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天衡宗地界，官道往东南拐了一个大弯，地势也越发平了。
路两旁的农田连片，水渠纵横，田里早稻已然金黄，偶尔有几只白鹭站在田埂上，低头啄食。
李朝阳御剑飞一阵，落下来走一阵，走走停停看景。
此次去往青阳洲，他暗自琢磨过，那几家神修宗门，恐怕不只是兴师问罪那么简单，想伸手天阙洲不假，但其后可能还有更大的打算。不然凭借青阳洲的实力，想要将天阙洲收下，老早就下手了。
此次恐怕只是拿这事儿当个明面上的由头，但他们背后藏的什么算计，他根本看不清。
所以才想着亲自去看看，反正如那大妖所说，弃剑山弟子在六洲行走，出不了什么大的岔子。
这一路便也轻松。
这日午后，他在一处茶棚歇脚时听人说起，再往东南走一两天，有一座大城，叫临江府。
茶棚老板是个话多的中年妇人，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临江府是东南几州最大的城，水路枢纽，南来北往的货都在那里集散，连山上人也多得很，有些散修还常年住在城里。
李朝阳喝完碗茶，给了铜钱，问清了方向，便继续上路。
他想着反正渡口还在更远的地方，不如在临江府歇上一晚，顺便买些干粮，把路上用掉的东西补齐。
第二日黄昏，便到了临江府。
城墙比他见过的广陵城还高出一截，青灰色城砖整齐码到三丈多高。城门洞敞开着，行人车马进出不绝。
他收了剑落下，汇入进城人流里。
进了城，扑面就是人声。主街宽敞，能并行三四辆马车，街两侧铺子一家挨一家，石板路面被照得亮堂。
卖绸缎的，药材的，笔墨纸砚的，还有一家门前挂着红灯笼，里面传出唱曲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瞥了一眼，牌匾写着“临江风月”，隐约有曼妙身影在二楼帐中左右。
他倒是没甚兴趣，只投去目光缓慢走过，楼下女子的招呼便当作没听见。
沿着主街走了一阵，特意拐进偏僻些的巷子，找到一家客栈。
其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临江居”三字，字是旧墨写的，风吹日晒已经有些模糊。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掌柜，正低头拨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他住店还是吃饭。他说住一晚，掌柜便报了价，李朝阳掏了铜钱，掌柜收了才从墙上取下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天字三号，说在楼上第三间。
上楼找了房门便一步踏进，屋子窗户朝南开着，推开窗就能看见一条大河。
河宽约数十丈，水面映着两岸灯火，碎成一片晃动光点。
也有游船来来往往，船头挂着灯笼，传出些丝竹声，传出些行酒令的喧哗。
对岸也是一排房子，白墙黑瓦，屋脊在夜色里画出连绵轮廓，灯火从窗纸透出，一团一团暖黄，印在水面上又被船桨搅散。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座城比广陵更热闹，也比天阙洲西边那些城镇更有活气。
这种活气不是靠人多攒出来的，是整座城运转着，有自己的规律和节奏。
他正想转身去楼下要些吃食，目光无意间往楼下河岸扫了一眼，忽地停住。
客栈紧邻河岸，楼下有一条连廊，连廊下摆着几张小桌，有人在那里喝茶喝酒。
就在灯光与河水的交界处，连廊靠河岸最末一张小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侧着脸，看着甚是熟悉。
他愣了愣，也不多想，身形一晃便从窗口掠出，踏风贴着客栈外墙落到河岸连廊上。
歪头瞧了一遍，正是那有一面之缘的吴逍遥。
对方正端着一只粗瓷碗往嘴边送，碗里是淡黄色酒液，水面还浮着几粒桂花。
听见身侧动静，他把碗放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随即嘴角泛起一点弧度。
“真是巧。”吴逍遥说。他转过身来面朝李朝阳，把对面的空凳子用脚勾了勾，“坐。”
李朝阳走过去坐下，顺手把包袱解下搁在桌脚边。
他看了一眼桌上，除了那碗桂花酒还有一小碟花生，和一碟切成薄片的卤牛肉，牛肉切得不算规整，有厚有薄。
“你倒是会挑地方。”他打趣说道：“这河岸的小摊，比那些大酒楼自在。”
“那是。”吴逍遥捏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这地方我住了三天了，白天在城里乱逛，晚上就坐这儿喝酒看景……你呢，怎么到这儿来了？”
“往青阳洲去。”李朝阳说着，目光落在桌上那碟牛肉上，没有伸手，只看着，“你上次不是说要往西走吗？怎的又往东跑了。”
