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云度江飞了一日一夜，李朝阳没停过，灵气借得顺畅，人却不比灵气。
胸口那几处断了的经脉，在分心疗养之下续上，灵草粉末又吞了一包，倒是好得快。
接连几日，昼夜都未停。
第四日清晨，云度江拐了弯，朝东边去了。
江面在拐弯处收窄许多，水流也急了不少，在礁石间撞出白沫。
他在江流弯道前停了一瞬，辨了方向，便朝正南面掠去。
向南的景致与沿江时相差不大。依旧是低缓山丘与开阔平原交替，偶尔有几座孤峰拔地而起。
连日赶路，心神消耗不小，浑身透着疲乏。
只向南飞了大约半个时辰，便想着歇息一阵。
选了一处断崖落下。
那断崖伸出山梁大约两三丈，崖面平整，长着一层薄薄青苔。
三面悬空，视野开阔，南面是连绵丘陵，绿意间夹杂深浅不一的枯黄，一直铺展到天际。
包袱从肩上解下，整个人往地上一倒，后脑枕着包袱，面朝远山，看云雾袅袅。
日光落在脸上，一阵暖意。
风来去之间，有鸟鸣，一声长一声短。
他长长呼出几口气，松快了不少。
闭着眼躺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那些杂乱念头渐渐沉了下去。此前的赶路、疗伤、盘算、戒备，全都退了一层。
身心放松，思绪便能转得弯来。
他忽地想道，这些个修为高的，弯弯绕绕似乎搞习惯了，但手段却是来得有些幼稚。
以在六洲应对的经验，其实根本不用多去在意，那些人要拦他，要阻他，要算计他，那是他们的事。
之前在六洲，也被推着走过不少弯路，也遇过不少算计。
那时修为低，靠着师父师兄师姐的余荫，一路走走停停，那些弯弯绕绕却也是用剑来对付。
到了这玄昭天下，反倒忘了老路数，这些个弯弯绕绕，何尝又不是自家师父的余荫。
来人不善，便出剑，便用尽底牌，之后，便看天意。其余挂碍，不必多虑。
想到此处，这念头落定之后，其嘴角微微一弯，眼皮也彻底沉下。
风起，又停。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沉沉陷进睡眠里。
似乎只过了片刻，又似乎过了许久。
脸上有阴影晃了晃。他能察觉到，但眼皮沉，懒得睁开。
这回有一阵细碎的风，似有什么东西在来回移动。
他慢慢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是头顶浅蓝天穹，飘着几缕极薄的云。
然后是逆着光的一团影子，看不清细节，只分辨出是一个人形轮廓，正弯着腰低头看他。
那人见他睁眼，往后直了直身，阳光从其身侧漏下。
李朝阳终于看清。是个年轻女子，短发，齐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肤色不算白，颧骨处有浅浅晒斑，瞧着十六七岁，手里提着一把柴刀，肩上挎着麻绳，腰间别着一把小斧头，一身短装，看着倒是利落。
你醒了？她蹲下身来，歪着头看他，躺这儿一动不动的，还以为……
话没说完，只大方笑了几声。
他撑着坐起身来，偏了偏头，抬手揉了揉后颈，才开口，没死，歇口气。
那女子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靠在一旁的那几柄剑上，你带着这么多剑，是做什么的？
赶路的。他站起身来，难得打了个哈欠，走累了，歇歇脚。
女子又笑了一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方圆几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你也不怕被豺狼给叼走了。
他看了看天色，日光还亮着，离黄昏还有一段。
这儿风景好。他说着，又偏头瞥了她一眼，你倒是胆子大，见着一个带剑的陌生人睡在荒山野岭，还敢凑过来。
我远远瞧着像个人形，走近了才发现真是个活人。女子说着也站起身来，把柴刀插回腰间，动作利落。
随即她指了指山梁之后，我家就在那边，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去我家歇一晚，不然看你在这荒山野岭过夜，怪可怜的。
李朝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沾了灰，也有些汗水印子，头发睡得乱糟，确实不怎么体面。
他笑了笑：我这一身打扮，还带着剑，你就不怕我是个歹人？
女子是喜欢笑的，声音清脆，盈州这地方向来太平，我爹跟那些过路的侠客也打过几回交道，个个客客气气的。我看你倒像个正派人，就是有些狼狈。
盈州？他问。
是啊，盈州。女子有些意外，你连自己走到哪儿了都不知道？
知道个大方向。他说，没仔细记地名。
