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岭的日子过得慢，每一日偏房中都有新动静。
周默与柳娘每日往偏房跑几趟，检查缸身裂纹，检查泥封漏气。
李朝阳则多在盘坐，等着头一批果子成酒，品了之后好定调。
某日夜里，缸中动静大了些。时有咕嘟声，断断续续，似缸里有什么活物在吐泡。
两个鬼修都没去动它，知晓这最后一道劲，动不得。
次日清晨，两人便喊了他。
由他掀开粗布，拆了泥封。
一股果香从缸里漫出，来得绵长。
他用木棒搅了搅，缸底果肉已烂成泥，汁水呈暗红色，表面还浮着一层细沫。
柳娘递过一只粗碗，他舀了半碗，先闻了闻，又抿了一口。
入口酸甜，果味压着酒味。咽下后，舌根才泛起一点酒劲，不烈，却往嗓子里钻。
“淡了。”他说。
柳娘也尝了一口，点头：“果子甜味足，却耗了大半……”
他让周默去取先前采的朱果，挤出汁水，滤了渣，倒进缸里搅匀。又让柳娘去采了几样灵果，一并榨汁添进去。
再尝一口，果甜几乎完全盖过了酒味，入口十分顺滑。
之后胸腹间还是有股暖意散开，酒劲藏在甜味底下，喝时不觉得，喝完才知厉害。
“成了。”李朝阳把碗放下，“颜色偏红，瞧着喜人，果甜大于酒味，却也醉人。”
他想了想，取了个名：“落盏胭脂，恰似新妆……就取个红妆之名。”
柳娘瞄了他一眼，似惊讶其还有些诗情，随即嘴角弯了弯，“剑修们怕是听不惯。”
他撇了撇嘴，“莫管，让那帮子糙人也品品细糠。”
周默没说话，把缸口重新封好，动作比方才轻了些。
“装坛罢。”
汉子便又去翻出一只柜子，柜子是旧物，木料厚实。里面是前几日李朝阳吩咐，在赤岭各处收来的酒具碗筷，酒坛陶碗、木杯竹勺等等，大大小小摆了一柜。
百来斤酒装了三四只坛子，坛口用粗布扎紧，外面裹了草绳防磕碰。
李朝阳临走时，把两人都叫到院中。
“我走后，你们只管如此酿。一缸接着一缸，不要停。灵草灵果不够了，便去更远的地方找。”
柳娘应下。
周默站在院门口，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若是酿多了，卖不掉呢？”
他摆了摆手：“卖不掉便存着，酒越存越香，不急。”
汉子点了点头。
他也不再多话，以灵气托着大柜子，脚下踏风往东南方去了。
如今对灵气的借用极顺，带重物飞行时，与空手无异。
又是一昼夜的踏风，中途只歇了一次。
歇脚处选在一处山脊，下方有溪水穿流，先去溪边喝了水，又洗了把脸。
天色正黄昏，日头斜照，云层染了淡红。坐待天黑透后，便盘坐闭了眼。
一夜枯坐，心神散在四周灵气里，偶尔能感知到有妖兽掠过，都离得远，他没去理会。
次日天还未亮，他便起身继续赶路。
指午后，远远便瞧见了些人影。
他直接往林子掠去，还未落地，便见那处大变了样。
原先稀疏的十来棵老松还在，只砍了几棵挡路的。
四周地面都平整过，林间更空出一片平地，能让二三十人容身。
平地中央搭了一座木棚，顶上铺了茅草，压着竹片。三面用木板围住，朝南开口。
旁边连着一间木屋，屋门与棚子相通。
李朝阳落地后，好好打量了一番。
棚内还摆着两张矮桌，虽是新木，瞧着只能说勉强。
陈知正从木屋出来，瞧见了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大哥！”他伸手便去接李朝阳手里的柜子，“我来我来。”
李朝阳把柜子递过，陈知身子便沉了沉，“分量足啊，都是酒？”
“嗯。”
年轻人嘿嘿一笑，一边走一边邀功。
“大哥你瞧瞧，这棚子、这铺面像不像样？屋子里还搭了个灶台，货架柜台也都做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不错。”
之后，三人便是一番准备。
李朝阳把酒具摆上桌，沈青烧了一锅热水，把碗筷烫过一遍。陈知把棚子内外又扫了一遍，矮桌擦了又擦。
“行了。”李朝阳说，“你去山脊上喊一嗓子。”
陈知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山脊踏风。
