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迷惘过后，李朝阳多少有了方向与决心。
虽依旧如他自己所说，是以一剑斩之。
在坡上又站了片刻，夜风吹得发丝凌乱，他忽的自顾点头，转而又对阿青说：“将吕安前辈唤出，我与他聊聊。”
阿青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后，一道灰色人影从水云身飘出，落在空地。
吕安站定之后，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瞧了瞧四周。
星夜，远处山脊的模糊。
老者把这一切扫了一遍，眉头皱起，偏过头看向李朝阳，又瞥了眼站在一旁的阿青，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终认命般地开口：“这又是何处？”
李朝阳瞧着他这番模样，不禁失笑：“一处绝地。”
吕安听了，抬了抬眉毛，又四下看了一眼，没再追问。
随即也不等招呼，直接在地上坐下，姿态随意：“行，来都来了。说吧，又想问何事？”
李朝阳与阿青依旧站着，没有坐下的意思。
“劳烦前辈了。”李朝阳维持笑意开口，“我听说剑修在玄昭天下不受待见，剑修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处境？”
老者听完这话，不由瞥了他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才缓缓开口。
“什么处境？就是不受待见的处境。”他顿了顿，似斟酌措辞，“玄昭天下修行路子多，神修、体修、符修、阵修等等。但剑修，是被排在最外边的一拨。”
“为何？”
“原因也简单，剑修杀伐太重。”吕安继续道：“别的不说，就是个山下人，你拿着剑走在路上，旁人也要先怕你三分。你与人切磋，一剑出去，对面要么伤要么死，收不住手。神修斗法，术法打完了还能收一收，体修交手见血见肉但还能点到为止。”
“唯独剑修，剑意一起，剑气一放，那就是奔着要命去的。”
他还伸出手比划一番：“玄昭天下规矩重，各大宗门之间维持平衡多年。谁也不想放一群动不动就拿剑劈人的主，在自家地界上乱逛。久而久之，剑修就被推到边上了。”
李朝阳点了点头：“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吕安说，“还有一层，剑修难管束。给神修定规矩，他们听，因为术法修炼要循章法。给体修定规矩，他们也听，因为肉身锤炼要日日苦功。但剑修不一样，剑修讲究一个杀字。宗门不喜这类不可控的因素……”
“那其他兵修呢？不也重杀伐？”
老者再次瞥了他一眼，神色疑惑，“哪里还有什么其他兵修，剑修都如此不受待见，相似的路子，为何要找不自在。”
不待李朝阳发问，他却反问道：“能问出这些个问题，你到底是刚入门不久，还是从未接触过外界？”
“这你莫管。”
老者只得干瞪了他一眼，“当真就是个虎落平原……”
李朝阳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又问道：“那剑修数量如何？都去哪儿了？”
吕安再次将姿态放得随意了些，似以放荡不羁的仪态，表达自己的不满，但问话还是老实回答。
“落星洲。”
“落星洲？”
“玄昭天下五洲之一，在最南边。”吕安伸出右手，手掌摊开，手指在夜色里虚划了几道，“蛮荒之地，地广人稀，灵气稀薄，没什么大宗门，散修倒是多。剑修大多聚在此，自己划了地盘，练剑、问剑、杀妖。谁也不管谁。”
“杀妖？”
“对，落星洲再往南没有边界，是一片一直延伸出去的荒原。荒原上有妖，剑修在那儿杀妖练剑，杀多少都没人管。”
吕安把目光从掌心收回，目光落在李朝阳脸上，“老夫听过几耳朵那边的消息，说是落星洲的剑修分了几拨，各自占着一片地方。”
“可有成气候的剑修宗门？”
老者摇了摇头：“没有。大大小小的散修聚集地倒是有几个，但没听说有谁正正经经立了宗门。剑修那帮人，个个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凑在一起先出一剑再说，谁服谁？”
