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京城，城西一条窄巷子尽头，有处僻静院子。
院墙由青砖砌成，砖缝长了青苔，年头不短。
院子种了一棵枣树，树干歪斜，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点着一盏烛台。烛火被夜风摇得明暗，连带着桌旁的影子也在晃。
孙福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从御书房回来之后便一直坐在这里，传讯之事也要从这里起始。
其对面坐着一个须发灰的白老者，穿一身旧布袍。老者也端着茶，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烛火上，不看他。
“师父，您说弃剑山那边的山水气运波动不小，到底多不小？”孙福先开了口，语气恭敬。
老者把茶杯搁下，缓缓道：“堪舆司能测到的信息有限。”
孙福也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弟子猜应该小不了，不然寻常的山水运，也不用大山神亲自传讯告知……”
老者抬起眼看他，反问道：“你在御书房里跟陛下说了些什么？”
“说了不划算。”
“他听了吗？”
“没听。”
老者点了点头，“天子有他的考量，大山神绕过朝廷默许弃剑山开山门，陛下若没有什么反应，往后敕封山神的权柄就虚了。他不是在针对弃剑山，是在保朝廷的规矩。”
“可弃剑山那边，八境剑修还只是明面上的，就怕那没露出来的，谁也不知道还有几位。”孙福低着眉眼，自言自语一般，“此前去了弃剑山回来之后，查了不少时间，可都是查到一半就断了……”
老者没有接这个话，他看着烛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山水气运的事，如实记录，如实上报。至于陛下怎么用，那是陛下的事。问剑的人去了弃剑山，不管输赢，都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才是我们该看的东西。”
“是，师父。”孙福应了一声，又低下眉眼。
……
次日，天阙洲极西，弃剑山。
李朝阳坐在归山木楼院子里的茶台边，台面上摊着几张纸，纸是从陆昭账本上撕下来的粗页，边角不齐。
其手里拿着毛笔，笔尖蘸了浓墨，在纸上写写画画。
其余人都不在院子里，一大早，兰青山和红衣就把所有人喊去了西边缓坡，打坐修行。
刘柱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说盘腿坐着而已，去什么山坡坡。
陆昭倒是走得快，抱了个蒲团跟在红衣后头，临走时还朝李朝阳喊了一句“茶壶里有新泡的茶”。
李朝阳也是昨日才发现，刘柱、陆昭等人竟然到了三境炼气境，那七八个粗人也都长进不少，快要摸到炼气门槛。
一询问才知是兰青山和红衣的功劳，不禁有些感叹，有人指路是要少走许多弯路。
本来也想跟着去看看，但脑子里转着不少想法，得先梳理一番。
于是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半个时辰，把几张纸摊开，拉个了清单。
弃剑山重开山门，得把不少东西理顺。
比如建筑，祖师堂是修好了，但其他房屋还是小气了些，现在这么十来个人住着都有些挤。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词：住房、饭堂、炼丹室……写完后又特地标注，要大些。
接着便是山上的营生。山上这么些人，光靠酒坊卖酒，或是某人的家底，想要长久持续，进项便不够。
而弃剑山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山洞之后的灵草。
或许可以自家做个灵草铺子，直接售卖，不再与他人店铺做便宜买卖……
这项他想了想，决定先放着，找他们见识广的两个多聊聊再说。
于是先跳到紧要的一项，修行资源。
弃剑山开了山门，怎么说都得有套成体系的修炼路径，以及相应的资源配给，不管之后会不会有新的弟子，如今山上这些人也需要。
他在纸上写：功法整理、丹药配给、每月考校……
正写着，他忽然灵光一闪。
师承在六洲被看得极重，就是因为修行路子的问题，若是以此做个营生，岂不是有价无市？
