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山脊上的热闹,十数堆火连着十数堆人。
但李朝阳如今越发喜爱清静,夜一深,他便觉得该走了。
此番热闹是热闹,一群剑修凑在一处,聊的终归是剑,是古荒,是各自的见闻。
这些话听一日两日尚可,听多了,便没什么新鲜。
那聊出来的剑,也终归有藏着掖着的,听不出个剑道修为来。
他在众人不觉时起身,踏风往北,回了先前疗伤的那片林子。
松针铺地,今夜有月光漏下,碎白一片。
盘坐之后,便闭了眼。
身周再无一人,只剩风过松针的细碎声响。
静下来之后,却有些念头浮来。
他想的还是练剑的事。
那三场问剑来得痛快。第一场神修陈延,一剑两断,干净利落。
第二场那武夫,硬碰硬拼了一场,虽挨了一拳,到底还是斩了对方。
第三场那妖族剑修,剑法虽快,也挨了他一剑,但出了第二柄本命剑,也还算轻松。
三场下来,荒夜那边想必已把他的路数摸了个大概。
此番练剑或许不太会顺利了。
他那般七境无敌的姿态,荒夜只要见他出场,恐怕就会换个境界高的来。
对方不蠢,明日若他再出剑,来的恐怕还会是八境。
他其实也想会会八境,但打起来便不是一两剑的事。若是疏忽,输了便身死,赢了,便也只有这么一场可打,对方不可能见你赢了,还继续拿八境喂剑。
到底要认真对待,也得旁观一番后再出剑。
之前提议问剑荒夜时,他便有过这些思量,只是没想到荒夜的七境,如此不经打。
若是还想练剑,还得想些其他的路子。
先等些时日再说罢,如果真没自己出剑的机会了,便再往南方去。
有了大致打算,他便丢开思绪,枯坐一夜。
次日天亮睁眼时,林中便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是陈知,走得风风火火,在他旁边盘腿坐下,“大哥,我正寻你呢。”
李朝阳看向他:“有事?”
陈知搓了搓手,脸上带笑:“我有个想法。”
“哦?”他眉头一挑,“说来听听。”
陈知似早打了腹稿,快速讲道:“大哥,你看,此番南边聚了这么多剑修,我瞧着,他们吃的都是自己带来的干粮。有人啃了几天饼,嘴里都能淡出鸟来。还有。像大哥问剑赢了那些个场面,也该有酒水庆贺一番……”
李朝阳听他说下去。
一番铺垫后,陈知很快把话头一转:“我寻思着,咱们能不能在此处开个酒馆。”
李朝阳眉毛动了动。
陈知见状,话便说得更利索了:“一来,这么多剑修聚在一处,少说也得待上几月,酒水吃食便是个进项。二来,这些人里头不少都是独来独往的,若是能坐下喝碗酒,也算各自攒个交情。”
“咱们也能留下些人情,往后大哥在落星洲行走,这些人情便用得着。三来……”
他掰着手指头,又嘿嘿一笑:“三来,咱们手里也不宽裕……”
李朝阳却是微微皱眉,问了一句:“这些个剑修,到底有无银子?要是都如你我一般,是兜比脸干净的主,那岂不是白费。”
陈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大哥你是不知道,以我这些年混迹落星洲的了解,不少人其实富得流油。”
“你想啊,剑修一辈子就是练剑出剑,没多少花销。灵草灵果自己在山里采,妖兽自己杀,妖丹攒着也没处用。真要论起身家,这些个七境八境的,恐怕比中洲那些个宗门里的都要富有。”
“那你为何没有?”
“小弟我也是藏着得远,没带在身上……”年轻人摆了摆手,“至于没银子的,拿点妖丹灵草咱们也收。反正这些东西,换了也是银子。”
李朝阳想了想,又问道:“你可想过酒从何处来?”
陈知挠了挠头:“买粮酿便是了,归渡那边有粮卖,虽然贵些……”
“落星洲粮食来得远。”李朝阳打断他,“从北边运来,到了归渡价钱翻几番……以粮食酿酒,酿出来卖价也高,利润却薄。何况咱们就这百来号人,产量要求不高,用不着大动干戈。”
陈知点头,问道:“那大哥的意思是?”
