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见对方服软，心里也暗自松了口气。
这番给了台阶，算是对方认怂，至于给的把柄，随意给一个便是，说得过去就行。
其脸上不露分毫，依旧是一副带着笑的模样。
“两位前辈说得在理。”他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晚辈毕竟是落霞山弟子，总不能平白让宗门担个藏私的名头。”
其笑意不减，瞧向那赵朗，“既然要留个把柄在，不如就让我那赵朗赵师兄，留在太清宗或玄阳宫住些日子。他在落霞山身份不低，有他在贵宗做客，晚辈日后自会登门交代清楚。”
这话一出，赵朗脸色立马一变。
他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拔高了一截：“李朝阳！你什么意思？”
李朝阳却依旧是笑脸：“赵师兄，你方才又是作证又是追问的，对师弟的事如此上心……如今请你去太清宗、玄阳宫做客几日，正好替落霞山与大宗门多走动走动，这是好事。”
“你！”赵朗的脸涨得通红，转头看向周衍和徐镜：“两位前辈，晚辈与他素来不睦，他这是在公报私仇。晚辈绝不愿……”
其话还没说完，周衍已抬起一只手，将其打断。
周衍目光越过赵朗，落在李朝阳身上，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可以。”
赵朗眼皮猛地一跳：“前辈！此事……”
“你且去住几日。”徐镜也开了口，“等此事了了，自然会有人送你回落霞山。”
说完又瞪了他一眼，“若是不愿，那便请落霞山另出一名弟子。”
赵朗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来。
让他换其他弟子，他倒是想，落霞山不一定愿意。
其目光在两位老者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又转向李朝阳，眼神里带着愤恨。
最后只愣在原地，拳头握着，却什么都没说。随即往后退了半步，低头不语。
李朝阳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心下却是暗道：“只怪你无义，莫怪我无情，反正也死不了，还算便宜了你。”
他又转向吕安，朝着老者使了个眼色。
吕安微微颔首，随即朝周衍和徐镜说道：“两位，今日之事便先这般罢。他日若有机缘，一道山再与贵宗叙话。”
他说完这话，身形便缓缓淡去，化作一缕极细灰雾，重新没入李朝阳丹田方向。
李朝阳等吕安完全消失之后，也拱了拱手：“两位，我先行告辞。赵师兄在贵宗做客，晚辈自会记着。”
没再等对方回应，踏风便起，方向直指对方身后的雾墙。
转眼便到，身后没有灵气波动，却能感觉到几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一直没有移开。
他没回头，将灵气灌入脚下，一步踏出，身影便没入那层灰白雾气之中。
其身后那几人看得一愣，真是未有丝毫阻碍，径直便过。
一时间脸色都有些复杂。
再观李朝阳，等其眼前光线一亮，重新见着了通透景色，才稍稍收了力，停于半空，转过身往回看了一眼。
雾墙还在原处翻涌，没有人追出来的痕迹。
又等了两个呼吸的工夫，确认身后无人跟来，才又踏风而去。
天色已然破晓，东边山脊后开始泛起一层薄光。
其速度不减，肆意飞行，一时畅意。
待见着一轮金乌缓升后，他放慢速度，在一座孤峰顶上落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天光正在他面前铺展开来。东边探出金红，像是被谁猛地拉开了幕布，大片橘红色从天际漫出，一层层铺向浅蓝天穹。
孤峰下又浓雾蒸腾，在晨光下翻涌着金色，当真是幅美卷。
他站在山巅看了一阵，嘴角浮起笑意。
索性坐下，从竹筐里摸出一块肉干，目光落在正在变亮的云海上。
看景下饭，好不自在。
“总算出来了。”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把肉干咽下，又朝丹田递了一句，“吕前辈，有劳了。”
水云身里没有立刻传来回应，过了几息，吕安的声音才懒洋洋地响起：“你这小子，拿老夫当幌子使唤，连个实在的感谢都没有？”
“方才不是谢了。”他把肉干又撕下一块，嚼着嚼着，含含糊糊说道，“而且你那一道山身份不太好用，还是让对方纠缠了许久……不过也还好，到底是让我走了。”
