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直站在案几旁边，背微微躬着，听到这话，其脸上竟也泛出些欣喜神色。
立即拱手，“道友请讲。”
李朝阳却是有些犹豫，收回目光后，伸手把合上的册子，往案几上推了推，又抬起头来看向老者，又瞥了一眼殿中那几个弟子。
殿中安静，那些个弟子虽在闭眼打坐，但眼皮偶尔轻动，显然方才那句话，已经落进了他们耳朵里。
他轻微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了敲，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元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明白了什么。
立马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手心朝外，一股磅礴灵气从他掌心里涌出，瞬间铺展开去，把两人所在的这一小片空间包裹了起来。
灵气肉眼可见的刚猛，屏障似磨薄的铁器，隐约还可见棱角。
道友现在可以说了。李元直收回手，语气急切。
李朝阳瞧了那道灵气屏障一眼，又看向老者。
其实他道出问题时，就有些后悔了，方才的犹豫，不只是此处还有苍梧山弟子在场，还有其他考量。
与李元直初次见面不说，苍梧山还是落了款，要讨说法的山门，这种涉及一宗根本，甚至六洲根本的问题，其实不太值得挑明。
但话已经说出了口，怎么也要给个合理的解释。
他又沉默思量，老者在一旁却是不敢催促，只得死盯着他。
历史断层肯定是这方世界的大问题，除了兰青山所说的，死了一大批山上人，丢了许多传承外，还涉及到六洲甚至上妖天下的运行问题。
这个问题恐怕才是死了一批人，以及如今的大修士，不能突破的根本原因。而不是因为死了人、丢了传承，才到不了高处。
他其实也想弄清楚……只是得换些苍梧山的东西，至少得落个大人情。
思量至此，他缓缓开口：李宗主，不是我不愿说，是不敢。”
“为何不敢？”老者皱眉。
“我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要说清楚偏在哪里，得把完整的东西讲出来……但讲这些东西，可能会有大麻烦。
老者再追问：“是何大麻烦？”
他继续道：之前也有过一次，我随口念了几句关于天道的话语，结果，被天劫盯上了。苍梧山的功法缺陷，多少也与天道相关……
李元直听了这话，眼睛微眯，眼神中其实有惊骇，天劫……天道……
天劫。李朝阳说，那次差点没扛住，要是再有一次，我未必能活。
老者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李朝阳脸上移开，落在案几上功法册子上，又移回来。
道友说的，可是真的？
我犯不着编这个谎。他认真道：那可是天劫，当时不知所畏，末了却是后怕，我也不想再来第二回……
老者缓缓点头，沉默下去，不过很快又开了口。
道友只管说。此话说得与其灵气一般刚猛，若是真有天劫降来，老夫护着你。苍梧山不止老夫一个九境，再加上守山大阵，护住道友，老夫有把握。
李朝阳听得一愣，重新打量了老者一眼，其消瘦身形，却有灼灼气象，真就个刚猛。
他向来喜欢直来直去的言行，虽然这些个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狐狸，或许有表演之嫌，但眼前老者的这番话语，来得有气象。他愿意信这个气象。
那好！我便试试。
李元直难得露出笑意，随即又躬身，“道友之恩，今老夫立誓，苍梧山永世不忘。”
这事情还没办，就立了誓，李朝阳甚是诧异，急忙起身伸手扶住老者。
“能不能行还两说。”
“成与不成，皆是大恩。”
李朝阳听得意外，随即也认真道：“先做些准备。”
“道友请吩咐。”
寻一僻静处，我先研读细致功法，要在苍梧山守山大阵的范围之内。上次天劫来得突然，这次我想试试阵法有没有用。另外，也准备笔墨纸砚和灯烛，多备几盏。
李元直认真听着，每听完一项便点一次头。
还有，他又补了一句，苍梧山境界低的弟子，都先离远一些。万一真落了天劫，不至于伤到他们。
李元直应了，没有多问。挥手收了四周的灵气，转身面朝大殿中盘坐的弟子，去准备笔墨纸砚，多备几盏烛火，送到南坡亭子去。再传话给各堂，修为在金丹之下的弟子，这几日先暂离苍梧山，收到传讯后再返回。快。
那几个弟子立马起身，应声称是。
有人瞄了一眼高台上的李朝阳，却也不敢耽搁，几人鱼贯而出。
李朝阳此时提前做了准备，当老者说了声之后，他便闭上了眼睛。
两人从大殿中消失，落地的位置是方才那座山崖亭子，断崖的雾气散了些，几大片灰石裸露。
李朝阳在亭子里站定，扫了一圈，直接说道：石桌石凳撤了，换成矮桌。
李元直没有多话，手指轻轻一动，便将石桌石凳移出亭子。
随即闪身离开，片刻后又出现在亭中，放下一张矮几和一个蒲团。
矮几做工细致，木料讲究。恐怕能值不少银子，李朝阳想道。
道友看看行不行。
李朝阳在蒲团上坐下，试了试高度，矮几正好到他胸口之下，手腕搁上去能自然落笔。他点了一下头，可以。
又过了片刻，几个苍梧山弟子各自拿了物件走来。
几刀裁好的白纸，纸面泛淡黄。笔是三支竹管狼毫，墨是一方半旧的墨锭，边角磨得圆润，十盏烛台烛芯剪得整齐。
放置规整后，敌人退后两步，垂手站定，等着自家宗主吩咐。李元直摆了摆手，几人便转身沿着来路去了。脚步声就三两声，便闪身不见。
李朝阳最后嘱咐道：李宗主，我需要静下心，将功法从头到尾读一遍，时间说不准。万一有天劫落下，苍梧山的人还是别插手。只管启动守山大阵，护住山上建筑便可，我应付得了。
李元直站在亭子入口处，认真点头，
老者从袖中又摸出一本册子，比之前那本厚上不少，封面暗青，也是没有题字。
他弯腰放在矮几，直起身来看了李朝阳一眼，又拱了拱手，才转身走出了亭子，身形很快不见。
