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赶路赶得急，除了为练剑，也有稍作安顿地心思。
他火急火燎来到玄昭天下，数月时日，从凌云洲到落星洲，脚下没真正停过。
景致看了不少，人也见过不少，但始终心中未定。
这回搭几间木屋，简单是简单，也算能安顿下来。
他想好好待一阵。把剑练一练，把心静一静。
搭屋这件事他做得熟。什么料能承重，什么结构扛得住风，心里大致有数。
陈知和沈青也不算生手。常在落星洲行走，砍木搭棚的事都做过不少。
几日下来，四间木屋围了一方院子。三人各自一间，第四间当灶房和仓库，家具却只有木床木架，厨具更是少得可怜。
院子中央还用石头垒了个火塘，火塘上也搭了个四面敞亮的木棚。
端就是清苦修行的样子。
成品远远谈不上精致，木墙稍有歪斜，松脂漆水涂抹明暗，厚薄不匀的茅草顶……
但融进此间山水中，看着也不算碍眼。
晨光时，几间木屋的影子斜铺在溪边。住得下，能遮风避雨，便算够了。
这日清晨，三人围坐在院子中央的火堆旁。
刚制地陶罐烧着水，正往上冒热气。
陈知把野茶撒进，味道粗粝散开。石板上烤着野味，盐末撒了一层，油光挺足。
李朝阳舀了碗茶，低头喝上一口。茶又粗又涩，但热茶灌进喉咙，在这初冬也算一份享受。
烤肉也直接用剑割下一块，慢慢嚼着。肉烤得焦香，虽缺了香料，但有盐提味，滋味也还不错。
陈知吃得快，三两口咽下一大块肉，含糊问道：“大哥，今日如何安排？”
他喝了口茶才开口：“今日去南边练剑。”
陈知手里的饼停了一下：“去多久？”
“这趟去了便待久些，归期不定，你俩要做甚自己看着安排。”
这话意思明显，他是想一个人去。
陈知沉默了片刻，“那正好。还差些物件，趁大哥练剑这几日，我去归渡添置些东西回来。能添的便添些，这院子也能像点样子。”
李朝阳没追问他半点银子不沾身，如何添置，只点了点头。
想来在落星洲混迹许久，应是有着些手段。
沈青坐在火堆另一侧，等两人说完，也开口接了一句：“我便安心蕴养本命剑。这一阵赶路，正好借这几日静一静。”
李朝阳再次点头。也没追问沈青要多久才能养好剑。
如今三人只算搭了伙，各自有各自的事做也好。
三人又安静坐了片刻，各自把碗里的茶水喝完。
陈知起身去了灶房，翻了一阵，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布袋，递给了李朝阳：“大哥拿着，能吃上一阵。”
李朝阳接过布袋，瞧了瞧便直接背上。
“走了。”他向来不作耽搁，直接踏风而起。
剩下两人一人目送，一人挥手。
李朝阳与这两人相处几日，看出些人情差别。落星洲的剑修或是在这旷野待惯了，人与人之间的来往，其实寡淡。
就陈知这般能自来熟的，也是个少有挂碍，能自己待得住的。
他不觉着这有什么不对，甚至觉着合自己心意。日常上不必作这些扭捏，若是有危难之际，这些个剑修或有不一样的姿态。
此去依旧是一路南下，朝阳正盛，金红光芒。
飞过数十里后，便开始有妖兽气息出现。都是低阶的，气息杂乱而浅淡。
他没作停留，继续向南。
又飞了一个多时辰，山势便开始有了起伏。
草木也密了些，树冠交叠，能把地面遮个大半。
妖兽的气息开始密集起来，不再是零散分布，而是三五成群，盘踞在各个山坳与林间。
四五境的妖兽对他构不成威胁，他还是没停。
日光偏西时，前方出现一道东西走向的深谷。谷中林木比别处更密，几乎见不着地面光景。
他在谷口上方停下，探查了一遍，有五境六境的气息散在谷中各处。
这才收了风势，直接落进谷底。
落叶堆得厚，踩上去软绵。
他在落地处站了几息，长长换了口气，还故意将气息外扩。
不多时，一道六境妖兽的气息便传来，正快速接近。
他提前偏头看去，树丛中先露出一对暗黄竖瞳，然后是一身灰褐皮毛和低伏脊背。
那妖兽瞧着似狼，身形不小，体长丈余，动作极轻。
六境的妖兽已有粗浅神通，他在对方扑击前，便看清了其灵气运转的方式。
那妖兽在扑袭时，将灵气集中在四爪，然后一次释放，速度能暴涨数倍。
他故意等着那妖兽扑来。
一瞬间，妖兽身影几乎消失在视野里，如一阵疾风。
他这才从腰间拔剑。
长剑出鞘后，顺势直刺，迎着妖兽袭来得路径。
