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一言不发地看着萧烬北的每个动作,他画完了便将竹骨搭好,很快一只蝴蝶风筝出现了在他的手中。
萧烬北将风筝递到她的面前,“好看吗?若是笑一个,这个风筝便送给你了。”
阮棠双眼有点模糊,她吸着气道:“陛下,臣女早已不是孩童了。不喜欢蝴蝶风筝了。”
萧烬北沉默了。
少倾,他将风筝放在阮棠怀中,声音略低哑:“无妨,不喜欢也没关系。”
阮棠看着怀里的那只风筝,跟那只被她撕毁的风筝一模一样。
本就出自一人之手,又怎会不同呢?
可萧烬北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再给她做一只风筝?
他亲口说过他不记得。
萧烬北道:“等回京了,我便下旨让你……”
阮棠一听便急着打断道,“陛下,求您再给臣女一些时间吧。”
萧烬北抬起她的脸,“棠棠,我已经给了你时间了。”
自那日谈话后,萧烬北没有再找她,这是他们自那次后单独相见。
他知道不能急,可却也不想她又缩回去。
阮棠依然摇头。
萧烬北低头看着她道:“我可以答应你,再等等。可棠棠,你也要知道,我是不会放手的。”
萧烬北所有的退让都有着一个前提条件,便是阮棠不能再逃避。
阮棠岂会不懂萧烬北的意思。
她心里算着时日,前世这个时候柔妃应该已经到了京城,萧烬北回京后就会见到他的姨母和表妹。
他的舍不得能多久呢。
阮棠又道:“陛下,臣女还有一请求。”
萧烬北:“你说。”
阮棠:“臣女暂且不想让家人和其他人知道。”
萧烬北面色变得有点古怪,他听着这个意思,不确定地道:“棠棠,你是要让朕见不到光?”
不让家人和外人知道,那他不能对她露了痕迹,不能让人知道他对她的心思。
就是当着外人的面,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若是有了其他的想法,那跟他便撇得干干净净。
阮棠道:“陛下不是说过,臣女若是心里有想法便告诉您。您会食言吗?”
萧烬北突然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他想留住阮棠,想让阮棠跟他再试一试,他给了承诺。
萧烬北忍不住舔了一下后槽牙,他笑着温声道:“好。我答应你。”
阮棠瞧着萧烬北的神情心里有点发毛,可见他答应下来了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落下,阮棠却听到萧烬北道:“这些我都答应了你。不过,棠棠你总得给我一颗定心丸才行。”
“定心丸?”
萧烬北俯身闻着阮棠身上那股幽香,她那双水润的眼中充满了疑惑,有种香甜的可爱。
萧烬北一手扶着她的腰让她不能往后退,他低头轻轻啄在她的唇上,不轻不重地啃咬。
萧烬北收着力,感觉到身下的推拒,便松开了她。
阮棠不想萧烬北说的定心丸竟是这个。
她气得脸都红了,阮棠把萧烬北推开,从屋子里跑了出去。
她出来时,听到身后萧烬北的低低地笑声,阮棠看到自己手上还拿着那只蝴蝶风筝,都想直接扔到河里。
屋内的萧烬北笑声止住了,他捻了捻自己的手指,再次告诉自己要耐心点,再耐心些。
这回不能再吓到她。
……
四月下旬,船抵达京城。
禁卫军开道,百官前来接驾。
阮棠跟苏氏等人留在船里并未出去,她听着外头那高呼万岁的声音不绝,便可以想象外头是怎样的人山人海。
萧烬北这次信守了承诺,人前又是那位温和疏离的君王,苏氏等人都未察觉到任何异样。
苏氏一直认为皇上如此礼遇,让她们同行回京是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
她在阮棠面前已忍不住夸了陛下好多次。
阮棠只笑了笑。
待接驾的人离开后,阮棠随苏氏一道上了承恩侯府备好的马车。
回到承恩侯府,她能感受到怜悯、同情、看好戏的目光。
镇国公裴世子在江南死于乱党之手的消息早传到了京城。
镇国公府很快归还了庚帖,跟承恩侯府解除了联姻。
可私下一些说阮棠命硬克死未婚夫的不堪流言也在四散。
承恩侯夫人搂着阮棠说了不少宽慰的话,让阮棠好好歇息不要多想。
阮棠回到雪棠院,明明才离开几个月,就感觉好像走了有几年一样。
一只白色的身影从草丛里忽然朝阮棠奔去。
阮棠蹲下将那团身影抱了起来,她掂了掂手里的重量,点点那粉色的小鼻子,“绵绵,你是不是胖了?”
