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枯坐，胸口断裂的经脉勉强接上了几处。
那留在体内的灵气残余被驱散干净，但经脉到底伤得不轻，想要完全恢复，不是一夜能办到的事。
天亮时他睁开眼，火堆只剩一层白灰。
江面水雾缭绕，晨光铺了一层薄白，夜里的寒气压去几分。
他试着深吸一口，胸口还有隐痛，但比昨夜好得多。
没有急着起身赶路。他坐在原地，把昨日之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昨夜只顾疗伤，此刻才思量。
他这身份比想象中大，中洲九大宗门，至少昭华山那位老者和云度江水神这个级别的，都知道大剑君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也正因为知道，他们才会在他去落星洲这件事上如此反应。
剑修在中洲不受待见的程度，也比想象中更甚。
一个身份不低的剑修进了落星洲，恐怕不只是不待见三个字能概括的。
此去落星洲才开了个头，沿着云度江也走不了几日，之后来人肯定不会少。
至于对方会怎么来，他捉摸不透。
昨日那场斗法明显是冲着他演的，先让两个神通境斗法引他去看，再借清场之名对他出手，事后还能推说误伤。
这种做派，说明对方还不想把事情闹到明面上来。
但下次呢，是直接找上门来，还是又制造一场巧合，他说不准。
他倒是不怕，不过提前出剑而已。
只要对方还忌惮自家师父，不派一个能碾压他的人来，打不赢还能跑。
昨日受伤来得憋屈，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他认。
只是这账他记下了，也不去分辨是哪家的人，都算在中洲头上。
至于云知渊的操作，他还是有些没想通。
昭华山与弃剑山有旧，那位老者对自家师父的态度真切，云知渊待他也客气。
但转头就把他的行踪给了其他几家，又耗费人情托水神来传话告知。
这中间的弯绕，他理了几遍也没完全理顺。
就算云知渊作为昭华山山主，要与其他几家站在同一战线上，那吕安身份也不低，一道山的十境长老，为何就没搞出这么一出……
他正想着，面前凭空多了一道灰色身影。
站在几步外，双手拢在袖中，正上下打量着他。
李朝阳抬眼一看，正是那吕安，便扯起嘴角说道：哟，真是巧，正挂念着您老呢。
吕安嗤了一声，挂念老夫？准没好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他衣襟的血迹上停下，怎么受的伤？
他便把昨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江对岸的斗法说到水神出现，说到那番对话。
他说得简短，几句话便收住了。
吕安听完，眉头也是皱了起来。老夫正要来给你报个信，没料到他们动作如此迅速。
李朝阳盘坐在原地，还是带着笑容，这事儿能知道，或是说在意的，恐怕只有各家祖师级别的存在。传到您老那儿，自然要晚些时间。
吕安也在他对面坐下，姿态随意，两只手搭在膝盖。
老夫也是听我家师兄提了一句，说昭华山那边放了个消息出来，说大剑君的弟子来了中洲。老夫还特地去问了问师父，才知你小子来头真是不小。老夫稍作推算，便知晓有人会动手，一路追着过来，还是晚了一步。
李朝阳听完，沉默了片刻，盯着老者的脸，似在琢磨着什么。
一道山是个什么态度？他忽地问道：可是也要对付我？
吕安未作迟疑，摇了摇头，明面上自然与你不对付。但一道山虽也是九宗之一，向来少于其他几家掺和这些事，不会出人的。
他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觉得，哪几家会出手？
吕安想了想，缓缓说了两家。
天枢，灵霄。
为何？
吕安以灵气凭空作图，比划出几道痕迹。
两个图形，中间有连接处。
老者指着连接处，那两家离落星洲最近，早些年与剑修的过节最深，至于是怎么个深法，老夫也是只听了我家师父提了一嘴……反正如今你要去落星洲，他们又怕养出位剑君，对他们的麻烦不少……其他几家或是作壁上观，未必会亲自出手。
李朝阳此时有如惊弓之鸟，这位一道山十境的话，也不敢全信，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您老跟着我行走不少时日。他忽地换了个话头，就没想着与其他几家通风报信？
老者听了这话，眼睛一瞪。
你这话是在侮辱老夫。一道山向来不爱掺和不说，老夫一身闲散惯了，管那些个闲事作甚。
李朝阳笑了笑。
那当真是说错话了。他说，我道歉。
吕安哼了一声，却是没有多少在意。他偏头看了一眼江面，又转回来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他想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既然还特地演了戏，说明还是要藏着掖着地来。我或是一路不停，不给他们靠近的机会。或是彻底把自己摆在明面上……但又怕闹出动静来，该来的剑修不来，却留了把柄给他们。
你是想挑起剑修与中洲的事端？
“我如今势单力薄，未必能行……所以，我也没想出个应对之法来。”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才尽量避免那些个弯弯绕绕，只是他如今不再对别人弯弯绕绕生出情绪。
吕安听完，也认真思索了一番，一边分析：既然他们关注了你，便会有人一直盯着你，保不齐此时就有个九境十境瞧着呢……
随后又说道：但他们还会不会出手，却是不一定。
怎么说？
中洲是讲规矩的地方。”老者缓缓解释道：“规矩不止是几家宗门明面上的稳定，还有实打实的约束与规律。”
这也算是玄昭天下山上人的风物，李朝阳听得仔细。
“他们已经出过一次手了，你小子命大，活下来了，便说明你小子命不该绝。那些老怪物自然能理解其中命数……按规矩说，命数不可改。
老者微眯着眼，又将他打量了一番，“但，你小子的命数看不透，这就很是麻烦……”
李朝阳听得一愣，随即白了对方一眼，您老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吕安倒是没在意，又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觉着，之后他们不会直接来杀你。要么会叫人来困住你，要么会换别的法子……反正你我看不透，他们也看不透，不如照你就自己的心意走，万一傻人有傻福呢。