“噗……”
只一声干脆声响。
剑尖穿过头骨，从后脑透出。
妖兽来势在半途中断，身体僵了半息，然后瘫软，不再动了。
他拔剑，血迹顺着剑身滴落，滴在落叶。
也不擦剑，主动朝那些个妖兽奔去。
谷中地势还算平坦，树木间也宽敞，只是天光不见。
其身影穿梭间，速度不慢。
这一带似乎是那类狼形妖兽的地盘，气息都来得类似。
而他这一身故意凝聚的灵气，也没甚修为沉淀的气息，于妖兽眼中，便是个会走的天材地宝。
他还朝妖兽密集处主动奔去。
这深谷大而阔，任他肆意奔走，也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闯进一处妖兽多的地点。
他提剑便去。
见他主动走近，十来只妖兽几乎同时暴起。从不同方向合围而来，低吼声在谷中来回。
类似的情形，他遭遇过不少，以如今的速度应付起来更得心应手。
剑起剑落，一头接着一头。
妖兽吼声与呜咽，剑刃与爪子相碰，声音混在一起，深谷热闹。
他越杀越顺手，越杀越畅快。
好久没有这样出过剑了。
一直以来，他对于杀人其实都心有芥蒂，若不是危及自身性命，或是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他都不愿轻易与同类相残。
平常出剑便多有留手，但于妖兽而言，只要对方没生出灵智，没化成人形，他一点压力都无。
才完全放开了出剑。
其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随意。
最开始还会留意步伐和角度，到后来，便不再去想这些，只出剑。
这种状态让他想起在六洲时，那些独自在绝地杀妖的日子。也让他想起仙门煞气入体后的冲杀。那时也如今日这般，不辨他物，只知出剑。
半炷香不到，一口气杀完，六境五境都有。
等他再次站定时，四周已安静下来。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条溪水边，正冲走丝丝缕缕红绸。
甩了甩剑上的血，在手臂把剑身擦了擦，没有归鞘，继续往深处奔去。
天色越发暗了。谷中光线已成深墨。
他在其中，却也行进自如，真就有些猛虎归山的模样。
而其心智，似又有了被杀戮影响的势头，其心中所想，只一事，多杀一阵。
天色彻底黑透时，他迎面撞上一头七境。
那妖兽从一块巨岩后面缓步走出，身形也似乎狼，但肩高足有一丈。
暗绿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如深水磷火。
在他出手之前，那妖兽身周覆盖了一层极薄的灵气，肉眼几乎瞧不见。
但在他眼中，那一层屏障顺着其皮毛流走，严密地裹住了全身。
他未作试探，剑气先到，对方轻易闪躲。
剑身随后而至，剑尖在其皮毛滑过，只留下一道浅痕。
那妖兽低吼一声，身体微伏，后肢发力，朝他扑来。
速度比六境快不止一截。
但他的速度更快。
也是轻易闪躲，顺手出剑。
剑身未带灵气，却也刺不破对方的灵气屏障。
他的剑术，依旧是那以往三势的模样。
一式只出剑，二式剑气剑意齐出，三式用了水云身在暗处。
炼化了断金之后，这一二式便多了个变化，将灵气完全藏于剑身，剑气剑意只在剑身上。
此时见寻常出剑无用，便自然切换了出剑方式。
长剑现出些灵气痕迹，不如断金那段来得完全，但效用明显。
这一剑，便刺进了对方肉里。
那妖兽吃痛，低吼一声，一步闪身拉开了距离，放低身子不住打量起他。
似也没想到这天材地宝，竟然也能伤到自己。
又有几道气息从不同方向靠拢过来，六境妖兽似被方才的嘶吼唤来，正在从谷底两端靠近。
他咧嘴笑了笑，脸上不少血迹，这笑容瞧着诡异。
提剑先找那几头六境。
身形如游影，挡路的粗壮树木也一并出剑。
一时树木倒塌，动静不小。
主动迎上一头，长剑横扫，直接将妖兽从中破开，血肉喷洒一地。
不作停留，又朝另一头奔去。
或挥或砍，都是用一剑。
不多时，来几头赶来的六境，皆是在半途便被斩杀。
而方才那头七境，却停在原地，几番踱步后，竟转身逃了。
他在最后一头妖兽尸体旁，偏头朝其远走的方向看去。
此时他一身血迹，脑袋微低，眼睛缠着一层红雾，再次咧嘴一笑。