李朝阳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手指在膝上搭着，似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停在那儿。
吕安见他半天不出声，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又开口：“你问完剑修的事了？”
“还有几件。”
“好吧。”
李朝阳抬起目光，快速瞥了对方一眼：“你可听说过徐长青这个名字？”
吕安的表情没变，安静了片刻。
他把这个安静看了个满眼。
“没听说过。”吕安终于开口，语气调侃道：“可是什么大人物？”
李朝阳知其心态，我堂堂一道山的十境，都没听过的人物，会是什么大人物？
他没再追问，沉静片刻，想着下一个问题。
阿青一直没出声，像一个安静的影子，目光全程钉在老者身上。
“还有一事……”李朝阳又问道：“吕前辈在这玄昭天下走了多久？”
“几百年总是有的。”
“那可有什么建议？”
“建议？”吕安重复了一遍，“你这问法太宽泛，总得说个方向。是问修行路子，还是问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
“都说说。”
吕安仰头看了一眼月色，最后索性双手反撑着草地，随意道：“修行路子我没什么可说的，你这人我看不透，全身跟个筛子一样，存不住灵气，偏偏还能引动天地灵气。此种体质玄昭天下没见过，你走的路子恐怕也只有你自己摸得出来。”
李朝阳点点头，没接话。
“至于去什么地方。”老者把目光从天上收回，落在李朝阳身上，“你得先知道玄昭天下是个什么局面。”
“听前辈教诲。”他恭敬道。
吕安瞄了他一眼，似不信他的这番恭敬。
随机还是缓缓道：“玄昭天下五洲，中洲是规矩最多的地方。你去中洲，就得守九宗的规矩，不守就有人来教你守。其他四洲规矩松些，但也有章法。”
“落星洲在南边，方才说了。好处是没人会拿宗门规矩压你，坏处是你得自己扛事。沧溟、赤崖与凌云洲区别不大，只在宗门大小，风物一类的差别。”
他说完这串话，又瞥了眼李朝阳：“这便是五洲的格局。你想去何处，自己掂量。”
李朝阳听完，沉默了一阵：“中洲的九大宗门，对剑修是何态度？”
吕安笑了一声：“不用去也能知晓，防着。九大宗门里没有剑修宗门，但有几个修为高了之后，自己琢磨过剑术，到了高深处也有些名堂。不过那都是极少数。总之，玄昭天下的态度，其实就是九个宗门的态度。”
“明白了……”李朝阳点点头，不再追问细节，“多谢前辈。”
吕安摆了摆手，“行了，问完了吧？问完了便送我回去，这外面站着冷。”他嘴上说着冷，身上却是纹丝不动，连衣摆都没被风吹起来过。
李朝阳没有立刻放他走，又问了一句：“你这阴神在外头待着，本体可有隐患？”
吕安一愣，立马又苦下脸，“可太有隐患了！阴神离体，便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修为天差地别……”他一边说着，一边瞄着年轻人。
“你定是理解老夫的难处，不如就让老夫回去吧，反正你带着也没甚用处。”
“哦……”李朝阳反应冷淡，已朝阿青轻轻点了头。
老者见状，撇了撇嘴。
阿青抬手，素白手指轻轻一勾，吕安那灰色身影便化作一缕雾气，从原地消散，重新没入剑身之中。
忽的安静下来，只剩夜风和虫鸣。
李朝阳又坐了一会儿，月色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淡白。
阿青已收了手，站在原地没动。
“你在看什么？”他随意问着。
“看你要坐到何时。”
李朝阳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坐够了，回去盘坐。”
似忽然又想起什么，问向女子：“阿青可是也没来过玄昭天下？”
“不曾来过。”
他笑了笑：“那便一起慢慢摸索。”
“好。”
……
此番谈话知晓了些信息，但他却是没决定好往哪个方向去。
只坚定了出走的决心，接下来几日，便是先做做准备。
次日清晨，天光从窗纸透进时他才睁开眼，随即起了身，推开门走到院中。
两兄妹已在练剑，一个在院东，一个在院西，各自重复着那组简单动作。人见他出来，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偏过头打了声招呼：“师父早。”
“早。”他应了一声，径直出了院门，再次往西坡走去。