“让兰青山和红衣办个培训班，只做指导，不教东西，恐怕也会有不少人买账，特别是散修……”
主要是这生意，定价权在自己手里。
他顺着想了想，越想越觉着可行，便一边点头一边记下：名师培训班。
记下之后，便先搁了笔，还有个大问题藏在暗处，得有应对之法。
便是十境到了弃剑山更西边的事，兰青山提过，他与红衣还亲自碰见过一位。
之前的那番心绪不宁，回家的欣喜还是未能掩盖，总在心底时不时翻捣一阵。
他细细想过，有很大可能，就是因为那些个十境将有的大动作，毕竟自己来到这方世界，按照“常理”，肯定会经历些常人不会历经的事……
只是如今自己修为尚浅，十境的动作对他来说，过于大了。
身上现在最大的依仗，只有座清都，以及自家师兄师姐，但他们不一定每次都能及时出现。
他把手按在胸口，清都印章贴着锁骨，触感微凉，清都放在身上还是放在别处，也得有个说法。
此事想不透彻，便重新提笔写了两个字：观望。
刚落笔，便传来脚步声。
兰青山快步走近，愁眉苦脸，走到水坑边，拿起水瓢就舀了一瓢清水，仰头灌了好几口滚。
“当这长老不划算。”他把水瓢丢回，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嗓子都要说哑了，要讲经络走向，要讲吐纳节奏。刘柱听得趴在地上打呼噜，也不知道是如何到的三境……”
李朝阳给他倒了杯茶，兰青山一屁股在茶台对面坐下，喝了一口。
他几口就喝干，自己又倒了一杯，忽然变了话题，“可能会有人来问剑。”
“有说法？”李朝阳问。
少年斜卧在地，慢悠悠道：“剑修宗门有开门问剑的规矩，你不请人，人也会自己来。元机那边默许了祖师堂，等于把这地方纳进了正经山头的名录里，这名录一进，消息一传开，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找上门来。快则三五天，慢则十天半个月。”
“来就来吧，同境的我自己打，境界高的你上。”
兰青山撇了撇嘴，“先说好，真要来了金丹以上的，我可是要输的。”
李朝阳忽略他的话，缓缓道：“我还有个想法，来问剑的人也不能太便宜他们，若是赢不了我，便把剑留下，也对得上弃剑山这名字。”
“这个好！”少年对此似乎很有兴趣，“若是多了，找个地方插上几排，也算得上是个牌面。”
“对的。”李朝阳笑着点了点头，又道：“但来人都是客，总不能让人干站着打完就走，山上还是备些茶水吃食，祖师堂侧殿收拾出来，摆几张桌椅。他们来问剑也好，来送礼也好，反正都要留下点东西，让歇一歇再走。若是愿意上香的，才引到正殿去。”
“谁来待客。”
“你。”李朝阳说。
“我嗓子已经哑了。”兰青山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那就小声待。”：
兰青山无奈地叹了口气，翻身起来又喝了口茶。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李朝阳问道：“你在中神洲走了一趟，仙门也进了，登仙台也上了，回来之后有些事我还一直没问过你。比如你身上那柄新的剑，是哪儿来的？你师父让你求的剑胚呢？”
“这便是师父交代的剑胚，只不过那铁师叔说我有了本命剑，便不用剑胚，直接给柄长剑。”
李朝阳低头看了看放在茶台边上的长剑，准备是放在祖师堂的，却还未来得及问兰青山如何摆放，放了有何作用。
正好对方问起，便将长剑放在茶台，问道：“这剑还是要放在祖师堂？有何效用？”
“你先等等。”兰青山皱眉道：“铁师叔是谁？徐长青哪里来的师弟？”
“铁成器啊。”
“叫师叔是什么意思？”
“我跟他学了铸剑，不可能再拜师，为表尊重也想显得亲近，便叫了声师叔。”
“……”
少年有些无语，脸上表情复杂。
“行吧，倒是便宜铁成器了。”他最后说道，不知是何意思。
说完便拿起剑，凑近了看，慢慢点了点头，“还好不差，不然光是一声师叔，他都担不起。”
递还了长剑之后，他又问：“你在铸剑太山还学了什么。”
“学了些打铁的基础，教了手锻的法子，只不过学得浅，能勉强打个菜刀坯子。”
兰青山一愣，“手锻的法子他教你了？”
“教了。”
“当众还是单独。”
“有他弟子在，算是当众吧。”李朝阳说。