他没立刻答话,沉默了片刻,在脑中翻找了一阵。
最后斟酌了一番言语,才开口:“用野果酿……一路来我见着野果较多,灵草灵果也不少。”
他边做回想,一边说道:“果子采来洗净,捣碎了入缸,加些灵草进去,封口发酵。不用粮食,不用酒曲,全凭果子自身的甜味和灵气。”
陈知听得一愣一愣的:“大哥,你还会酿酒?”
“从前看过些杂书,记得个大概。”
陈知又凑近了些:“那具体如何个酿法?”
李朝阳知他对这些个杂事有些兴趣,便说仔细了些:“果子要熟透的,采来后洗净,去核去蒂。捣碎不必太细,留些果肉,酒才有味。入缸时多果子少灵草,封口后放于阴凉处,等其自行发酵。天热时几日可成,天冷则半月以上。”
陈知听得认真。
李朝阳又补了一句:“这也只是我知晓的理论,到底如何,还得试。”
陈知使劲点头:“这是自然。”
“只是……”年轻人又犹豫道,“酒在何处酿?”
他挠了挠头,琢磨起来:“总不能在这山脊上搭个酒坊,人来人往的,不方便。”
李朝阳方才便想到这一点,便答道:“西北方向我有个落脚点。之前南下途中寻的一处山头,叫赤岭。正好认识两个鬼修,可叫他们帮忙酿酒。”
陈知听得一愣,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出声:“大哥,你还与鬼修有旧?”
“刚认识的。”
年轻人的神情复杂起来,眉头皱着,又松开,又皱起。
他犹豫了一阵,才小心翼翼开口:“大哥,剑修与鬼修……这般传出来,恐怕不太好。落星洲的剑修与古荒的妖修鬼修向来不容,若是让人知道咱们喝的酒是出自鬼修之手……”
“传出来了再说。”李朝阳说得随意。
陈知沉默了片刻,盯着李朝阳的脸看了两息,见对方神色如常,不像是在说笑。他到底还是点了头:“大哥说了算。”
李朝阳又问道:“你既然有此提议,可还有筹划?一并说出来听听。”
听到此话,陈知便又嘿嘿一笑,似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快速讲道:“我寻思着,此地不过是临时聚集地,所以只需寻个平整地,搭个简易棚子,能存酒便行。桌椅板凳那些,有空闲便自己动手做,若是来不及,也便算了。”
年轻人咽了口口水,又继续:“若是此次问剑荒夜赢了,酒馆便搬进荒夜城中,也算彻底当个营生。若是输了,便搬回咱们那山头,凭大哥如今的名声,多少都会有人去到山头买酒的。”
李朝阳听完,点了点头:“你想得还算周全。”
陈知咧嘴笑了笑。
“便就这样。”李朝阳总结道:“你叫上沈青,先搭个棚子出来。多少还是得像样,别让人看着太寒酸。其余的,我来解决。”
陈知应了一声,起身便要走。
“等等。”李朝阳叫住他,随即引动灵气,口中念动,朝山脊方向送了一缕,这是传音了过去。
片刻后,沈青的身影便出现在林中,“大哥寻我?”
李朝阳便把事情说了一遍。沈青听完,没有多问,只问了句:“何时开始?”
