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各自收拾了盘坐，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李朝阳便起身。
那两兄妹也醒得早，砍来树干做了简易水桶，打了井水洗脸后，三人便继续修缮房屋。
日光渐亮，鸟鸣清远。
李朝阳虽技艺有限，却也轻车熟路。
先砍来新木料补上柱子主梁、滑水横担，又削了木板铺排屋顶。
两兄妹打着下手，在院子里忙活。搬石板找瓦片，修补窗扇等等。
到午后，几近完工。
今日三人早早围坐火边，吃着烤肉拌灵草。
待收拾一番后，李朝阳便叫两人盘坐在自己身前，开始教授《凝气基础》。
兄妹俩掩不住的兴奋，目中闪光。
他也讲得细致，一字一句拆解。
两人都已入了凝气境，感知灵气不成问题，此番换了师承，是从修行方式上作了变化。
彻底摒弃玄昭天下的方法，先引气入丹田观想，后做引子炼化灵气。
《凝气基础》走的是六洲的路子，感气、引气、疏经。
兄妹俩已有基础，学的倒是快，只是还得花时间彻底改变习惯。
入门教授完毕，两人便各自盘坐修行，李朝阳起身溜达去了。
他得去给两人捡两柄剑来，径直去了当初他翻到锈剑与断剑的地方。
一处在东边废墟，一处在西边溪水之中。
他走得熟门熟路，荒草没了许多路径，也不急，边走边看。
此处的弃剑山，建筑比起六洲少了好几处，他能翻找的废墟便少了几处。
东西两边都寻了，却无收获。倒是拾了几样破铜烂铁，拢在衣袍兜着。
最后索性踏风停在半空，完整看一番还有哪处遗漏。
眼下绿意连绵，有红黄点缀。
在主峰山顶之下，却是瞧见些不一样的景色。
几十条暗影，歪歪斜斜。
是在六洲弃剑山没见过的景象，他立马踏风飞去。
近了一看，是剑。几十柄剑插在山体。
剑身或深或浅地没入岩石中，一眼望去，密密麻麻。
再走近些，才看清那些剑的样式各不相同。有的窄而长，有的宽而厚，有的剑身笔直，有的略带弧度，有的铸纹精细，有的素面无华。到是都有锈迹。
他有些纳闷，这弃剑山山上的垮塌建筑，在六洲都照搬了过去，这些个剑为何没有。
疑惑一闪而过，他便没去深究，只当师父另有安排。
而且他又瞧见靠山的平整岩壁上，还有着不易察觉的字迹。
仔细辨认后，他不禁失笑。
“输者留剑。”
字迹飘逸，入石极深，一看年头就不短，几乎融进山石。
原来自家师父也有过这般行径，当真是一家门出不了两种人。
更有些细小文字，字迹各不相同。
凑近了看，是些不甘心的人。
“败，留剑于此。”
“败，留剑自省。”
“败，他日再来。”
“学剑数百年，入此地问剑七载，三战三败，不甘，盼来日再试。”
“徐长青不对劲。”
“……”
留下的字倒是没有长剑的数量多。
瞧着这些个字迹，他能想象得到，自家师父促剑在旁，淡淡看着来来往往的背影甩手而去。
剑修风采，在那时恐怕藏都藏不住。
一番神往之后，望着满地长剑，他又心生欣喜。
“断剑正好炼化，又可多带一柄在身上了。”
想着自己恐怕要走的五行路子，不如直接再带上三柄。
“我想想……木主生发条达，便选干练些的，火主升腾显化，便选凌厉些的，土主承接孕育，便选宽厚些的……”
他一边自顾自嘀咕着，一边行进在长剑之中，做着挑选。
挨个看了过去，偶尔伸手握住一柄，拔出试试，又插入。
足足半个时辰，他才抱着三柄剑从剑丛里走出。
三柄剑长短不一，剑身锈色深浅各异，还不时低头打量，越看越满意。
随即他朝山腰方向喊了一嗓子：“方远志！方小荷！速来！”
声音在空旷山间传出老远。等了几息，又补了一声：“赶紧的，有好东西。”
大约盏茶工夫，两道人影跑来。
方远志跑在前面，妹妹跟在其身后，两人跑得头发散乱，衣摆被风带得直飘。
在离他几步远时刹住脚步，弯着腰喘了两口气。
“师父……何事？”
“有什么好东西？”
李朝阳没说话，侧身指着山壁。
方小荷循着看去，嘴巴微微张开，“师父，这么快就捡了如此多的剑？”
“不算捡。”他脸带微笑，“弃剑山传统。”