少年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铁成器的招牌就是手锻，六洲独一份。他肯教你，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李朝阳想了想，“意味着我以后能自己修补长剑了，或是打些铁器，真要铸剑，还得多练练。”
兰青山又是一愣，然后仰头笑了起来，“手锻，六洲独一份，他教了你，你就只想着修剑？”
“不然呢。”
“天阙洲的宗门想找铁成器打个剑胚，排队都排不上。你现在会了他压箱底的本事，随便打个坯子，也有人会抢着要。”
说完他打趣道：“以后山上的锄头菜刀都归你管了，记得在锄头也用上手锻，让刘柱挖地的时候体面体面。”
李朝阳假笑一声，没有接他这个话。
兰青山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把茶壶端起来又续了水。
新烧的水滚烫，白雾在两人之间飘了一阵。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地出现一道身影。
李朝阳立马站起身来，防备得紧，但也双手抱拳，“前辈是？”
“天衡宗，陈玄度。”
哦豁，之前收山的正主来了，见刚才那现身的手段，恐怕修为低不了啊。
李朝阳沉着脸，还是说了声请。
陈玄度跨过院门，走近了，先朝兰青山看了一眼，目光在兰青山脸上停了停，然后又转回李朝阳身上。
“冒昧来访，不请自来。”
“前辈请坐。”李朝阳还算镇定，从茶台下又拿出一只茶碗，用开水烫了烫，翻过来放在陈玄度面前，再提起茶壶给倒了一碗茶。
陈玄度也不嫌弃，随地而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缓缓开口道，“李山主莫慌，老夫这是来报信的。”
“哦？”李朝阳面上沉稳，心中却有诧异，到底是岁数大，装出来的东西一看就破。
“弃剑山开山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上门。”陈玄度老神在在，说得慢，“我来，一是报个信，二是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看弃剑山。”陈玄度把目光落在李朝阳脸上，“看看这座山的人。”
李朝阳没有接话，提着茶壶给三只碗都添了茶。
白汽升腾间，陈玄度的目光从李朝阳身上移到兰青山身上。
兰青山还是斜卧着，只是方才蛄蛹了一截，让出了些位置。此事察觉到陈玄度的目光，便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陈玄度也对其笑了笑，接着问向李朝阳，“还有些事想请教。”
李朝阳一愣，还是点头。
“十境到天阙洲西边的事，你知道多少？”陈玄度问得直接。
“不多。”李朝阳如实道：“只碰见过一位，还是在月余前。”
“你打算怎么应对。”
李朝阳想了想，随即把两手一摊，“能如何应对？那可是十境。”
两座山头本就有些纠葛，不可能什么话都说。
陈玄度听完，却是讲了些过来人的言语。
“问剑的人来了，不要全赢。”老者缓缓道：“输一两场，让他们觉得，弃剑山不是那么难打。这样他们回去有交代，朝廷那边也有交代。至于十境的事，天阙洲的宗门不止一家。有人盯着你们，也有人盯着他们。”
“谢前辈教诲。”李朝阳心有诧异。难道之前收山的事，真如赵林所说，只是赵松那一脉的动作？
他又把茶壶提起，给陈玄度碗里续了新茶。
陈玄度却是站起身来，“叨扰，该走了。”
兰青山假装留客，“陈宗主不再坐坐？”
“不了。”陈玄度转过身，目光在兰青山脸上停了停，“阁下看着有些熟悉。”
少年笑嘻嘻回道：“我这身气质如此脱俗，只要是见过，印象绝对小不了，若只是觉着熟悉，那陈宗主见过的便不是我。”
陈玄度却也点头，“也是。”
说完便朝院门走去，李朝阳送到门口，老者走了几步，又回头。
“若有空，到天衡宗坐坐。”
李朝阳点头，“定会上门拜访。”
老者也点了点头，沿着山道往下走了。灰布道袍晃了晃，很快就不见。
李朝阳走回茶台边坐下。
兰青山已经闭上眼睛，似乎在打瞌睡，口中却在言语。
“你看，现在就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了，往后怕是还有更多人排着队来找你。”
“来便来吧，我拿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