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宗这一趟行舟货物满载，走的也是熟悉水路，前后不到十日，便到了青阳洲渡口。
行舟靠岸时是午后，今日云层厚，天色暗沉。李朝阳背着包袱从船舱出来，走过跳板时看了一眼四周，脚步慢了一些。
渡口不大不小，几条石砌码头伸进水里，栈桥之间泊着七八艘船。
码头上人不少，但和他见过的那些渡口都不一样。
南阙渡口有扛货的脚夫、挑担的小贩、赶路的行人。这里，却全穿着统一的短褐，在栈桥和货堆之间来回小跑。没有讨价还价的吆喝，没有闲逛的散客，连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都没有。
所有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忙。
他多看了几眼，发现这些人身上都有灵气波动，多是在凝气境，也有几个到了结气。
收了目光，他往渡口外的官道走去。
走出十几步，迎面过来两个年轻修士，穿灰蓝长袍，衣料簇新。
两人边走边说话，瞥到李朝阳，便停下主动行礼，行完礼也不搭话，似乎只是礼貌打个招呼。
他也回了一礼，只是见对方没有搭话的意思，便也不多话，迈步走开了。
片刻便走过渡口外的石牌坊，站定看了看才继续走去。
官道往南延伸，两旁是成片的矮树和野草，路径几乎掩在树丛里。
他没有御剑。初到青阳洲，想先看看这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御剑在天上飞着，看不见什么细节，走一阵也好。
路边草叶能擦到裤腿，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鸟叫，听着像是山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修士从对面走来，穿着灰色短袍，二十出头的年纪，境界不高，在凝气巅峰。
他看见李朝阳后脚步放慢，目光在断剑上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然后停步、拱手、弯腰。
“前辈。”他喊了一声。
李朝阳还了礼，点了点头。
年轻修士直起身，侧身让到路边。
李朝阳从他旁边走过，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继续往前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后来又碰见几个修士，境界都在凝气到炼气之间，看见他都停下来行礼。有两个站得远，也远远拱了拱手。
没有碰到更高境界的，偶尔头顶有灵光掠过，抬头只看见一道残影，眨眼就没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下。路两边的树丛更密实了些，土路在林子间蜿蜒穿行。
林子里起了雾，不一会儿便下起了雨。雨丝细密绵长。
他离开土路，往山坡上寻了处小崖壁避雨。
包袱放在脚下，靠着崖壁坐着，摘了斗笠搁在膝上。
他摸出一个干饼，掰成两半，慢慢嚼着。
刚吃完，便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声响，刀剑相交的碰撞，隔得不远，从崖壁下方稀疏树林里传来。
他站起身来往下看去。暮色细雨里，林子间有几条人影在快速移动，都在跑，偶尔停下又换方向，刀剑声夹着喊杀声。
有几个拿着兵器的人在追另一个人。
毫无灵气波动，都是些山下人。
雨天，夜幕，山野追行，刀光剑影。好标准的江湖仇杀戏码，他想道。
这还是头一回亲眼见着，他也来了些兴趣，便把斗笠重新戴上，轻飘飘踏风跟去。
离近了，能看清有四人，提着铁刀和短棍。追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男子，那男子手里攥着一柄短剑，剑刃上缺了口，袖口和后背都破了，渗着暗红湿痕。
四人步法不同，但配合娴熟。一个正面，两个从侧面，还有一个绕到后面堵退路。
灰衣男子左突右挡，脚下踉跄了两次，勉强稳住。
功夫都不算差，至少比刘柱那些弟兄，当山贼时强上不止一筹。
几个呼吸时间，那被追杀之人又添了几道伤口，最后闷哼一声，只得停下，剑尖指向围上来的四人，胸口起伏得急。
“江家的小杂种，你跑得了吗？”正面那个提铁刀的刀疤汉子开口，声音粗粝，“你躲了三天，躲出花来了？交出来，给你个痛快，不交，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灰衣男子咬着牙，没有接话。其目光在四人脸上快速着，握剑的手在抖。
“我什么都没拿。”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你们杀我师父，杀我师娘，杀了我师兄弟七八口……不就是为了灭门？”