“酒馆开了！有酒喝了！”
此前他便做了许多铺垫，那些个剑修们，几乎都知晓李朝阳要开个酒馆。
不多时，棚子外便围满了人。
先是陈停云进了棚子，直奔酒坛：“什么酒？闻着怎么是果子味？”
李朝阳给他倒了一碗。陈停云接过，一口灌下，咂了咂嘴：“甜，不够劲。”
“再喝两口。”李朝阳说。
陈停云又灌了两口，“还是不够劲……”
“多喝几斤再作定论。”李朝阳又道：“半两银子一斤。”
陈停云愣了愣，随即扭头朝棚外喊了一嗓子：“真有酒！半两一斤！”
棚外才陆续有人进来，探头探脑地看了看，见陈停云已经喝上了，便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陈知笑嘻嘻地一一倒酒。
有人说甜，有人说淡。李朝阳都叫多喝几斤之后再说。
一圆脸剑修喝了两碗，凑到李朝阳面前问：“这酒叫什么？”
“红妆。”
圆脸剑修念了一遍，嘿嘿一笑：“红妆……给娘们喝的？”
旁边一个瘦高剑修接了话：“你懂什么，红妆配英雄，正合适。”
圆脸剑修翻了个白眼：“就你还英雄。”
瘦高剑修端起碗，慢悠悠道：“我如何不是英雄？在座的如何不是英雄？”
这番言语倒是引得众人叫好，李朝阳也默默竖起了大拇指，暗道这叫卖得得劲儿，给你少算半两银子。
桌边早不够坐，大多直接盘在地上。
碗不够用，便有人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让往里头灌。李朝阳也不计较，谁来倒酒都给，只让沈青往多了记下。
这甜味的酒，喝时不觉酒意，有人喝了几碗，却也脸红脖子粗，喊道：“光喝酒没意思，掌柜的卖点吃食！”
李朝阳回：“没甚卖的。”
那人又说：“烤点肉也好。”
他想了想：“商议一番后再说。”
那人嘿嘿一笑，坐回去继续喝。
陈知在倒酒间隙，凑到李朝阳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大哥，卖便宜了。”
“半两一斤还便宜？”
年轻人偷偷指着人，“方才那赵砺一人便喝了三斤，可三斤才一两半。他是个闷声发财的主，那身家不得了……还有周衍，喝完一声好酒，扔了块碎银便走，我看那块银子足有二两。”
李朝阳没接话，因那陈停云也凑了过来。
这八境剑修脸有些红，步履摇晃，“还是不够劲……”话未说完，倒头就睡。
李朝阳让陈知给拖到棚子外，莫占了地方。
一百来斤酒，当日便没了。
银子却只收了十来两，多数人都说记账。
有说下回给的，有说拿妖丹抵的，也有说等问剑完了再结账的。
李朝阳面上做得大方，只叫以后敞开了喝，今日只是做个试喝，以后管够。
转头又让沈青把欠账一一记下。
夜里散场后，棚子里只剩李朝阳、陈知和沈青三人。沈青收拾酒碗酒坛，陈知擦了桌子，李朝阳则坐着思量了一番。
陈知却凑了过来，小声说：“大哥，这酒馆能开下去。”
“为何？”
“你方才没瞧见。”陈知说道：“那些人喝完了不走，坐着胡聊。有不少人互相聊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还留了传讯方式……这酒馆，是个由头。”
李朝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从怀里递出一张纸。
纸上画简易地图，线条歪扭，只标了几个关键处。
“这是酿酒的地方，叫做赤岭，赤岭有两个鬼修，一个叫柳娘，一个叫周默。你两跑一趟，帮着酿酒再多带些回来，不必赶……”
两人都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收拾妥当后便去了。
李朝阳关了门，闭眼盘坐。
酒馆的事儿，一如既往，他自己开个头，剩下的便让其他人经手。
本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小生意，他不愿再多耗费心思。
……
次日天刚亮，他便踏风去了山脊。
