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星月渐隐。
李朝阳从雾墙中穿出时，正是天色最为昏暗之时。
他没有停，保持高度继续往西南方向飞去，刻意避开各宗进入绝地时的方向。
御气而行，速度极快，衣袍被风扯得震响，耳旁风声拖成一线长鸣。
他在心里估算着路程，以这个速度，天亮前能离开外围。
正捉摸着，前方忽地现出两道影子。
那两道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一左一右，相隔约十来丈，正好封住了去路。
灵气波动探知在他察觉之前就已到了，来得极轻，几乎没有痕迹。
他猛地刹住身形，风在身前猛然收束，衣摆向前翻卷一番才落定。
来人是两个老者，都悬停在半空，一个穿深灰长袍，身量精瘦，头发花白。
另一个穿暗青道袍，宽袖大袍，面容更苍老些，腮边垂着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两人都没有放出明显的灵气威压，但只是悬在那里不动，就已把前路堵死了。
正是那太清宗和玄阳宫的两位。
李朝阳在空中停了片刻，随即落地，站稳之后，才抬头拱了拱手，姿态放得低，声音也客气：“两位前辈，深夜拦路，不知有何指教？”
两个老者也落了下来。都是先打量了他一番，腰间三柄剑，背上背着竹筐，却是个毫无修为的主。
灰袍老者往前迈了半步，嗓音低沉：“你从绝地深处出来？”
李朝阳没有立刻作答，安静片刻后露出一副老实模样：“晚辈只是在绝地外围行走，并未往深处去。”
“外围？”灰袍老者声音不变，“方才我等探到一道灵气波动，从绝地内部方向来，速度极快，我等循着波动跟了一段，跟到这里，见着是你御气而行……你在绝地也敢有这般速度？”
李朝阳心里一紧，这两人至少有九境，恐怕还不止，瞧不出自己修为，还敢拦路，怕是不想善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老老实实答道：“晚辈体质特殊，引动天地灵气比旁人容易些。速度虽快，但只是借风势推动，不是真有什么修为。”
灰袍老者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接话，也没有让路的意思。
穿暗青道袍的那位这时开了口：“我等拦路，不是为难你。只是有一事想确认，这绝地探寻尚未结束，各宗弟子都已分散进入，你为何在中途独自离去？”
李朝阳想了想，挑了个合理的回答：“晚辈在外围走了一圈，觉着此地灵气流转与自身功法不合，继续留下去也无甚收获，便想着先回宗门复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晚辈修为低微，不敢在深处久待。”
暗青道袍老者听了，嘴角微动，目光从李朝阳脸上移到腰间那几柄剑上：“你不往开口方向去，是打算自己穿过绝地外围的禁制？还是另有出路？”
李朝阳没有接话。
灰袍老者接过了话头继续道：“外围禁制寻常修士无法自行穿行，你既然打算穿过禁制，说明你自有穿行禁制的方法。”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李朝阳脸上，等着。
李朝阳站在原地，双手还垂在身侧。
他知道再编下去只会越描越黑，对方已经把他的路线、方向、速度全看了个清楚，每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有进出绝地的方法。
索性不接茬，把话头抛了回去：“两位前辈不去探寻绝地深处入口，却在此处拦晚辈这个无名小辈，不怕耽误了正事？”
灰袍老者听了这话，眼睛微眯，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年轻人，你既然知道自己是个小辈，便该摆正自己的位置。我等问你话，你只管回答便是。”
这话说得平静，但意思已经递得很清楚了。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袖中微曲，又松开。
心里快速估算了动手的可能。对面两个九境，甚至可能更高，他如今的速度用来逃命勉强够用，但也只是够用。
这两人的灵气覆盖范围恐怕比他的速度更远，真打起来他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
他又瞥了眼对方身后的方向，外围禁制距离他不过百丈。如果直接冲进去，对方还得花费时间打开一个缺口，或许能有周旋时间。
他正想着，又传来破风声。两道灵气波动从远处迅速靠近，来势不慢，但比面前这两人弱得多。
李朝阳偏头看了一眼。
一中年人正踏风而来，身穿素色长袍。其身边还带着一人，正是落霞山的赵朗。