一直留在京城的丫鬟春回道:“可不是胖了!姑娘,绵绵肚子里可揣着小崽儿了。”
阮棠惊喜地把绵绵抱得更小心了,她摸了摸绵绵的肚子感受到了不一样。
新的小生命,总算是一件喜事。
阮棠沐浴出来,靠在软塌上由着春霜帮她绞干头发,一边听着春回说着京城和府里的事情。
“姑娘随太太出发去江南后,很快便传出陛下要泰山祭天的消息。奴婢听说圣驾出行那日侯爷和老爷都去送了。”
阮棠心想,原来萧烬北是寻了这么一个理由去了江南。
“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禁卫军拿着陛下的圣旨抓了不少人,那英国公府也被抄家了。英国公和世子都被下了诏狱等候陛下回来发落。英国公府的女眷都充入教坊司了。只要跟那些反贼沾上了边的人家都没有好下场。京城里人心惶惶,唯恐被牵连进去。”
春回一提起来,便觉得害怕。那曾经对大姑娘耀武扬威的英国公府会落得如此下场,幸好大姑娘早早的和离了。
春回道:“姑娘,您是不知道,只要跟乱党扯上关系,便是姻亲之家也遭到了问罪。”
阮棠亦觉得心惊。
她记起裴瑾之对她说的那句话,阮姑娘陛下的用意你明白吗?
阮棠闭上眼睛。
当初齐王、晋王等人在京中经营多年,世家之中站队的人不少。
萧烬北一直在云州,他此时登基也是借着齐王和晋王相争出兵清君侧。
他宽和待人极快地安抚收服朝堂,然而世家之中也难保暗藏着跟乱党勾结之人,萧烬北是要借着这次平叛肃清朝堂。
裴世子私藏齐王之子,在金陵设‘有园’为乱党敛财,更参与了谋反,难逃死罪。
而镇国公府的下场只怕会和英国公府一样,阮家也会被查问罪。
春回看着姑娘不说话,心里不敢说的是,裴世子死于乱党之手的消息传回京城,这才是让人更难以置信。当时她就在想,裴世子没了,那姑娘该怎么办。
春回不想勾起姑娘的伤心事,便又开始说着哪个伯府家里娶了新妇,又哪家添了新丁。
阮棠打断道:“说说府里的事情吧?”
春回这才支支吾吾地道:“前些日子,二姑娘跟、跟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定亲了……”
阮棠缓缓睁开眼,道:“这是好事,宜姐姐有了好归宿。”
春回心里却为姑娘委屈,原本姑娘也有门好亲事,可现在却背上了克夫的名声。
阮棠把夏若唤过来,让她去库房挑几件礼,等明日一早便给宜姐姐那边送过去。
阮棠的头发差不多干了,春霜正服侍她挽好头发,外头的小丫鬟进来通报,“姑娘,老爷过来了。”
阮棠收拾妥帖,走了出去,对着坐在正厅喝茶的人福了一礼,“父亲。”
阮经天道:“快坐着吧。”
不过两三个月未见,阮经天觉得棠棠又清减了。
她在金陵的遭遇,在苏氏寄回来的信里面他知道了。
他很是愤怒,苏家竟然出了这等纰漏,差点害得棠棠没了性命。
后来又收到了裴世子的死讯,阮经天都不知道该怎么来安慰她。
“棠棠,外头的纷纷扰扰你都别去管,安心的养好身子。”
阮经天把桌上的的一个紫檀木盒递给她,“这是苏家给你的赔礼。你母亲问过我后才敢让我转交给你。”
阮棠打开一看,竟是一盒子的银票和地契。
阮棠把盒子推回去,“父亲,我不能收。”
她遇险一事,苏家也是预料不到的。
他们所知道的都是萧烬北让人做出来的假象,以为她坠崖被人救了。
阮经天道:“收下吧。你收了,他们才能安心。这些你就留着当做嫁妆添妆。”
阮经天斟酌一会道:“你的事,为父会留意。必不会委屈你。”
阮棠听得心里发酸,她道:“父亲,我不在意,若是连累到姐妹们的名声,我愿去家庙……”
阮经天喝道:“胡闹!你大姐姐和离都可再议嫁,你不过是定亲了而已。那些闲言闲语皆是小人行径,你莫要往心里去。你这话万不可再提。”
阮棠看父亲平日里少言少语,难得见他情绪外露。
阮经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姑母近来身子越发不太好了,总是在沉睡。许是明日就会有人接你进宫。”
阮棠本想着明日再向宫里递牌子求见姑母,她带着段大夫回京,就是想让段大夫给姑母看病。
她离京时,姑母看着还好,怎会短短时日内这么严重了?
