度比外面舒服不少。
韩云飞靠在后座上，把旅行袋放在脚边，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吴宇森坐在他旁边，侧过身来，脸上的笑带着一丝歉意。
“韩导，今天这个接机，招待不周的地方你多包涵。”
韩云飞看了他一眼：“吴导客气了。”
“本来组委会主席是要亲自来的。”
吴宇森说：“但他今天有个重要会议，实在走不开。”
“所以拜托我代替他来接你。”
“他让我一定跟你说声抱歉，等你到了酒店安顿下来，他晚上设宴给你赔罪。”
韩云飞语气随意：“没关系，不用这么客气。”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窗外。
车流在高架上缓慢移动，远处的楼群一层一层叠过去，高低错落。
密密麻麻的大楼让他想到了机场的人群。
于是问道。
“接机我理解，但为什么搞这么大排场？”
吴宇森苦笑了一声。
那笑里带着一种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东西。
“韩导，你以为今天来的人多？”
韩云飞看着他：“不多吗？”
“这已经是我极限缩减之后的人数了。”
吴宇森继续苦笑着：“那些来参加魔都电影节的明星，知道你要来，一个个都往组委会打电话，说想来接机。”
“有的亲自打，有的托人打，有的经纪公司直接找上门。”
“我拦了一批又一批，最后实在拦不住，才定了几个人。”
他顿了顿。
“今天到场的这些人，都是我筛选了好几轮的。”
韩云飞有些错愕。
“接个机而已，怎么都想来？”
吴宇森看了他一眼，继续苦笑。
“韩导，以你的身份和地位，国内这些明星，哪个不想在你面前露个脸？”
“哪怕就是机场见一面，合个影，回去都能吹半年。”
韩云飞听完，没马上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楼群，过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有时候太出名了也不太好啊。”
吴宇森在旁边笑了一声。
“韩导，你这话说出来，圈里人听到怕是要气得咬你一口。”
“多少人做梦都想出名，你倒嫌出名麻烦。”
韩云飞轻笑一声，没再接话。
吴宇森也不再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韩云飞的侧脸。
这个人比他小了几十岁，但坐在那儿的气度，比他见过的大部分人都稳。
国内顶尖，好莱坞顶尖，两边都吃得开，两边都站得住。
他刚才说“太出名了不太好”，不是矫情，是真有底气说这话。
吴宇森想到自己。
他在好莱坞混了那么多年，拍过几部电影，但最终还是没站稳，灰溜溜地回来了。
回来之后，国内的圈子给了他面子，请他当导演，请他做评委，请他接机。
但那种面子跟给韩云飞的面子，完全是两回事。
如果他当年在好莱坞能像韩云飞一样站稳，他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给韩云飞开门。
他看着韩云飞的侧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羡慕，有佩服，也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
年纪差了一大截，但差距比年纪更大。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
两边是法租界的老洋房，梧桐树从墙头伸出来，遮住了半边天。
车队缓缓停在一栋独立的小楼前面。
门廊的灯光亮着，有人在门口等着。
吴宇森收回思绪，坐直了身子。
“韩导，到了，这就是你下榻的地方，组委会专门安排的。”
“你在这边休息一下，晚上主席设宴，到时候我来接你。”
韩云飞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李雪从后面的车上跟上来，拎着公文包站在他身后。
门廊里的工作人员迎出来，帮他接了行李，引着他往里走。
吴宇森站在车边，看着韩云飞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然后转过身，准备招呼其他人上车返程。
这时候范兵兵走了过来。
走到吴宇森面前，她站定，微微笑了笑。
“吴导。”
吴宇森看着她：“范小姐，怎么了？”
“我就不回酒店了，我在这边还有点事。”
吴宇森看了她一眼。
他是个过来人，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情看不明白。
韩云飞跟范兵兵之间的关系，他多少知道一点。
范兵兵这些年一直跟在韩云飞身边，寰宇那边的事她也没少参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他笑了一下，很自然，什么都没问。
“行。那我们就先走了，你忙你的。”
范兵兵点了点头：“吴导慢走。”
吴宇森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他朝司机说了句什么，车队开始动了。
第一辆车缓缓驶出去，后面的车跟着启动，一辆接一辆从范兵兵身边经过。
车窗后面，有两个人正看着她。
张白芝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范兵兵身上，看着她站在小楼门口的身影，嘴唇抿了一下。
刚才在机场的时候，范兵兵朝韩云飞眨眼的那个动作，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