接着继续道：“你俩自己挑，一人一柄，挑好便不许换了。”
两人也不再多问，直接走入其中挑选起来。
方远志走得慢，每一柄剑都要停下看两眼，偶尔还伸手去碰剑柄。
方小荷跟在他身后，步子比他小，却先望了一圈。
半炷香后，方远志先选好。
他停在一柄剑前，剑身中等长度，剑脊笔直，刃口虽有锈痕但整体线条还在。
拔出后，又退后两步，双手握着剑柄，略微笨拙地试了试。然后转过身来，眼里有着笑意：“师父，这柄合适。”
李朝阳点了点头：“收着。”
方小荷选的一柄剑身细而短，看起来比她哥哥的轻巧不少，锈蚀也浅些。
她把剑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脸上也露出笑容：“师父，这柄挺好的。”
“定了便不许换了。”李朝阳说。
方小荷用力点了点头：“不换了。”
两兄妹各自握着自己选的长剑，都是欣喜。
方小荷忽地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腰间三柄剑上，“师父怎么拿了三柄？”
李朝阳把三柄剑调整了些位置，语气理直气壮：“我是师父，想要几柄就要几柄。”
方小荷“哦”了一声，又说：“可您不怕拿多了，走路不方便？”
“那是我的事。”李朝阳说完，也觉得自己这套说辞不太站得住脚，低头看了一眼三柄长短不一的剑，补了一句，“我自有用处，你们先管好自己的。”
方小荷没再追问，背了身，像是憋着笑。
其兄长在旁侧没出声，但肩头也微动。
“先回吧。”他脸皮厚，当作无事发生，率先迈步下山。
回到院子时，天色已暗了大半。
师徒三人各自在院中坐着，都是将手中长剑翻来覆去地看。
“师父，何时教我们练剑。”方远志忽地问道。
“今日便教。”他也兴起，随意选了一柄，站起身，一边比着动作，一边说着要求。
“明日起，每日一千剑，只练最简单的动作。基础到位了，剑才有往别处走的可能。”
方小荷眨了眨眼：“就只是这些？”
“对。”他说得严肃，“练就根本，此后剑法自生。”
其实是他也不懂什么剑法，只能有这般教法。
他动作不停，口中也不停，“剑修一道，在剑气剑意，重杀伐，止杀伐。”
两兄妹也已起身，学着动作。
“此后练剑，需对敌，需厮杀，方可见自身本质。”
“待身心凸显，方能练就本命剑，本命剑收放自如，乃自身意志延伸。有了本命剑后，也可再去挑选一柄，带在身外，以作佯装。”
“若再能炼化，便再选一柄。但各有各自的路径，切勿贪多，合适即可。”
两兄妹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他这一番话虽多是表面，但也是其着一路走过，才得来的路子。
……
次日清晨，天刚亮透。
李朝阳从正屋出来时，两兄妹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
他指点了几轮，便回屋去忙别的了，给那三柄剑做剑鞘。
特意砍来新木，选了几块纹理顺直的，用断剑沿着木纹剖出两片薄板，再细细凿出剑身凹槽，两面合拢，用细藤条缠紧固定。
瞧着丑陋便又重做，这一上午，都耗在此事上。
午饭后，又给两人做了些纠正后，便也练剑去了。
到了傍晚，两兄妹终于实实在在完成了当日的一千剑。
两人都在靠在院墙边坐着，手臂垂在身侧，抬都抬不起来。
李朝阳翻烤着肉食，淡淡道：“明日继续。”
“好。”方小荷抢在哥哥前面答了，“明日继续。”
接下来的几日，便都是如此。
清晨开始，练剑，午饭，下午继续。
两兄妹的动作从最初的生硬，慢慢变得顺畅了些，虽离标准还有距离，但至少剑刃落下的轨迹，开始有了规律。
李朝阳每天傍晚检查一遍，做了纠正后，再给他们讲一小段《凝气基础》。
此日傍晚，方远志把最后一剑劈完时，李朝阳拿来两副新做的剑鞘，一人丢了一副。
木料有过打磨，藤条缠得还算齐整。
两人道了谢，各自试了试，都还严丝合缝，满意地把剑挂在腰间。
三人照常围坐在火边。方远志在翻着烤肉，方小荷在旁边理着一把灵草，准备待会儿拌进去。