三人便又商讨了一阵,最后定于此处林子作为选址,陈知与沈青去别处寻木材搭建,李朝阳则回赤岭酿酒。
当日,李朝阳便与秦云蕖打了声招呼,踏风往西北方向去了。
他能答应此事,其心中自有考量。
一是真需有个进项,二是想在一些小事上,多少与落星洲的剑修们有点人情往来。
正好也有人想出力,他便顺水推舟,先促成此事。
此后到底经营如何,不太重要,反正也没甚本钱。
一昼夜的踏风,中途只在两处溪边歇了歇脚。
后面还绕了半天,才寻到了赤岭。
黄昏将近时,他落了地,便有两个身影从各自屋中走出,站在台阶上朝院外张望。
自然是那柳娘与周默。
柳娘见是他,明显松了口气,汉子那张沉默的脸上也松快了些。
两人快步迎出来,见了礼。
“剑仙回来了。”柳娘微微欠身,“荒夜那边出了何事?前几日那剑光……”
李朝阳已往自己那院中走去,在火塘边坐下,先生了火,才开口简短回道:“剑修问剑荒夜。”
柳娘与周默相视一眼。
两人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朝阳看在眼里,也没多问。他知剑修与鬼修之间,其实克制大于仇怨。鬼修与妖修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这两人沉默着不说话,是不知如何评价。
他便也不在此事上纠缠,直接把来意明说。
“我想开个酒馆卖酒给那些个剑修,只用野果酿些酒,你二人可愿帮忙?”
柳娘听完,眉头微微皱起。她犹豫了一阵,才小心翼翼开口:“剑仙,此事……是不是过于另类了些?若是那些剑修知晓自己喝的酒,是出自鬼修之手,不知会作何感想……”
李朝阳语气平静:“这些都不重要,我只问你们,愿不愿意干。”
两人都是一愣。
他继续道:“若是入伙,除了分点银子,我李朝阳今后也彻底认了你们这两个朋友。”
这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火烧得正旺,在柳娘眼中闪动。
片刻后,她没有说话,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那汉子也跟着点了头。
李朝阳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说,把话头转到正事上:“既然如此,那便说说着手酿酒的事。”
他先说了南边据点的情形,百来号人,至少得待上几个月,若问剑拖得久,怕是要更长时间……
“那酿酒的方子,剑仙可有?”柳娘问道。
“有。”李朝阳便把对陈知说的那一套又讲了一遍,从选果到入缸,从封口到发酵,条理清楚。
柳娘听完,琢磨了一阵:“野果倒是好找,各个季节皆有。只是还得动手酿了才知味道……”
“这是自然……”
三人聊到了入夜,中途还烤了些烤肉。
李朝阳这才看出,这两人在酿酒方面早有经验,还得知不少家具也是出自他两人之手……
不由夸赞了几句,搞得那两人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夜里,李朝阳回了屋,盘坐恢复心神。
次日一早,天光刚亮,李朝阳便见院中多了些东西。
是周默连夜找来的器具。一口旧陶缸,几只木桶,还有几块干净粗布。
器具都不算新,有的还带着修补痕迹,但收拾得干净。
柳娘也起了身,往常这个时辰她们该去歇息了,今日却没有。
“你俩白日行动,可有不便?”
女子回道:“白日行走,没甚不便得。只是昼伏夜出更适应些。”
李朝阳看了看其脸色,在阳光下确实没甚异样,便点了点头:“若是不惯,便按你们的习惯来。”
柳娘应了一声,说今日就先不耽搁。
三人便各自分工。
柳娘知晓附近野果分布,便去采摘野果。
李朝阳与周默选了间偏房作酿酒坊。本就收拾得干净,两人只是把器具摆放好。
之后,李朝阳又跟着柳娘去采野果,汉子在家继续添置器具。
赤岭方圆百里,因此前鬼修不少,妖兽被杀得干净,野果倒是留有不少。
两人也没多辨认,只把吃着甜的摘下。一日时间,便就来往了几趟。
黄昏回到院子时,周默已把陶缸洗过一遍,正在灶间烧水。
李朝阳走过去看了看,问:“烧水做什么?”
周默答道:“果子洗净后得晾干,不能带生水。缸也要烫过,去杂味。”
李朝阳点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这些细节他自然没在意过,但听着便对。
野果与些许灵果倒进大盆,周默舀了温水过来,两人一起淘洗。
果子淘了三遍,摊在竹筛上晾着。柳娘则把采的灵草洗净切碎,放在一旁备用。
三人各司其职,没有多余的话。
此番酿酒,多少有些过家家的意思,但到底着手了,也当混个时日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