“那是他们怂。”吕安没接贬低自家宗门的话，淡淡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此事他们只是暂且压下，不会就这么算了，少不得要跟他们的人撞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李朝阳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站起身来，“我先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热乎的，嘴里又是好几日没沾盐了。”
他没有多留，重新踏风而起，选了南方飞去。
……
绝地深处，灰白色雾墙之前。
周衍和徐镜并肩站在雾气边缘，两人刚从外围赶来，直奔此处。
那周衍伸出手，指尖探向雾墙表面。
触到雾气的瞬间，如碰上石墙，不得寸进。
周衍加重了一分力道，反弹的力道也跟着加重了几分，将其手指彻底挡在外面。
他收回手，低头瞥了眼指尖。倒是没甚伤害，只是不能进入。
“进不去。”他叹了口气。
徐镜看了好一会儿雾墙，才开口：“他穿过外围禁制时，你可察觉到灵气波动？”
“自然。”周衍说，“外围与这深处的禁制如出一辙，只是此处更强，他穿出外围时，灵气运转痕迹甚是奇怪，功法可能不简单。”
徐镜又问：“他说功法与禁制同源，你觉得像吗？”
“瞧不准。”周衍摆摆头，“我们到底活得年头不够久，见过的还是太少。”
“也是，就他那体质，我便也看不透。”
两人安静了片刻。
“回去如何说？”徐镜问。
周衍想了想：“如实说。他有一道山长老护持，我们拦不住，要不到方法。也说此人功法特殊、体质特殊，禁制认人，我们无法复制……至于背后的人如何想，让他们自己去找一道山扯皮。太清宗和玄阳宫主不了事，犯不着替他们追查到底。”
徐镜点了点头：“那就如此回话罢。”
两人又站了片刻，再次瞧了几眼雾墙。
两人同时转身，沿着来路往回慢慢走去。
徐镜走着走着，忽地问了一句，“你说他师父会是何人？”
“不知。”周衍摇头，“弟子如此诡异，还能让一道山长老替其护道，不应是无名之辈，来头不会小。但这不是我们该打听的事，此事上报后，再多问一句，就多一份麻烦。”
徐镜认同点头，没再说话。
……
绝地外围，落霞山搭了临时营地，这几日都以此地作为营位，向四周探索。
此时，那赵朗正站在严宇面前。
其脸色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但有藏不住的阴沉。
他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语速快，像是在赶着把烫手的东西从手里丢出。
说到最后，他抬起目光看向严宇：“宗主，那李朝阳摆明了是故意的。弟子与他无冤无仇，他却把弟子当人质押给太清宗与玄阳宫，这事传出去，弟子日后在落霞山还怎么立足？还请宗主替我做主。”
严宇听了也是无奈，没有急着表态。
旁边的林长老双手拢袖立着，沈墨站在稍远处，目光落在别处，似在走神。
“太清宗与玄阳宫是何态度？”严宇终于开了口。
“他们点头答应了。”赵朗说出这话时，几乎咬牙切齿，“没等弟子把话说完就点了头，弟子成了他李朝阳的把柄，说扣就扣，说放就放。”
严宇微微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且先去罢，太清宗与玄阳宫既然能让你回来说明情况，便是留得有一线。你这一趟去，不会太长久，等风头过了，我会派人去接你。”
赵朗不甘心，但自家宗主都表了态，自然受着。
他躬了躬身，转身走了。
步子比平时慢些，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又渐渐加快。
等他走远之后，林长老靠拢了些，压着声音道：“宗主，那李朝阳到底是何来路？能牵动一道山的长老，又能自由出入禁制，再加上之前那天劫……这已不是寻常弟子该有的本事了。”
“我也不知……”严宇摇着头，“之前我还准备给他当个长老呢，李老反馈说次子根本瞧不上，我找谁问去？”
说罢，又是叹了口气，“此事涉及中洲，那边的水深，我们落霞山够不着。他既已离开，便由他去吧。此事不要再问了，也吩咐下去，让知晓李朝阳往事的人闭紧嘴。”
林长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
黄昏时，千里之外，一处溪边。
李朝阳正盘坐在地，背靠树干，吃着肉干。
他一路南行，行了上千里，但这一带地形比北边更荒僻。
山脉倒是高峻，不见人烟，飞了大半天也没见着个村落。
他原计划找个镇子好好吃上一顿热饭，结果一路飞下来，连炊烟都没见着。