他也没在意老者的打趣，思索一番后，点了点头，打定了主意。
那就赶路罢。他站起身来，瞧向南方，早些到落星洲，早些出剑。这点实力，实在有些难拿得出手。人家如何出手，我总得先能站着说话。
他又忽地低头，看向吕安，您老可要再一起走一段？
吕安笑了一声，老夫知道你小子安的什么心，想拿老夫当挡箭牌。但老夫确实不宜跟着。
他想了想，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笑道：怪不得那日我一说去落星洲，您老就跑得比谁都快。
吕安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夫一身坦荡，说去那落星洲不合适，便是不合适，几家的事儿不想掺和，便是不想掺和，哪里来那么多揣测。
李朝阳没接话，也笑了一声，“那您老就在凉快地儿呆着罢，我走了。”
说完便踏风而起，直直朝南方而去，速度不慢。
吕安还坐在江边沙地，扭头看着那道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
江水缓缓，水浪拍岸。
他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身侧忽地多了一道人影。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穿一身灰白长袍，面容平淡。他出现在吕安身侧几步远的位置，站定之后朝吕安拱了拱手。
游仙道友。
吕安偏头看了一眼，没有起身。
原来是安排你盯着。他说，来得倒快。
那中年男子放下手，也没有客套，李朝阳接下来的行踪，道友可知晓？
吕安嗤笑一声，那小子被你们整得小心了，怎会透露行踪与老夫。
中年男子的面色没什么变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道友方才与那李朝阳交谈甚久，他竟未向你透露去向？
吕安终于站起身来，却是看向江水，那小子谁都防着，怎会对老夫掏心掏肺？
他侧过头看了那中年男子一眼，笑意明显，你们若是要追，自己追去。老夫不掺和你们的事，一道山也不掺和。
中年男子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拱了拱手。
打扰道友了。告辞。
说罢，其身影淡去，如雾散，没有留下痕迹。
吕安站在原处，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脸上笑意收了起来。
忽起一阵江风，水波层层，其衣袍也跟着翻动。
老者偏头向南方，看了一会儿空无一物的天际，自言自语道：小子，自求多福罢。要是真让你走到了落星洲，老夫与你这关系，便彻底认了。
江风又吹了一阵，把他的话音卷走。
随即也淡了身影，从未出现过一般。
……
昭华山。
山顶云海翻涌，朝阳正好，一派晴朗。
云知渊沿着石阶走到山顶，在平地边缘停下，先行了一礼。
随即迈步朝平地中央走去，离那老者还有几步远时停下，又躬身行了一礼。
腰弯得深，姿态端正。
师父。
老者没睁眼，枯坐在原地，如一尊毫无气息的石像。
云知渊没直起身来，直接顺势盘腿坐下。
坐下时动作不快，衣袍落地后，还拢了拢膝前的布料，才把手搁在膝头。
坐定之后，便沉默着，眉头始终皱着，没有松开过。
老者缓缓睁开眼，看着对面坐着的自家弟子，目光在其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向远处云海。
李朝阳这事，弟子不知做得是对是错。云知渊终于开口。
事已经做了。老者缓缓道：此前你必然有过思量，此时便不分对错。
那李朝阳能与山精相处，说明他没甚坏心思……云知渊停了停，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微微偏过头，似要避开老者目光，但最终还是转回来，弟子只是觉着，这事儿做得很不地道。
老者安静片刻，其肩上几缕散落的白发飘了飘，随即难得露出笑容。
你可知为师为何不去那上庭，而是让你大师兄去了？
云知渊抬眼看着老者，想了想，斟酌着开口，师父是剑修，却又弃了剑，去那上庭其实也难……
老者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这只是其一。他又说道：最主要的，是上庭那地方，去了便要在明面上站好位置……为师不愿与他们纠缠。
他顿了顿，笑意又明显了些，就如你方才问的，有些事，身份摆在了明面上，就不得不违心而行。为师不愿如此。
云知渊苦笑了一声，只是笑容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又散开，师父您倒是不违心了，都交予弟子们来做。
老者眼睛微微一瞪，为师操劳大半生，还不许享受享受？
云知渊嘴角动了动，却只能无奈一笑，不敢顶嘴。
老者收回目光，又望向远处。
云海依旧在翻涌。
你既然觉着做得不地道，老者忽然说，声音不紧不慢，那便记着这份不地道。
云知渊没有接话。
“李朝阳及不记仇不好说，但你却是要记着，欠了人家一个不地道。”老者继续道：李朝阳此去落星洲，能不能走到，是他自己的事。昭华山已把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剩下的，别插手了。
云知渊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是，师父。
……
李朝阳已飞了数百里。
云度江在脚下蜿蜒，江水从宽阔处收窄，又从窄处重新铺开。
胸口还有隐痛，但已不影响赶路。
自己那灵草粉末倒是有几分效用，让伤势恢复快了不少。
那水神说沿着云度江走便没人动他，这话一出，也算个人情。
他此前主动送上人情，也是为了与这修为不低的水神留条线。
一来二去，或许就有了关系。
他想着，这些个也属于弯弯绕绕，还是要等哪天掰直了摆在自己面前，这般才算合心意。
既然如今就令你们如此忌惮，真有我李朝阳能被称呼剑君的那天，这账才让你们自己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