两人在十来丈外落地，那中年人快步走上前来，先朝两名老者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李朝阳身上，端详了几息，转头朝穿暗青道袍的老者点头：“就是他。”
暗青道袍老者看向他：“确认？”
“确认。”中年人说，“前两日晚辈在西北方向巡守时，亲眼见他穿过一道灰雾界线，往绝地深处去了。他穿着落霞山弟子的服饰，身形样貌都记下了，不会认错。”
老者转向赵朗。
赵朗站在中年人身后，被那道目光看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硬着头皮往前站了站：“回前辈，此人名叫李朝阳，确是落霞山弟子。近段时间才入的山门，来历未知，行事诡秘。”
其语气说着说着便硬气了些，“他入山时经脉查验通畅异常，却不肯进内门，宗主亲自开口才将他收进内门。进内门后第二天便与弟子切磋，出手狠辣，不像是刚修行的人。”
他说完这些，又补了一句：“他身边还带着两名外门弟子，一男一女，进了绝地之后便与宗门分开了，那两人现在下落不明。”
两名老者听完，对视了一眼。
李朝阳在心里大骂，这赵朗他娘的一点同门情谊不讲。
那灰袍老者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年轻人，你方才说你不往深处去，说是功法不合、先行返回……可又有人说亲眼见你往深处去了。你作何解释？”
李朝阳没有解释，偏头看了赵朗一眼，后者避开他的目光，侧着脸站在中年人身后。
他又看向那个中年人，记下对方的衣着服饰，
随即把目光收回，不紧不慢挂上些笑容。
“进入绝地深处的方法，晚辈确实有。”他缓缓开口，“但想晚辈道出，却是有个条件。”
“说来听听。”灰袍老者道。
“两位前辈先让晚辈知道，太清宗与玄阳宫联手开启此地，真实目的是什么？”
暗青道袍老者面不改色：“此前已经说过，是为凌云洲各宗，开启一处共用的试炼场地。此地灵气充盈、妖兽密集，适合弟子历练。”
李朝阳笑了一声：“落霞山尚有让外门弟子打头阵探路的行径，两位前辈让各家小宗分散推进，自己守着外围，不也是这番打算？咱们站在这里说话，不必把话说得那么周全。”
那赵朗听了，不禁瞥了他一眼，或是没想到他还是有这般见地。
灰袍老者目光沉了沉，面色依旧不改：“落霞山的做法，是落霞山自己的事。太清宗与玄阳宫开启此地，是为各宗公利，未藏私心。”
李朝阳又笑了一声：“前辈方才说让我摆正位置、只管回话，晚辈照做了。那晚辈也想请两位前辈摆正位置，坦诚相待……”
他说完这段话，周围安静了片刻，对方四人，谁都没料想他敢有胆气，与太清宗和玄阳宫对峙。
远处传来一声兽吼，几人却都未在意。
那灰袍老者又开了口，“各宗出发前便有约定，哪家发现入口，便共享路径信息。你想独吞，恐怕说不过去。”
他脸上还是挂着笑，语气带了些调侃：“这进出之法，不是晚辈藏着掖着，是晚辈这体质天生特殊，才能自由穿行那层灰雾。”
“要不两位弃暗投明，拜入我门下，也可考虑更改两位的体质。”
“哼！”那暗青道袍的老者冷哼一声，“休要油嘴滑舌。”
李朝阳正斟酌着，怎么把这话说得刺激些，那赵朗却从中年人身后探出半个身位，质问道：“你带着的那两个外门弟子呢？他们跟你一起进的绝地，如今人呢？”
他偏头看了赵朗一眼，目光平淡：“早让他们回家去了。”
“回家？”赵朗嗤了一声，“其家乡离此地至少有几千里路，你让他们两个刚入凝气境的，独自走回去了？”
“信不信随你。”李朝阳说完这句，便不再理会赵朗，把目光重新移回两个老者身上。
两人明显已失了耐心。那穿灰袍的直言道：“年轻人，我等不是来与你谈条件的。你既然能进出绝地深处，便说明你对此地有了解。太清宗与玄阳宫要的只是路径和进出之法，你交出来，我等不会为难你。若是不交……”
他停下，没说下文。
李朝阳在心里暗骂一声，这局面已经到了一个死结上。
交是不可能交的，自家山头岂会让外来人探寻？不交，对方又不会放他走。
思量到此处，其手掌慢慢移向其中一柄剑的剑柄。
随即缓缓拔出。
是他准备用以作火属的那一柄，剑身端正，有着锈迹，刃口有些旧缺口，却是瞧着有一股凌厉。
赵朗远远见了，又是一声嘲讽：“哟，断剑换了一柄。进了趟绝地，又唤了柄破剑。”
李朝阳没理他，却是又将长剑归鞘，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甚至把整只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回身侧。
其嘴角弯起，带出笑意。
“两位前辈。”他开口，语气随意，“晚辈做不了主。”
其话音刚落，身边多了一道灰色身影。
吕安出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灰色长袍在夜风里飘了一番，又落下。