疤脸冷笑了一声，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侧面包抄的人同时动了，一刀一棍，一上一下。
灰衣男子举剑格开上路来刀，下路的棍扫在他小腿上，整个人便往旁边倒去。
疤脸趁着这个机会提刀直劈，这一刀过去，他躲不开了。
铁刀落下之际，只见一道破空声传来。
“叮！”
一声清脆声响打断了铁刀劈下的势头，连带那人整个往一旁栽倒。
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插在几人面前，还有青光慢慢散去。
几人也同时停了动作，铁刀短棍举在半空，没有落下。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插进土里的长剑上。剑鞘是木的，已经被磨得发黑，看上去再普通不过。
但方才飞过来时，快得像一道影子。
树林里安静了片刻。疤脸慢慢起身，把刀收回身侧，往四周看了一圈，没有看见人。
另外三个人也往四周看去，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李朝阳慢慢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湿碎声响。
一边隔空将剑从土里拔出唤回，随手插回腰间。
疤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看剑，再看脸。
他没有穿什么好衣裳，黑色旧衫，竹编斗笠，腰间的剑鞘磨得发黑。
疤脸彻底收了刀，拱手行礼。另外三个人也跟着收了兵器，拱手弯腰。疤脸没有抬头，声音有些颤抖，“见过仙长。”
李朝阳站在离他们丈许远的地方，轻声道：“你们走吧。”
疤脸抬起头，“仙长若要插手，我等回去该如何交代？”
“回去就说有个路过的不让杀。你家主人要是问是哪一路的，就说不知道。”
疤脸沉默了一瞬，又拱了拱手，“仙长……可要杀了我们？这可是有失德的规矩在……”
李朝阳摇头，失德的规矩他早就知道，修行人对普通人下手，会损气运。
疤脸明显松了一口气，“多谢仙长，多谢仙长”他连说了两遍，退后两步，朝那三个人一挥手。“走。”
四个人提了兵器，钻进林子另一侧，脚步声很快远了。
灰衣男子挣扎起身，半跪在地，“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李朝阳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包袱摸出一只小瓷瓶，瓶里是陈三制的止血丹。
他倒出一颗托在掌心，递过去，“吃了。止血的。”
灰衣男子抬头看了一眼手掌，立马伸手接过塞进嘴里，干咽了。
随即又低下头，又说了一遍，“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李朝阳没有接话，伸手一把扯住灰衣男子的胳膊，灵气往脚下一灌，踏风而起。
不到两息工夫，李朝阳带着他落在方才的避雨处。
雨还在下，比方才密了些。李朝阳松开手，靠着崖壁坐下，把斗笠摘下来放在一边，“先坐下歇息。”
灰衣男子站在崖壁边缘，腿有些发软。他扶着崖壁站稳了，才慢慢坐下，靠着石壁缓了好几口气才把气息喘匀。
他的视线落在李朝阳身上，小心翼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仙长……是从别处来的？”
李朝阳点了点头，“天阙洲。”
灰衣男子“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低下头，又抬起来，“青阳洲的山上人，不会管我们这些人的闲事。仙长出手救了我，倒是……少见。”
“你们刚才在打什么？”李朝阳随口问了一句。
灰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雨声从崖壁边缘垂落，还有一阵风声过境。
“仙长，我叫江燕回。”他说。“落英山庄的人，山庄不大，但在这附近有些名声。我做些杂活……师父收养我时我才六岁。”
“上个月，断金堂来了人。说是我们山庄藏了他们丢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们不肯说。师父说没有。断金堂的人给了三天期限。三天后他们夜里来了三十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要被雨声盖住。“我是个胆小的……躲进后院的枯井里，井深，他们没找到我。第二天我爬上来，院子里……满地都是……”
他没有说下去，雨声填了空白。
“我只记得我埋了人。师父师娘埋在院子老槐树下。几位师兄弟埋在后墙根。我没有地方去，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断金堂的人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知道我跑了，在到处搜我……”