吴逍遥摆了摆手，“临时改了主意，西边没甚好看的。”
“也是。”他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其目光在吴逍遥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落在河面上。
一艘小船正从前方缓缓经过，船上坐着四五个人，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酒壶酒杯，一时欢饮畅谈。
“我这趟去青阳洲，那些个神修宗门，说是要问罪。”他主动提起自己的行程。
男子手中动作停了停，又继续，“问什么罪？”
“说我在上妖天下了开了下宗，未经六洲宗门商议，要我当面去说明。”
“那你如何打算的？”
“先去看看……”李朝阳说，“有人跟我说，让我占住道理就行。他们讲规矩，我就拿道理压他们。”
吴逍遥笑了一声，“你一个人去人家地盘上跟人讲道理，要是人家不认呢？”
“不认就再说。”李朝阳说，“总得去了才知道。”
吴逍遥把酒碗又端起，目光却落在河面那艘渐渐远去的游船上，像是在想什么事。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换作别人，被几家叫去问话，多少会有些慌乱。”
“慌也没用。”李朝阳说，“我越慌，他们越有底气。”
“这倒是。”吴逍遥把酒碗放下，伸手把那碟牛肉往李朝阳面前推了推，“吃吧，我付过钱了。”
李朝阳低头看了一眼那碟牛肉，又抬头看了看吴逍遥，“你确定有酒钱？”
吴逍遥愣了愣，然后把手伸进腰间摸了一圈，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铜钱不多，数了数也就七八枚。他脸上那副从容淡定的神情，在铜钱落桌的瞬间僵了僵。
“牛肉是赊的，酒钱倒是付了。”他倒也坦诚，只是声音低了几分。“你想必还未吃饭，我觉着你包袱里也没什么干粮了，便先点了吃食……想着等你来了再说。”
李朝阳看着他，轻轻“啧”了一声，“我说你怎的这么热情，原来在这儿等着。你我萍水相逢，就这么吃定了我会帮你付这肉钱？”
吴逍遥笑了笑，“这不叫吃定，这叫赌。我赌你李兄弟不是那种见朋友为难还袖手旁观的人。”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碗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在碗沿上方弯着。
那目光里没有算计，倒真像是在等一个朋友的答复。
李朝阳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行，这顿我请了。”他说，“不过你欠我一顿，下回见面补回来。”
“说定了。”吴逍遥把碗放下，笑得很是不客气，“下回见面，我请你，喝比这好的酒。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兜里比脸上穷，但舍得花钱。”
李朝阳没有否认，伸手捻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卤得入味，咸淡适中。
然后提起桌上酒壶自己倒了一碗。酒是寻常的米酒，淡了些，但有桂花香气，入口甜丝丝的，不辣喉咙，比起吴逍遥之前那葫芦里的酒，好了不知多少。
河面上又过了一艘游船，船上有人高声行酒令，声音粗犷，传得远。琴声停了，便换成一阵笑声，笑声在河面上滚了一圈，消失在夜风里。
李朝阳又喝了一口酒，把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淡开口：“吴兄，有件事我想问你。”
吴逍遥偏过头看他，“你问。”
“之前在望安渡外那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看着对方，目光没有移开，“是你的手段？”
吴逍遥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差点死在两界通道那里。”
这话答非所问，但李朝阳心下明了，这位也是参与打开两界壁垒的山巅人。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地方确实危险。”
吴逍遥没有接这个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来，依旧是随意姿态。
“青阳洲那地方跟天阙洲不太一样，青阳洲的山上人多，宗门多，规矩也多。你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有的。”李朝阳说，“到那边找个客栈住下就行。”