到了这黄昏时分，索性歇在此处，决定先不赶路了。
溪水流过，水声细碎，微风已明显带了凉意。
天色正在变暗，西边天际还有一线橘红，但头顶已成了深蓝，几颗亮星隐约浮现。
他把肉干吃完，又喝了几口溪水，随即继续盘坐，闭上眼，把感知慢慢散开。
天地灵气在周围铺展开来，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跟他之前感知到的有着细微差别，除了充裕程度稍稀了一些，流转略微生涩，还都多在靠低处分布。
他也没多在意，各地灵气受环境影响，自然生出诸多差别。
顺着灵气流向，跟着它们走过溪流，穿过树林，往更远处漫延。
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夜色已浓。
月亮从东边升起，在溪面上铺了一层白光。
一时寂静，一道灵气波动传来，方向在西南数里外，带着一股子阴沉。
李朝阳睁开眼，朝那个方向瞧了一眼。
隔着几重矮丘，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楚。
忽地又有些女子哭声传来，隐隐约约。
“撞鬼了？”他嘀咕一声，重新闭眼，将心神探去。
方向与那灵气波动有些偏差，稍近些时，先察觉到些散乱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的脚步。
不多时，终于寻见了哭声来处。
夜色里出现一支队伍，七八个人走着，提红灯笼，穿得一身大红喜服，中间抬着一顶红轿子，轿帘垂着，被夜风吹得微晃。
那颜色在月下红得不自然，像是敷了一层朱砂，比寻常喜服更浓更沉。
队伍走得不算快，灯笼火光忽明忽暗。
那哭声，正从轿中传来，断断续续，配上这么一出，瘆人得很。
“这是所谓的阴婚？”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个词汇，也只是听过，没见过。
有些地方的人死后若是未婚配，家里人会给他寻一具同样未婚配的尸骨合葬，以求来世圆满。
但这顶轿子里显然是抬着的是个活人，与他理解的稍有偏差。
若是从前，他高低要被吓个屁滚尿流，但如今修行了，碰着此事，便只剩下好奇。
“看看去。”
他立马踏风而去，故意收敛气息与灵气踪迹，几乎无声无息。
一两里的距离，眨眼便到，其停在高处的树木之间。
目光落在前行队伍中，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扫了一遍，发现些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
却都不像是活人，只有轿子里那人才有明显的人类气息。
轿子里还有哭声，依旧断断续续，隔一阵才飘出来一声。
声音不大，但那调子里带着的恐惧太过分明，听着也就有些可怖了。
他犹豫了一番。这种事放在以前，他多半不会主动去管，尤其是自己刚甩开一堆麻烦，正想着找个清静地方好好歇几天。
但那哭声又飘过来一阵，比方才更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既然碰上了，瞧个究竟先。”
他也是好奇，这般婚配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六洲可少有鬼物之说，始终没见过。
打定了主意，便无声无息跟着队伍去了。
以对方的灵气强度，自然察觉不了他。
队伍穿出树林，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山道走了一阵，在一处山坡前停了下来。
坡上立着一座宅院，被一片柏树合围，隐约能见青砖灰瓦，门前灯笼。
轿子终于落地，哭声从轿内传出，比方才更大声了，慌乱与恐惧明显。
却是没人去掀轿帘，那些个穿喜服的，像一堵墙一样站在轿子周围，面朝宅院方向，一动不动。
宅院大门这时从里面被推开，门轴发出生涩响声。
随即门内走出一穿深红长袍的老妇，身形佝偻，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树皮。
她站在门槛内，目光越过那些喜服人影，落在轿子上，嘴角往上扯了扯。
“抬进来。”老妇说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干。
队伍又动了起来，重新抬起轿子，跨过门槛，进了宅院。
大门缓缓合拢，把夜色和月光一并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