女子点点头，没再追问，下巴朝他扬了扬：走不走？天快黑了，山里夜里凉得快，你要真在这儿过夜，明日怕要着凉。
李朝阳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又将三柄长剑重新挂回腰间，弯腰拎起包袱往肩上一搭，迈步跟了上去。
“那便叨饶了。”
女子走在前面带路，步伐轻快。
走了一段，女子忽地伸手向一处树丛，提了一大捆干柴背上。
他瞧着其娇小身形，不由想起之前自家弟子背的大包袱，那时没想过帮着背背，这时却长了记性。
“让我来吧。”
女子走在前头，头也没回，“背得动。”
“我算是去你家做客，空着手总归不好。”他说着已将手伸向干柴。
女子这才停下，想了想，还是没再推脱，也打趣道：“那好，送捆柴上门，我爹爹瞧着也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李朝阳在后面问了一句。
苏铃。女子偏过头回了一句，“你呢？”
“李朝阳。”
女子哦了一声，在前头走着，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
话也多，像是难得碰见个能说话的人，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往外倒。
这山里也就十来户人家，都住在山脚一带，我家住在半山腰，离他们远些。我爹说住得高看得远，风景好，夏日也凉快。
就你跟你爹两个人？他随口问道。
她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我娘走得早。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换了个轻松话头：我瞧你年纪不算小了，还未婚配？
没……她说得大大方方，临近村子倒是有上门提亲的，都没瞧上。我爹爹说，反正都是穷，不如就在自家，还自在些。
“你爹倒是开明。”
“是了，我爹爹救我一个女儿，宝贝着呢。”
“挺好。”
两人又走了一阵。小路在一处缓坡前拐了弯，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半圆形的山坳，南面敞着，能见远山淡青轮廓。
山坳中央立着一座木屋，不算大，但布局齐整，三间正屋并排。
屋前有个开阔院子，泥土夯得平整，院角堆着柴火，码得整齐。屋两侧各有开垦过的土地。
女子走到院门前，侧身让开，到了。
“倒是个好住处。”
女子朝屋里喊了一声，来了客人！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片刻之后，一个老汉从正屋门内走出，穿一件灰布短褂，其头发有些花白，面容清瘦，人还未见先带了笑脸。
快进来快进来，站着说话像什么样子。
李朝阳走进院子，在老汉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老丈，叨扰了。
老汉见他行礼，也笑着弯了弯腰，不叨扰不叨扰，难得有客人来，高兴还来不及。他说着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屋里简陋，别嫌弃。
叨扰了。他又说了一句，迈步跨过门槛。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摆一张方桌，四条长凳。一侧墙角堆着些木工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大大小小挂了半面墙，旁边码着几块半成品的木料，有桌椅的腿，也有几块打磨过的木板。
进门正对的那面墙上，正中供着几块牌位，漆色已旧。牌位前没有香炉，只有一只粗瓷碟，碟子里放着几颗干枣。
老汉把方桌旁的长凳拉开，招呼李朝阳坐下。
他也没多客气，直接坐下，包袱搁在脚边。
女子已到灶房，撩开布帘探头过来看了看，我先做饭，你们聊着。
老汉在李朝阳对面坐下，双手偶尔互相搓了搓，又看了他片刻，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从哪儿来？
北边。李朝阳说，往南边去，路过这儿。
老汉点了点头，见他不愿细说，便没再追问。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其腰间那几柄剑上，你这几柄剑，瞧着时日不短，是祖上传下来的？可给瞧瞧？
算是。李朝阳想了想，把其中一柄解下放在桌面上，我师门传的，不是我家传的。
老汉伸手将剑拿起，动作很轻。慢慢将剑出鞘，剑身发出轻微摩擦声。
剑身大半覆盖着锈斑，瞧着其实平常甚至破旧。
老汉看了一会儿，把剑归鞘，放回桌面，我年轻时也想过学剑。
