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不动声色，笑意不减，先回了正屋。
苏铃端了粥，新煮的，比昨晚稀些。一碟腌萝卜搁在桌面中央。
老汉也进了屋，顺手拿了三副剑鞘递在桌面。
总算是赶出来了。老汉脸上笑容真实，短时间内别碰水，等油吃透了再用。
李朝阳将剑鞘拿起细看，木料纹理走得直，边角收得利落，确实用了心。
老丈手艺扎实。他随口夸了一句。
老汉笑了笑，没接话，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
他也没再说话，换了剑鞘，一边喝粥，一边又分出心神与灵气，细致将这栋屋子里里外外都探查了一遍。
依旧没甚灵气波动，只是户寻常人家。
他之所以有幻境的判断，是因屋外那些雾中夹杂的灵气，方才已侵扰至丹田，所幸断金自己发挥效用，到了丹田便给斩了。
但眼前这些个人事物，却又来得真，也无灵气痕迹，他便有些疑惑了。
于是只想着快些吃完饭离开。
他只将一碗粥喝完，便放了碗。等着父女俩各自收拾时，放了块碎银在桌面，悄无声息出了门。
出了门便踏风而起，身形升空，冲天而去。
下方山势迅速缩小，只剩暮秋山色与云雾。
在撞上了一道极淡阻力时，他才停住。
悬立于半空，瞧着笼罩山头的灵气缓慢流转。不像是困人的阵法，更像一层薄纱，来得稀疏。
他立在原地，目光从下方收回，看了一圈四周，语气平淡地开口。
现身罢。
风急，话语很快被吹散。
等了两息，没有回应。
他又说了一遍，灵气裹着声音传出，现身罢，我知道有人看着。
话音落下，一道灰色人影从云层中走出。
那人穿一件灰白长袍，面容平淡无奇，正是那日现身与吕安攀谈的那位。
李朝阳却是没见过此人，从对方的气息与距离判断，至少是个九境，甚至更高。
那人在距他数丈外停住，先上下看了他一眼，随即嘴角缓缓弯起，露出一点笑意。
倒是小瞧你了。
“你是何人？来自哪家？”李朝阳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姿态松散，反问道：你为何不杀了那父女二人。
其语气里没什么情绪，我很是好奇，你为何不动手？
我为何要杀他们？李朝阳也是反问。
那人微微一愣，慢悠悠解释道：你既然知晓了是幻境，又是个剑修，按剑修的脾性，出剑斩了便是。
他眉头微皱，这人说得理所当然，他确实没能搞懂。
所以……他缓缓开口，我为何要杀了他们？
那人撇撇嘴，原来你没弄明白？
李朝阳沉默了片刻，没明白。他如实答道。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随即微微摇头，还真细致解释了一遍。
父女二人是真的，世代住在此处。幻境也是真的，覆盖在整座山头，只是轻微牵引感知，若你中招，便会把那父女二人当作虚幻之物，觉着一剑斩了，才可破了幻境。
他听懂了个大概，追问道：“为何搞这么一出？”
那人看着他的眼睛：你若斩了那父女，幻境自然破开，但你出了那一剑，杀了无辜之人，此后出剑便会犹豫。剑修出剑修心，落了个良心难安，或是犹犹豫豫，再想走到高处，就难了。
这回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那你们倒是心安。他有些嘲弄地说道：随意摆弄山下人。那父女什么都不知道，却被你们牵连，你们可也会良心难安？
与我无关。那人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我只负责看着，不插手。
他不愿与你多纠缠，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了些，那接下来要如何？直接动手？
那人却摇了摇头，还将双手拢进袖中。
实话说与你。那人缓缓道：你恐怕也察觉到了，知晓此事的人，没一个敢直接出手。我之前也劝过他们，大剑君的弟子，岂能没有庇佑。就算大剑君脱不开身，肯定会留有手段。
说着还笑了一声，“就如他们自个的弟子一般，他们舍得在外横死？怎么就想不通这个道理呢。”
他挑起眉毛看那人，你看得倒是通透。
那人嘴角微微扯了扯，没有接话。
只是我没明白。李朝阳收了笑意，又说道：我如今名不见经传，就算以后混出了点名堂，也未必会与中洲扯上什么关系。他们为何要如此对我？本来没什么过节，被他们这么一折腾，倒是真埋下了过节。
那人沉默了片刻。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散了几缕云絮。
如你所见。那人摊着双手，我只是个跑腿看守的。那几家的心思，我哪里猜得到。
说着又笑道：不过你方才说的那些，我觉着确实在理。以几家的地位和底蕴，对你一个尚未成势的剑修费这般周折，传出去也不好听。万一你将来真能与他们扳手腕了，如今之事，反倒是留了过节。
李朝阳等着他往下说。
不如我去替你劝说一番。那人继续说道：也好了却我这桩差事。
李朝阳听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你若真能说动那几家，我与他们都记你一个人情。
那人摆了摆手，身形开始变淡，不必不必。
话音落下，灰色人影便彻底散了。
李朝阳站在原处又等了几息，确认再无其他痕迹。辨了方向，踏风向南掠去。
方才他应对轻松，心里却很是不耻他们的做法，甚至有些厌恶。
遥坐云台，视人命如草芥。
就凭这一点，便于中洲不同路。
他稍微收了这番情绪，转而思量起方才那些话语中的信息。
那人的话虽不敢全信，但多少能看出，那出手的几家，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
有人想顺着命数，有人却还是要出手。这背后原因，恐怕很大。
大到他想象不出。
眼下他能做的，不过是维持住出剑的心气。四面楚歌，若连心气都散了，这条路就走不到头。
他回过神，将速度又提了一成，几道低矮山脊的轮廓，开始从云隙间浮现。
这一飞，接连几日不曾停歇。