李朝阳拔出剑了才忽地想到，还有各一道山的十境做个挡箭牌，便暗自沟通，让其现身，让他这个外人瞧瞧一道山的排面。
老者面容平静，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前方，扫过对面四人的脸。
他的出现，那中年人与赵朗倒是没甚特别的惊讶，但那太清宗和玄阳宫的两位，却是深深皱眉。
他们自然看得出吕安只是一缕阴神，但在玄昭天下，敢以阴神出游的，没一个好惹。
穿暗青道袍的老者最先反应过来，目光在吕安身上停了两息，随即拱手：“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吕安没有急着答话，偏过头先看了李朝阳一眼。后者朝他眨了眼睛，“前辈只管显摆，我瞧着。”
他瞪了其一眼，这才转过头接了话：“老夫姓吕，来自中洲一道山，添居长老之职。”他说得随意，甚至还朝对面两位微微颔首，“两位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对面两人交换了眼神。
灰袍老者迟疑片刻，还是先开了口：“太清宗，周衍。”又侧身介绍，“玄阳宫，徐镜。”
吕安点了点头：“原来是太清宗和玄阳宫的，倒是好德行，以强欺弱。”
周衍和徐镜没接话，又各自回了一礼，礼数周全。
那自称周衍的直起身后，态度却是分毫未改：“前辈来自中洲，应当知晓此地之事。我等不是有意为难这位小友，只是绝地入口一事关系重大，背后各方都在盯着。这位小友若不交代清楚，我等回去也不好交差。”
吕安听了这话，也是微微皱眉：“太清宗是吧，老夫不管此事前因后果，但老夫这阴神现跟这小子随行，他要有个闪失，老夫这面子，岂不是跟没有一般。”
周衍摇了摇头，还是不退：“前辈言重了，我等只是问几句话，不会伤他。他若能如实相告，我等便放他离去。”
吕安忽地笑出声来，似被气笑。他这一道山的名头，还不管用。
李朝阳也在心里把局面盘了一遍，吕安的名头对这两人有用，但不够。
对方只是客气了些，便又把话头转回了正题，根本不打算退让。这说明其背后也有人，确实也催得紧，紧到连一道山长老的面子都不好使。
吕安不信邪，语气严肃了几分：“这小子是老夫一位故人托付照看，体质确有些特殊，进出禁制之法未必能言传。两位若是信不过，不如先让他走，回头老夫亲自到太清宗与玄阳宫说明。”
周衍没接这个话。那暗青道袍的徐镜忽地开口：“前辈方才说，您现与他随行？”
吕安听得一顿：“不错。”
“堂堂一道山长老，与一无名小辈随行？”徐镜语气生硬，“道友是自愿的，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这挑拨离间来得牵强。
李朝阳偏头朝吕安，语气调侃，“前辈，看来你这一道山的排面，不咋地啊。”
老者皱眉，没接话。
随即李朝阳又朝对面说道：“两位，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直说了。那进出的方法，是因我功法与禁制运转同源。两位若想学，得先废了如今的修为，拜入我门下，方可进出。两位可愿意？”
周衍看着他：“你修的是哪家功法？”
“家师所传，没有名号。”
徐镜追问：“你师父是谁？”
周衍也问：“你师父为何放任你独自在此处行走？”
“家师喜欢放养。”他答得快。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扯得有点远了，但话已出口，他只能撑着脸上的笑意不退。
看来是僵持住了，是战是退？
那周衍与徐镜也没再说话，两人站在那里，一个看着李朝阳，一个看着吕安。
一时安静，一阵风过，几声兽吼。
赵朗站在中年人身后，几次欲张口，都被这股沉默压了回去。
李朝阳的手垂在身侧，已有了决断。
他在等，等对面两人出现一丝疏忽，等风向来路更猛些，或是对方出现灵气波动。
等着了，他便冲进去，或前或后，头也不回。
吕安忽地开口，语气冷硬：“两位，老夫最后说一句。中洲九宗虽有些共同得规矩，但规矩归规矩，老夫阴神之身若是在此折损，你太清宗和玄阳宫，担不住。”
对面两人又是相视一眼，那周衍冷声道：“前辈这是在拿一道山压我们？”
“是。”吕安回的直接。
徐镜在这时候笑了一声，笑声来得突然：“前辈，今夜这事不是太清宗和玄阳宫说了算，我们两家也没有独自决断的余地。这位小友若不交代清楚，我们回去交不了差，就算是一道山，此事也不能善了。”
这是摆明了是要动手了。
他说完这句，却又朝李朝阳看了一眼：“年轻人，不如你今日先留个把柄在，何时来我太清宗和玄阳宫一趟，把路径之事当面说清楚，此事便算揭过了。”
“老狐狸！”李朝阳暗骂一声，刚硬气了一句，又留了个台阶。
看来考虑一道山的分量之后，也还想周旋，也还是怕死，怕殃及自家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