……
翌日,李嬷嬷来了承恩侯府,接阮棠入宫。
阮棠向李嬷嬷说要带一人入宫给太后看病。
李嬷嬷在见过段大夫后,又听到是阮姑娘特意从江南寻来的大夫,虽不便将男子带入宫里,可想到太后的病情只能破例。
快到慈宁宫时,阮棠看到一行人从里面出来。
当她看清来人的容貌,她停住了脚步。
走在前面的一貌美妇人身边跟着一个弱柳扶风的花容少女。
她们也见到了阮棠一行,面带疑惑。
站在阮棠身边李嬷嬷见状,解释道:“姑娘,这是陛下姨母柳夫人和她的女儿舒柔姑娘。”
阮棠上前见礼,“柳夫人、舒姑娘。”
柳夫人含笑点了点头,她身边的舒柔扶着丫鬟的手也回了一礼。
那位柳夫人面相和善,她笑着对阮棠道:“想来这位便是太后娘娘的疼爱的侄女阮姑娘吧?今日我和柔儿来的不够凑巧,太后娘娘还未醒,等太后娘娘好些了,我和柔儿再过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柳夫人说完后便带着舒柔等人先离开了。
阮棠默不作声的继续往慈宁宫走,她想过会和舒柔再遇到。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李嬷嬷暗自观察着姑娘的神情,见她始终淡淡的,便道:“这柳夫人和舒姑娘前些日子便进宫了。太后娘娘精神好时见了她们一回,后来病情重了就没见客了。陛下还未回宫,慧太妃便做主留下柳夫人和舒姑娘在宫中小住。她们目前住在揽月轩。”
……
另一边舒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对身边的母亲道:“原来她就是安阳公主口中的阮棠啊。她竟是长这副模样。”
柳夫人笑着道:“那位阮姑娘确是貌若芙蕖。怎么?柔儿是怕比不过人家?”
舒柔用帕子掩住唇,低声道:“我看表哥可不喜那妖妖娆娆的作态。再美又如何,到底是比不过我与表哥的情份。”
柳夫人失笑,她看向景元宫的方向,“是啊。陛下待你是不一样的。你自己明白就行,可不要去吃些闲醋。陛下对阮氏不喜,那位阮姑娘的未婚夫刚死,背着克夫的名声,碍不了你的事。只希望陛下快些忙完,能得空召见便好。”
舒柔脸上一红,她嗔道:“母亲,我可不急。”
柳夫人道:“你啊,口是心非。我看陛下忙完逆贼的事后便要立后封妃了。虽不能得后位,但你应该至少也是个妃位。能留在宫中有陛下的照看,我也就安心了。”
舒柔心中虽有遗憾,想到能够长伴表哥身边她也心满意足。
……
阮棠走进寝殿,屋子里满是药味。
阮太后躺在床上沉睡着。
阮棠一眼看去,心下大骇,姑母的头上的白发多了大半,面容枯槁,这让她想到前世姑母病故时毫无生机的模样。
阮棠慌忙的让段大夫为姑母诊脉。
段大夫观病人脸色,手指搭在脉上。
阮棠站在一旁对李嬷嬷问道:“姑母为何突然病重了?”
李嬷嬷道:“起初太后娘娘没有继续用那些香后,只是有些失眠,倒也还撑得住。后来不知怎地开始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便噩梦连连。太医都给娘娘来看了,也开了不少药,但效果并不太好。又加上刚开春时,娘娘吹了风,染了风寒让病情雪上加霜了。”
“太后娘娘有天做着梦,口里喊着姑娘的名字,让姑娘不要过去。老奴守着娘娘醒来,娘娘说在梦到姑娘站到了悬崖边上,只差一步就要摔下山崖,无论她怎么喊,姑娘都像听不到一般。后来娘娘便去了佛堂待了许久,祈盼着姑娘能平安。近些日子娘娘的精神越来越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阮棠的泪簌簌地落下,她以为不用那些香了姑母能够好转一些,没想到她会这么的难熬。
阮棠见到段大夫收回了手,连忙问道:“段大夫,我姑母怎么样了?”
段大夫在江南时知道对方的长辈贵人,不曾想是太后娘娘。
皇宫这种地方说错一个字便是死罪。
他面有难色,对阮棠道:“姑娘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