李朝阳先是拿起笔蘸了墨，在白纸边缘试了试墨色。墨色匀，不干不涩，顺手。
随后目光落在暗青册子上，他没有急着翻开，先是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将杂念一一清出。
南面风时急时缓，隐约有呼啸声传来，北坡山林里的鸟鸣偶尔响一声又停下。亭子四周，光线正好。
他睁开眼，伸手拿起册子，翻将开来。
这一次他翻得比上一本慢得多，每一页他至少看两遍才往下翻，遇到有批注的地方他会停下来，把批注和正文对照着读一遍，又用手在案几上比划着功法运行的路线。
里面的内容比第一本更细致，更具体，也更暴露苍梧山功法的缺陷所在。
那些文字一笔一画写得清晰，李朝阳顺着它们一行一行往下读去，越往后，越确认自己的判断没错。
六洲的阴阳学说，至少是苍梧山的，太过表面。
其功法的核心缺陷，是将阴阳视为两个独立且对立的两面。
虽然字里行间也提到了融合与转换，但融合和转换都建立在，两者是分开、独立存在这个前提之上。
分开之后再融合，融合了还是会分开，永远无法真正成为一体。
这种路子在元婴以前看不出问题来，因为灵气运转的脉络简单，一刚一柔交替即可。
但往高处去，到了元婴、神实的关口，经脉中的灵气需要在神魂上下力，只是交替运转，便不够了。
不够就会停滞，停滞就是瓶颈。
如李元直一般能到九境，只能说天赋异禀，或是借助了其他法子。
李朝阳看完了最后几页，沉默思量，又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
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三个时辰，亭子里的光线已经暗得几乎看不清文字，他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天彻底黑了。
断崖那边只剩一片墨色，风比方才大了些，吹得亭子顶上的茅草发出细碎声响。
他坐着不懂，朝外面喊了一声：点灯。
话音刚落下，李元直的身影便在夜色里显现，默默将矮几上的一半烛台点亮，火光照亮了亭子内部。最后还释放出灵气，挡住亭外急风，没有多问，瞥了眼矮桌，以及低头思量的李朝阳后，再次闪身不见。
李朝阳见火光亮起，铺展纸张，又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纸上落字。
他的字不好看。笔画不规整，横不平竖不直，该收的地方收不住，该舒展的地方畏缩一团。
但写得倒是认真，每写一行就停下来想一想，再写下一行。
写废了的纸被他随意扯到一边，然后换一张新的重来。
他先是把苍梧山功法的核心缺陷，用简短的句子列了出来。
阴阳分立，此乃理解之错，交替运转，此乃炼化之错……
随后在这几条缺陷下，开始写着修正思路。
他斟酌着措辞，把脑子里那些关于阴阳的句子，拆散了揉碎了，再挑出能用的拼在一起。
纸上渐渐落满了字。有的写得端正一些，有的歪歪斜斜挤在纸边。他写到一处停下来，又翻开功法册子对照了一回，然后重新提笔往下写。
亭外夜色渐深，又有云雾翻涌。
李朝阳的目光始终落在纸面上，执笔不停。
写到后来，他落笔写下两句：“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句下附一行小字批注：苍梧山功法弊病，错将阴阳，视作两般割裂之物。实则阴阳本是一体，阴为阳之反面，阳为阴之另一面，无分二物。
他稍作停顿，复又提笔续写：万物冲气以为和，此处所谓 和，绝非阴阳各退一步的折中迁就，而是和光同尘、浑然相融……二者本为一体，一体则无分你我，无分你我，便无先后次序之别，便无独一物而交替。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
写完，停笔。
夜中有光，独立于断崖之上，山林之边。
李朝阳将写了字的纸，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
烛火在他脸侧晃动，歪斜的字迹照得清晰。
他看了两遍，觉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
烛火还在烧着，有几盏的烛芯已经快烧到铜台，火光比方才小了一些。他引着火将剩下的几盏点燃后，走到亭子边缘，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倒是晴朗，月与星河同在。
一道身影暗自显现，“道友，完成了？”
他转过身，轻轻点头。其心绪还留在那些文字中，此时十分沉静。
李元直快走两步靠近矮桌，弯腰拿了纸张，看得目不转睛。李朝阳也走近了些，准备指认一些过于扭曲的字迹。
只是当老者开始念动纸上文字时，便有一声闷雷传来。
那雷声来得没有前兆，像是从极远之处滚来。但响第二声来时，便近了很多，听得清楚，是从头顶正上方落下来的。
李朝阳猛地抬头，又一步跨到亭子外。
亭中老者也猛地抬头，转而立马闪身消失，去了别处。
天幕上的星光已然被遮住，灰色浓云正从四周汇集。云层之间偶尔亮闪，一道暗白从云缝里闪过又消失。
他骂了一声。
他娘的，又来。
声音不大，落在夜色里被风卷走了。
他没有犹豫，踏风便起，瞬间升到半空，同时，断剑出鞘。
断剑已在手里，剑身暗沉，在这浓云下，几乎看不见。
劫云还在汇聚，其中心位置，已有一团旋涡，旋涡边缘时不时闪出电光。
他松了松握剑的手，灵气涌出，围绕周身，也灌入剑身。
断剑泛了青光，他也如一团光亮。
急风从上方压下，衣袍被风扯得乱摆。
云层里的旋涡转得更快了，电光游龙，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缓缓将长剑举起，断口指天。
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