那七境妖兽的气息已远了，但他不准备放过，提剑便去。
追得快而静。
本能般寻着痕迹奔去。
在林木与山岩之间快速穿行，身形贴着地势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停住。
此地似一处巨大的山洞，有月光一束，从顶开的缺口洒下。
月光落地处，一头巨大的妖兽正盘踞，安静伏卧。
其身形比方才那头七境还大出数倍，皮毛在月下泛着幽光。
呼吸声缓而沉，如风穿过低矮山洞。
那妖兽闭着眼，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净。
似乎察觉到有东西接近，才放出些气息，凭此吓退来人。
那头七境妖兽不见了踪影，大约已跑远了，又或者躲在了这头巨兽身后。
他没去分辩，只扯着嘴角，握紧长剑，一步踏出，朝着那巨兽正面掠去。
那巨兽感知到他的接近，才缓缓睁眼，略微抬起头来。
暗金竖瞳在月下亮起，如两团凝固的琥珀。
他速度快，眨眼便贴近只剩数丈距离。
那巨兽这才动了。却没有起身，只是抬起一只前爪，如扇面一般朝他扫来。
一阵爪风，他根本来不及变向。
爪尖瞬间撞在身上，一股巨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掀飞。
双脚离地，倒飞十数丈，撞在石壁才停了下来。
前胸后背都有血迹渗出，嘴里更是吐出一口血来。
他却又抬起头。
那巨兽还是盘踞在原地，甚至重新把下巴搁在了前爪上，暗金色的眼睛半阖着，似乎又要睡去。
他脸上却是一脸怪异的兴奋，又是咧嘴一笑，口中带血。
重新握紧长剑，又一步踏了出去。
那巨兽见他再次靠近，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它低沉吼了一声，这次直接站起身来。
身形在月下完全显现，身长五六丈，遮了洞顶月光。
一只前爪抬起，朝他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拍落。
他没甚躲避的意思，一剑横斩。
剑刃接触皮毛，却留下些浅淡痕迹。
但他也再次被拍飞。
这一次摔得更重，山壁都传来闷响。
长剑也脱手，落地声音清脆。
他却是翻身而起，直接引来长剑，再次提剑而去。
那巨兽正低头看他，见他又来，不由也是一愣。
随即张开巨口，一口便就将他咬住。
牙齿轻易穿透血肉，一时血红洒落。
这浑身都来的剧痛，他这才清醒了过来。
也是一慌，直接将水云身唤出，无声无息在妖兽口中乱搅。
那巨兽没料到他还有这么刁钻的招式，吃痛之下，便放开了他。
同时前爪再次挥出，一爪将其拍飞。
手中长剑掉落，他只来得及将水云身唤回，身体便再次砸进石壁。
这次没能一个翻身便起身，只发出一声声呲牙咧嘴的倒吸声，慢慢从山壁掉落。
“这他娘的至少是个八境！”
他不由一个激灵，随即头也不回地溜了。
一口气飞了十数里，中途都没有回头，速度极快。
等感觉不到身后有任何气息时，才在一处低矮山头落了地。
脚刚沾地，膝盖一软，整个人靠着一棵树便滑坐下去。
靠着树干喘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又涌上一口血，他偏头吐掉。
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已不成样子，全是红色，活脱脱一个血人。
身体各处都在疼痛，身上还有伤口在往外淌血。
他一阵后怕，方才那巨兽至少是个八境，甚至更高。要是这妖兽真动杀心追了出来，他今晚未必走地掉。
“哪里来的自信心，提剑就干……”
他靠坐在树下，又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剑还给丢了，得想办法拿回来……”
夜风来得凉，却也把其身上血水晾干。
他靠着坐了许久，才慢慢缓过劲来，开始盘坐疗伤。
月色清冷，远处偶尔传来妖兽低吼，隔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