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他保持着均速，偶尔调整方向，避开下方隐约可见的城池与村镇。
一路倒是太平，没人再出现在他面前。
地面城池和村落安安静静，偶尔有几道修士的灵气波动从远处掠过，也都没有朝他靠拢。
他飞过几处宽大河面、连绵山脉。
有时暮色烧云，有时月色留白。
但他却始终留着防备，不敢松懈。
这日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落日远在山脊之后。
他正如常飞行，一道灵气波动从正前方出现，来得不急不缓，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等他察觉。
随即便是一道身影出现。
是一个年轻男子，身形修长，穿一件月白长袍，面容白净，气质沉静，看着倒是个善人。
两人在相距数十丈时同时减速，最后隔着十来丈的距离停住
年轻男子没有急着开口，先朝李朝阳拱了拱手，动作端正，姿态谦逊。
李朝阳看了他一眼，从灵气痕迹来看，只是个七境。
可是李朝阳？年轻人直起身来，问了一句。
是我。李朝阳说。
年轻人点了点头，微微露出笑容，神情坦然从容，你此去落星洲，我便是最后一次出手，可愿出剑？
李朝阳听得一愣，暗自叹了口气，这终究还是来了人。
“我有得选？”他问道。
那人摇头，“我也不知，但我没得选，必须要出手。”
他听得好奇，“受人胁迫了？”
年轻男子还是摇头。
不愿说便罢了……他也露出一点笑意，轻松说道：既然让你来，恐怕来头也不小。
年轻人笑容不减，语气还是来得谦逊，来头谈不上，有些微末本事，全靠法器傍身。真正动手的话，未必能胜你。
这话说得实在。李朝阳反而高看了他一眼，也是点头道：那不如落地？半空交手，我没甚经验。
年轻人微微一愣，但很快便点了头。
两人同时收了风势，直直往下落去。
脚下是一片坡顶，地势开阔，视野通透。
秋草已经枯了大半，匐倒了多数。
李朝阳落地后没有急着摆出架势，先将三柄备用长剑从腰间解下，将三柄剑都插入土中，剑身没入半尺，稳稳立住。
随后直接将断金从丹田唤出。
能被派来做这最后一出手的，绝对不简单。
此番出手，不留余力。
那年轻人站在十丈之外，看着他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也没有急着亮出法器，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李朝阳将断金握稳了，他才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柄短尺，通体漆黑。
他将短尺托在掌心，灵气从指间缓缓注入，尺身便开始有了变化。
暗纹亮起，一道接着一道。
“请。”年轻男子说道。
李朝阳抬剑。
年轻人微微颔首，掌中短尺向前一递。
那尺身暗光瞬间炸开，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的黑色光线。
轨迹刁钻，从各个方向同时逼近。
李朝阳早已将水云身放出，绕着自身形成了倒屏障。
知晓不可能全部挡下，但只做周旋，留下出剑时间。
一步踏空，断金已然高高举起，剑身现出一道宽厚剑气。
忽地风起，两人衣袍都是乱摆。
那年轻男子见势不对，身周又亮起一阵金光，似另有法器专做防备。
李朝阳只瞥了一眼，便能见其防身法器的灵气流转，也不用水云身再去钻那些空子。
只用断金，一剑斩落。
“嘤！”
一声极轻得剑鸣。
随即便有金属碎裂的声音。
只见那人周身金光出现了裂纹，随后，彻底碎了一地。
年轻人却没甚意外，微微挑眉。
身周立马又亮起一阵金光。
这防身法器，明显不止一件。
李朝阳看得一愣，嘴角不禁扯了扯，看来方才年轻人说的是实话。
新的一件法器，灵气运转与上一件没什么不同，在他看来，破绽明显。
手上不停，又是一道剑气斩落。
其法器再次应声而碎。
金光再次亮起，又是一剑，金光破碎。
连着三四次，终于没再有金光亮起。
年轻男子也没再继续催动短尺，反而将灵气收回。
那些散落四处的黑色光线失去了支撑，渐渐黯淡散去。
明显是准备收手了。
好刚猛的剑气。年轻人说道，“我身上的法器再多，恐怕也经不住你这般消耗，我认输。”
李朝阳微微皱眉，没有接话，断金依旧握在手里。
年轻人方才并未全力出手，更像是试探。
为何？李朝阳问道。
年轻人笑了笑，我本就是靠法器吃饭。他说着，将短尺缓缓收回袖中，不过方才已经试过了，你能应付，我便认输。
李朝阳看着他收尺的动作，没有急着把断金也收回，你的意思是，到此为止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只叫我出手，也没叫我一定要杀你，此事便算结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往后路上不会再遇到拦阻的人。
姿态摆得正，话也说得干脆。
你这话，我该不该信？李朝阳又是问道。
年轻人想了想，信不信随你……不过以你的速度，再走十来日便能到落星洲边界。到时候就算还有人想拦，也来不及了。
他说完便退后两步，朝李朝阳又拱了拱手。姿态还是端正，腰弯得规规矩矩。
告辞。他说。
话音未落，便踏风而起，月白长袍在闪了闪，人便已升到高处，几个呼吸便没入夜色深处，再也看不见。
坡顶安静下来，最后一线暮色正从天际褪去，夜色铺开，头顶开始浮现几颗疏星。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李朝阳一脸愁容，有种说不出的不痛快。
本以为能好好打一场，却是个如此情形。
他还准备让清都现身，直接砸向对方，再不行，阿青也出面……
“有毛病！”他长长叹了口气，将两柄本命剑收回，又拿了插在地里的三柄，重新绑在腰间。
像是气不过，又是开口，朝天输出：“都他娘的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