其语气有些感概，那时村子里来了个走江湖的，在村口耍了一套剑法，看着威风。我攒了大半年的工钱，想跟他学。他收了银子，教了我半个月，然后有一天早上起来，人就不见了。
他停了停，自己先笑了笑，后来我就没再想过这事了，老实当个木匠。
我会些简单招式，李朝阳也笑着说道，老丈若是想学，我可以多留几日。
老汉摆了摆手，算了，都这把年纪了，学了也没处用。木头比剑听话。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柄剑，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这几柄剑，剑鞘都磨得不像样了。
自己做得，粗糙了些，也不耐用。李朝阳说着，把腰间另外两柄剑也解下，并排放在桌面，老丈方便的话，帮我做三副新的。
老汉把三柄剑逐一拿起看了看，又放回桌面，没有推辞，我试试，以前没做过剑鞘，怕做得不好。
老丈按自己的心意来就行，能用便行。
老汉点了点头，扭头已开始目色木料。
灶房里的女子手脚快，没等多久，便端来碗筷。
煮的粥，一碟野菜，还有盘肉，闻着像是什么野味儿。
女子将碗筷摆弄好，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
“客气了。我这好几日没见油盐，看啥都是山珍。”
他也没客气，夹了一筷子野菜，拌着粥吃。
菜炒得不算精细，盐放得不多，但鲜味明显。粥也煮得软烂，入口绵滑。
那盘野味倒是没多伸筷子，知道这山里吃口肉不容易，只夹了一块尝了尝味道。
这野味是在山上打的？他随口问道。
昨天打的。苏铃说，山上野兔多，随便下两个套就能套着。我爹牙口不好，我就多炖了一会儿。
三人坐在方桌三面，日光已斜照。碗筷碰撞声细碎，灶房里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偶尔有风，倒是个平常清闲场景。
女子吃得快，不大一会儿就把碗里的粥喝完，也没有急着收，看李朝阳还在慢慢吃。
你一路上都这么赶？她问，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差不多吧。他说，多是在路边啃两块干饼。
那多遭罪。你这一路南下，怕是还有很远要走，总不能天天啃干饼。你要是想，走的时候我多给你包几块兔子肉。
李朝阳抬眼看她，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家里其他的不多，野兔子倒是好抓。
“那好。”
一顿饭在琐碎话语里慢慢吃完。女子收了碗筷，端去灶房洗了。
李朝阳起身走到屋外，搬了长凳在院子里坐下。
日头已彻底偏西，满山红遍。
他安静坐了一会儿。苏铃在灶房里又忙了一阵，擦着手走了出来，见他在院子里坐着，便在屋门边也拉了一张小板凳坐下，离他不远不近。
你在看什么呢？她问。
看景。他说。
女子顺着其目光看了一眼，没觉着有什么特别的。
见他话不多，便也没再开口，陪着一同看了看景色。
待暮色彻底，星河显了，女子才起身，“先带你看看睡的地方。”
说着便朝正屋走去，“你将就将就。”
李朝阳跟着到了正屋后的卧房，只一张木床，一个柜子，木窗糊的纸张破了几个洞。
“挺好，终于有张床躺着了。”
女子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也不准备再出去，直接脱了外衣躺下。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正屋灶房都已有了响动，他出了卧房，见老汉已在打磨着剑鞘。
见他出来，便对他笑了笑，“再抹些油，便算完工了。”
“老丈辛苦了。”
对方恐怕是连夜赶工，走时怎么也要留下些银钱。
灶房也传来喊声，“院子有个水缸，你先洗洗脸，饭菜快好了。”
他应了一声，去到院子，寻到水缸，用手直接捧水洗漱。
之后，便又坐在院子等着早饭。
雾气来得重，只能隐约瞧见些山脚炊烟。
不多时，灶房女子声音传来，“吃饭了。”
“好。”他应了声，正欲起身，却又停住。
其感知方才察觉到一丝异样，远处雾气有着人为的灵气痕迹。
他以灵气引着心神探去，向外延展，沿着山势。
一道屏障笼罩着整个山头。
灵气痕迹太淡，似刻意收敛过，若不是他如今对于灵气运转的痕迹极为敏感，几乎注意不到。
他心下一沉，“此处是幻境？”
随即微眯双眼，看向灶房。
女子身影忙碌，毫无灵气痕迹，
在看什么？老汉忽地在其身后问道。
风景。李朝阳收回目光，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意，老丈这地方选得好，望得远。
老汉点了点头，当年选这块地时，就是瞧它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