果然是这番戏码，李朝阳心里倒是没甚波动，继续问道：“断金堂是什么来头？”
“附近做买卖的庄户，家里有几个凝气境的供奉。在这方圆百里没人敢得罪他们。他们跟落英山庄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次不知为何突然发难。”
他听完，没有评价此事，只是又问了一句：“你没想过拜个宗门当杂役？或者花银子请个修行人出面？”
江燕回愣了愣，然后苦笑了一声，“仙长果然不是青阳洲人士。”
“怎么说？”
“青阳洲的山上宗门，收杂役也要挑资质。没有天赋的，一律不收。像我这样的，想进宗门当杂役连门都摸不着。”他咽了口口水，继续讲道：“至于请山上仙长出手……更不可能。就算把我卖了，也凑不齐请一回的银子。”
李朝阳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他看着崖壁外的雨幕，雨丝在暮色里，越密越暗。
江燕回低着头，手指搭在短剑的刃口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把短剑放下，转身朝李朝阳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江燕回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他摆了摆手，“行了，歇着吧，明日再说。”
江燕回直起身来，没有再说话，靠着崖壁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一夜雨声。到后半夜才慢慢小了，天快亮时彻底停了。
晨光打破山林雾气，一时如仙雾缭绕。
江燕回醒来时，李朝阳已经吃完了早饭，此时正递过一个干饼。
男子赶紧躬身行礼，“多谢仙长。”
“伤势如何了？”李朝阳问。
“好了大半。”江燕回一遍囫囵啃着，一边回道：“仙长的药，比我用过的任何伤药都管用。”
李朝阳点了点头，“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江燕回沉默了片刻，“没甚打算……先到处走着，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再说。”
李朝阳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跟着我走一段吧，替我指路，给你算工钱。”
男子回猛地抬起头，“仙长……说什么？”
“我要去紫府仙宗。路不熟，你替我指路。吃食我出，工钱按日结，不亏待你。”
江燕回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紧：“工钱……不敢要。能给仙长指路，是小人的福分。”
李朝阳没有跟他客气，“那就先上路再说，紫府仙宗在哪个方向？”
江燕回想了想，“往南。很远，我听说离此地还有数千里地，我也只知大致的方位。青阳洲太大，我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不怕远。”他说，“先走。”
随即把包袱重新系好，迈步下了崖壁。江燕回小跑着跟上来，落后他半步。
一夜雨后，路面滑滑，踩上去泥泞，李朝阳走得不快，让江燕回能跟上。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江燕回开口说了一句。
“仙长，前面有条岔路。往左边走是往许家集的，往右边走是往南边的大路。要去紫府仙宗，该走右边那条。”
他点了点头，到了岔路口没有往右走，“先往左，去许家集买些干粮，再往南。”
江燕回应了一声，走在前面领路。其走路姿态比昨晚利索了许多，三两步便偏头侧身。
李朝阳跟在他后面，心有思索。
青阳洲的普通人和修行人之间的那条线，好像比天阙洲宽得多。
目前看来，堪称天堑。
路上江燕回主动开口说了不少话。
他说这一带是在北齐境内，是青阳洲北边最大的几块地方之一。
山上以几座大宗门为主，至于朝廷，名义上有个北齐国，皇帝姓赵，但政令出了京城就没人听了，各处山河都是宗门说了算。
“朝廷只是傀儡。”江燕回说，“山上那些仙长们要办什么事，直接找宗门长老商议。朝廷的旨意发下来，宗门不点头，就落不了地。陛下每年还要上山参拜几家大宗门的祖师堂。我在落英山庄的时候听师父说过一次，说这天下的事，说到底还是山上人说了算。”
李朝阳听了没有接话。其目光越过江燕回头顶，落在远处那些山脊轮廓上。
此地山势陡峭，山脊像刀锋一样割开云层。
那些大宗门就建在这样的山脊上，高高地俯着山下的平原和城镇。
又走了一阵，江燕回回头看他，“仙长，你一个人来青阳洲，所为何事？”
“来讲理。”李朝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