坡地上乱石杂草，他挑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站定。
引来灵气，一步踏空，缓缓提升高度，升到离地两三丈时，又悬停。
他做的准备之一，便是赶路。玄昭天下广阔，得有更快速的赶路手段。
此前那番天劫过后，他还未仔细测验过，今日便先试试飞行。
他闭着眼，没有急着催动灵气，而是先把心神沉下，感知天地灵气，星星点点在他周围铺展开来。
“始觉风无质，却能托千钧。巽风有灵，气流有势，以身合之……”
思索片刻，便开始尝试借助天道规律。
与天地和的思维，很容易便见其中要点。
“风非载吾，风即吾，此借风，非强取，乃和顺……”
随后，他睁开眼，引来灵气，身随气动，眨眼便到数里之外。
他回望距离，微微点头，“这短距离的，几乎要赶上那些个八九境了……”
“再看看距离远些的。”
想到此处，不做停留，立马引来更多灵气，直接一头撞出雾墙。
御气凌空，衣袂翻飞，一步一云，沟壑尽在脚下。
这一番踏风速度，比起之前快了不止数倍，身影在外围雾中，几乎不留痕迹。
然后，只听轰的一声。
其整个身形撞上了山壁，留下一道人形凹陷。
“哎呦……”疼得他直叫唤。
“大意了。”
其眼睛似还未适应速度，这外围又有雾气，刹不住……
引来灵气将疼痛消除后，他才又踏风返回，只是升高了些。
那些个寻路绝地的宗门还在其中，有修为稍微高些的，似有察觉，抬头望了望。
幸好那几位九境十境未在此地，不然便现了踪迹。
之后，他落回坡地上。准备第二项的准备。
“还得试试剑法。”
水云身自丹田中唤出，悬在左手边。断金握在右手，其余三柄插在身侧地上备用。
他定了定神，先催动水云身。
长剑化作一道青白水光，以他为中心绕着圈，速度不快不慢。
他操控剑光，让其收敛剑身，只释放剑气。
青白光芒从剑身漫出，如雾气铺开，形成一层薄薄剑意，覆盖方圆三丈左右的范围。
这剑意不重，但细密，切割开了几片从飘来的叶子，切口齐整。
剑气如水。
“适合阴人。”
水云身还有一个更往深处走的路子，才是他真正想试的。
剑气有放，亦有收。
只见一道水痕，无声无息浸入周遭杂草，他顺着痕迹，将灵气与剑气一同收回。
但只切割下叶片，并未如他想象的那般，会将水汽带出。
“怎么回事？”
他停下思索一阵，甚至直接趴在地上，引着灵气查探草叶。
只是无甚收获。
“难道我这水属的规则理解，还在表层？”
之后又试了几次，依旧没甚效果。
他便不强求，将观察到的现象先记下。此时探究耗费心神，也耗费只管前行的精气神。
随即，转而向断金，换了一副心境。
断金是另一回事，没有试探的必要，他直接出剑。
之前便摸透这一剑断金的路子，释放剑气不如直接接触来得刚猛。
今日又试验了几番，用得顺手。
“挺好。”他自顾自点了一下头，将断金舍了剑鞘。收归丹田。
又把三柄备用的长剑依次试了一轮，确认都能如意驱使后，便转身走回院中。
两兄妹还在练剑，汗浸透了后背衣料，他看了一眼，没出声打断，径直走到井边，灌下凉水，又切来几块肉条，垫了肚子。
随后出了院门，再次往雾墙方向飞去。
他来往了几趟，每次都背着一两头妖兽，院子挤得没了多少空处。
两兄妹也帮着手，都是剥皮、切块、挂晒。
这天夜里，月升中天时，他坐在院中上。
“这些个家底，你们先帮我看着点。”他朝正在盘坐的两兄妹说道。
“是，师父。”
两兄妹兴致不高，知道离别在即。
“若是想出去了，便先在外围练练剑，能杀妖兽了，才可出去。”
“是，师父……”
“在外，心思就得活络些，别一根筋……”
“知道的，师父。”
“若是惹了事，打不过就往弃剑山跑，别人进不来……”
他想到一句便嘱咐一句，絮絮叨叨到了深夜。
……
他也未等到次日，准备连夜出走。
不过，先往主峰剑丛方向去了一趟。
月光照得剑身银白发亮。
他走到那面岩壁前，又读起那些不甘心的言语。
这一次他看得更细，一行一行地读那些细小的字迹。
“徐长青此人，剑术诡谲，然气度逼人，败得不冤。”
“一剑便落败，此后百年不碰剑。”
“问剑三次，败，留剑。已无话可说。”
“他到底什么修为，为何从始至终只出一剑？”
“徐长青，你等着。”这一句有落款，两个小字，刻得极浅：“林月。”
看完一遍，他不禁挂起笑容。
随即踏风离去。
孤身御气，长空寂寂，只有月声如琴，伴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