吴逍遥无奈摇头，“你要办的事，不是住在客栈就能办妥的。你总得有人引路，有人给你递话，有人帮你把消息递到该递的地方。你一个人去，连找谁都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这方面的路子？”他探身问道：“你在六洲走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些人脉。”
吴逍遥摇了摇头，很是干脆，“我跟那些个宗门不打交道。”
李朝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
吴逍遥愣了愣，随即端起酒碗朝他举了举，“祝你在青阳洲顺当。”
他也端起碗。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又各自放下。
河面上的游船渐渐少了，丝竹声和行酒令也远去。
两岸灯火渐渐暗下，对岸的窗户一扇一扇灭了光，只剩零星几盏还亮着。
李朝阳坐着没动，就这么看着河面，看着那些碎光在夜色里一点一点沉下。
吴逍遥靠在桌上，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不知多久，吴逍遥忽然坐直了身子，把酒碗里最后一口喝完。
“差不多了，该歇了。”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弯腰从桌脚边捡起一个小得可怜的包袱挎在肩上，“李兄弟，后会有期。”
李朝阳也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两人都没再多说，吴逍遥转身沿着河岸连廊往东走去，身形在光影里忽明忽暗，走出一段距离后拐进一条巷子，便看不见了。
李朝阳结了剩下的酒钱，那碟牛肉还剩小半，便要来油纸包好塞进包袱，才转身回了客栈。
二楼天字三号的窗还开着，他翻窗进了屋，把包袱搁在桌上，和衣躺下。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临江府的城门刚开，李朝阳便出了城。
御剑飞了一阵，在城外的镇子停了一停，花几文钱买了十几个干饼，全都塞进包袱里。
出了镇子便少有行人，他踏风而起，往东南方向飞去。
一路七八日，风和云都没什么阻碍。
他依旧是飞一阵落一阵，傍晚便找处好景色歇上一晚，有时是在河床边，有时是在丘陵。烧一小堆火，烤热饼子就着水吃。
夜里星月常在，他靠着树干或者石头，闭眼歇上两三个时辰，天色不亮便继续赶路。
越往东南走，空气里盐腥味道就越浓。他想着应该是海近了。
此日午后，他落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极目望去，南边天际终于现出海线。
看了片刻，确认那确实是海，便加快速度往那个方向赶去。
又飞了小半日，在一处海湾里，见了渡口。
渡口比南阙渡口大不少，几座石砌码头从岸边伸进水里，码头之间有栈桥连接。
停了不少大小不一的船只，有几十丈长的大船，也有两三丈长的小渔船。
有几艘船上挂着各色旗帜，旗面绣着宗门徽记或是商号布招。
他挨个看过去，目光扫过大船小船的桅杆。走到码头最西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一艘大船停靠在最西侧的码头边，船舷上刻着一枚云纹徽记，是那天衡宗的行舟。
他看了一眼船边站着的人，是个穿深蓝短袍的中年人，身形敦实，腰间挂着一块玉牌，牌面上也刻着同样的云纹。
那人正跟船下一个搬货的脚夫说话，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交代什么。
李朝阳想了想，走上前去。他在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拱了拱手，喊了一声“前辈”。
那人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他腰间的长剑和背上的包袱，眼里有一丝疑惑。
“你是？”那人问。
李朝阳报了名号，又简单说了来意，说自己要去青阳洲，在此处等船，看见天衡宗的行舟，想问问能否顺路载一程。
他怕对方不信，说完便从怀里摸出一块传讯石，当面传讯。
片刻之后，中年男子掏出一块相似的传讯石，凑到耳边听了片刻，放下后神色明显缓和了几分，看李朝阳的目光也多了客气。
“宗主亲自传讯。”中年男子说，“既然是宗主的意思，那便没有不载的道理。行舟三日后出发去青阳洲，船上还有空房，李山主不嫌弃的话，便住下等一等。”
李朝阳客气道谢，跟着中年男子上了船。
对方领着找了间船舱，房间约一丈见方，靠墙铺了一张窄床，床上有叠好的薄被。
之后中年男子又送来一壶热水和吃食，说船上吃饭跟着船工一道，早晚各一顿。
他再次道谢，关上舱门后坐在床上，准备修行等上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