李朝阳随意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火堆炭火，目光落在火苗上，似想事情想得有些入神了。
方远志抬头看了自家师父一眼，没有出声打扰。
方小荷也注意到，把手里的灵草理完后，便安静坐着，等着李朝阳自己回神。
过了好一会儿，李朝阳把树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看了看两个弟子：“你两人功法已走上正轨，经脉通了，剩下的便是日积月累，我盯着不盯着都是一样。”
两人都偏头看来。此番话带了其他意味。
果然，他又说道：“我还会在这儿待一阵，但迟早要出去一趟。”
方小荷问：“出去多久？”
“说不定。”他想了想，“游历一番，时日未知。”
方远志沉默了一会儿：“师父要去何处？”
他也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火堆，落在远处山脊。
“还没想好。”他说，“在想。”
晚饭后，两兄妹各自盘坐去了。
他起身出了院门，往西坡走去。顺着山势走了大半里路，在坡上站定。
远处山影叠着山影，在月下一层层浅下。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随即将心神沉下，穿过空旷丹田，落进水云身之中。
“阿青。”他唤了一声。
片刻后，温柔声音传来：“你将水云身唤出。”
他立马照做，薄而青的长剑悬停。一道素白身影显现，仔细瞧去，有丝丝缕缕连着水云身。
女子轻声道：“此方天地限制颇多，不能如以前那般随意现身。”
他点点头，目光又落向了远处。
“可想好了去处？”阿青问。
“没有。”李朝阳答得果断，“在六洲时，我走到哪儿算哪儿。到了这玄昭天下之后也差不多，落霞山也好，绝地也好，都是碰上了就往前走了。但之后呢，还是如此？”
其话语不停，“新收了两名弟子，功法教了，剑也教了……接下来呢？”
阿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在问谁？”
“问我自己。”他说。
女子没出声。
李朝阳停了片刻，又继续：“我这段时间在想，以前在六洲时，其实每一步都有个由头，守山、变强、找师兄师姐……到了这边，只剩报仇、只剩师父交待的探路。”
他偏过头：“都是到了眼前，我接住了。”
“那你想选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这就是问题，我知道要变强，但我不知下一步该如何……”
女子又没接话。一时风过，将其衣摆吹得微动。
安静了片刻，两人各自瞧了会儿远景。
“总不能莫名其妙的，随便找人问剑吧？”他笑着开了句玩笑。
“为何不能？”
“呃……”他一时语塞。
“你新炼化的本命剑，给我瞧瞧。”女子忽换了话题。
“哦……”他将断金出鞘，引着到了阿青面前。
女子随手握住剑柄，又问其本名神通，他便简短说了出来。
阿青听后却是调侃道：“你这勘破虚妄的神通，此时怎的不见效？”
“可能我这不是虚妄。”他想了想，认真做了猜测，“此乃人生路径问题，实打实的问题，若都一剑斩了，我不就成了莽夫？”
女子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你家师父便是你所说的莽夫。”
“呃……”他有些心虚地瞄了眼天穹，“我不是这个意思……”
女子忽地轻声道：“任何由头，末了看来都不过是为了应景。屈辱反击、寻山问剑、守护、变强等等，不过都是虚妄，少有人能真正勘破。”
“既是剑修，便不必受此犹豫约束。只管前行，只管证念，只管出剑。”
他听得一怔。
月光还在，夜风急了些。
良久，他呼出一口长气，挂上笑意：“只管出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