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食品厂地处硚口区。
这里地处江城最繁华的地段，离汉正街仅几百米。
作为一家老牌国营厂，经历了岁月洗礼，如今面临设备和人员老化。
全厂两百来号人，守着一成不变的糖果糕点老品类，主要的销路是周边县的供销社，市场日益萎缩。
副厂长罗冰今年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干事的年纪。
此刻却在办公室里，一杯茶、一张报纸，消磨时光。
“别看了！”质检科长邓通一把抢过报纸扔在地上，语气急躁，“你真打算这么养老啊。”
罗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道：“急有什么用，明年老厂长就退了。”
“你糊涂！” 邓通急得直跺脚，“就算老厂长退了，还有钱副厂长压着！论资历、论辈分，也轮不到你上位！我们得想办法！”
两人是大学同学，从毕业起，就被分配到食品厂，一干就是八年。
罗冰一路从基层技术干起开始，一直干到车间主任，现在又升到了副厂长。
可却是明升暗降。
他这个副厂长分管的是供销，下面科室的科长都是老厂长的人，等于是被架空了。
如今和工会主席一样清闲。
这一切都源于两人理念的分歧。
罗冰主张厂里推出新产品，但新产品研发、推广、包装都需要钱。老厂长求稳，就把他从车间主任升成了副厂长。
邓通是个急性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总撺掇罗冰用副厂长的身份召开全厂大会讨论。
可罗冰一直有顾虑。
一来，厂长还有一年就快退休了。
二来，这么做，等于把矛盾公开化，对厂里影响不好。
他一直想等一个契机。
“叮铃铃。”
办公桌上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电话里传来门卫的询问：“罗厂长，有位文具厂的周先生想找您。”
“让他进来吧。”
罗冰放下电话一头雾水。
片刻后，周正阳来到办公室。
两人寒暄后，他开门见山：“罗厂长，我这次来是代表文具厂和你们谈合作的。”
邓通还没走，闻言好奇地问：“文具厂和食品厂还能合作？”
这触及到当代大学生的盲区了，就算肯德基在国内也是在1998年才开始买套餐送玩具的营销，现在这套玩法完全属于市场空白。
罗冰瞪了他一眼，没怪他插话，接话道：“周厂长请说。”
“我在你们门市部看过所有的产品，主要都是面向儿童的食品，糖果、糕点是主流，但对市场来说，却不是好的选择。”
周正阳顿了顿，接着道：“儿童对糖果类需求大，但是会引发牙齿等一些利问题，因此和家长的需求是天然对立的。如果你们能推出一种既让儿童觉得好吃的糖果类，又能解决家长对孩子健康的顾虑，那么就能抢占巨大的市场。”
罗冰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见两人惺惺相惜的样子，邓通当即泼了盆冷水：“想有什么用？又干不成。”
周正阳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疑惑地看向罗冰。
见罗冰还在打哑谜，邓通抢着道：“罗冰上个月还想着开发新产品呢，立马被老厂长发配了。”
罗冰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挺想合作的，但现在厂里的事我做不了主。”
周正阳这才慢悠悠地从包里拿出录像带，放在桌上。
“这是我拿到的证据，里面是食品厂门市部承包人非正常经营的情况，希望能对你有帮助。”
办公室没有播放设备，几人来到工会活动室。
刚看了五分钟，邓通就跳了起来，大声道：“岂有此理，这么做简直就是在败坏我们厂的声誉。”
“小声点。”罗冰连忙起身把门关上。
门市部和隔壁文具店有矛盾，他也有所耳闻。
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合作可能只是个说辞，思考了一下问道：“周厂长，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周正阳笑道：“罗厂长多虑了。我若只想解决问题，直接把录像带送到电视台，就能让门市部关停整顿，根本不会来找你。”
罗冰听得心里一惊，随即又松了口气。
是啊，很简单就能解决问题，没必要多此一举。
他思索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道：“周厂长，给我们三天时间，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我等罗厂长的消息。”周正阳得到罗冰的答复，满意地离开了。
隔天，食品厂保卫科全体出动，查封了门市部，所有库存全部搬回厂里。
并召开员工大会，当众展示了门市部违规经营的事实。
面对铁证，中年妇女依然嚣张道：“我有厂里的正规承包合同！租期没到，你们凭什么关停？要解除合同可以，必须赔偿我的损失！”
“够了！”
老厂长一声怒喝，打断了中年妇女继续胡闹，声音洪亮地宣布：“本人身体抱恙，即日起正式申请提前病退。厂里所有日常经营事务，自今日起，全权交由罗冰同志接管。”
次日，罗冰在厂长室招待了周正阳。
“周厂长，现在能谈谈合作了吧。”
周正阳喝了口龙井,称赞道：“好茶。”
“今年还剩下四个月，我们文具厂计划在江城开至少二十家专营店。我准备以玩具和零食联动的方式经营。”
饶是罗冰见多识广，也被周正阳的大手笔给震惊到了。
“你这种文具销售模式，要和百货商店打擂台啊！”
“有竞争才能有进步嘛。”周正阳浑不在意，“你们厂现在的糖果太甜了，你有没有想过把花生糖改良一下，成为花生酥？”
罗冰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南方的徐福记，你应该在广交会上见过。”周正阳适时提醒，“低糖、酥脆、便携，主打休闲零食赛道，这才是未来的市场趋势。”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罗冰当即点头：“没问题，我这就组织厂里的技术人员尽快把产品做出来。”
“你们这地段不错。”周正阳没来由地称赞了一句，随即爆出了一个惊人消息。
“罗厂长，你动作要快，留给你时间不多了。不出意外地话，你们厂这块地方，明年就会被改建成汉正街食品批发市场，到时候你们厂是就近搬迁还是被扔到周边县城，全看你这段时间的努力了。”
罗冰脸色一变：“消息可靠吗？”
“你去市里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行，那我就先谢谢了。”
双方刚商量完，中年妇女就冲了进来。
“罗厂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连连鞠躬认错，语气卑微，“经营权我可以立马交出来，但是工商罚款实在太重！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一次！”
罗冰指了指周正阳道：“你应该道歉的人，是周厂长。”
中年妇女连忙转身，对着周正阳鞠躬。
周正阳连忙起身：“别！你恢复一下。我还是喜欢你倨傲不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