秦云蕖正站在山脊边缘，面朝荒夜方向。陈停云不知何时醒的，也在旁边盘坐，嘴里叼着根草茎，似个没事儿人。
见李朝阳过来，陈停云先开了口：“今日不卖酒？”
“进货去了。”他在两人旁边坐下，也看向南方。
荒夜方向依旧有些荒凉，十来日都没变过。
“这段时日，荒夜没出人？”他问道。
“没……”陈停云摇着头。
李朝阳皱了皱眉。
荒夜不出人，剑修们却是不甚在意此事，或是漫长修行惯了，或是又习惯了新一处的相安无事……日子照常过。
“你们不觉着奇怪？”他问。
陈停云挠了挠头：“奇怪什么？”
“荒夜不出人。”李朝阳说，“他们明明有五百多号人，八境九境都有。我们这边就百来号人……他们不出来打，是怕什么？”
陈停云和秦云蕖都没说话。
李朝阳继续说道：“若是不想打，当初为何又答应一百场问剑？他们像是在等着什么。”
秦云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也想过，但想不通。”
陈停云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一根，带着笑意含混道：“也许他们怕了，你连斩三人，我也杀了一人，荒夜那边怕是吓破了胆。”
“不至于。”李朝阳摇头，没去理会他的打趣。
秦云蕖偏头看他：“那你说，他们在等什么？”
“我也不知。”他思量一番后，又问道：“若是荒夜一直不出人，该如何应对？”
两人又未答话。
李朝阳瞥了眼两人，缓缓说道：“此事是我提的，若是荒夜真避战不出，大伙耗在此地，便是我的责任。”
“可荒夜那些妖修恐怕都沾了魔气，假以时日，他们彻底迷了心智，便不是一百场问剑能解决的事了。到那时，他们冲出荒夜，四处乱杀，落星洲付出的代价怕是更大。”
陈停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继续说道：“所以，我又有个提议。”
陈停云瞄向他，似在憋着笑。
秦云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是认真问道：“你有主意？”
他一字一句道：“下个最后通牒，此后每日必出一人。若是不出，我们便直接杀到荒夜。”
略作停顿，他又补了一句：“此地所有剑修，一起。”
四周安静了一瞬。
陈停云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开了口：“你说的那些个缘由，我都能理解。只是还是有些不懂……你为何执着于打下荒夜？”
李朝阳想了想，答道：“只为练剑。”
陈停云看着他，似等着他未尽之言。
他沉默了一阵，还是又开口：“不久或有大事发生。”
“何事？”陈停云追问。
他摇头：“我也说不清。”
陈停云还要追问，秦云蕖却直接开了口：“此事便定了，我去与另外三位九境商议一番。”
说罢，她闪身不见。
陈停云看着女子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李朝阳，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声问道：“你与花姐灌了迷魂汤？为何你说的她都照做？”
李朝阳一愣：“自然是我说的有理。”
闲散男子撇了撇嘴，又问道：“那你方才说的大事，到底从何而来？”
他想了想，回道：“只是些推断与预感。”
“详细说说。”
李朝阳自然不会说出，六洲与玄昭天下或将连通之事，只便把自己这些时日的思量说了一遍。
古荒入魔的蔓延，自己心头毫无根据的预感等等。
陈停云听了，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正在此时，秦云蕖的身影忽地掠去，速度极快。山脊上几乎所有人都投去了目光，以为她这是去问剑了。
等了小半个时辰，不见动静，秦云蕖又返回。
她落在李朝阳身边，面色如常，直接开口道：“荒夜又点了头。”
李朝阳瞧着她，知道话还未说完。
“但多了个条件。”女子果然说道。
“怎么说？”
女子说道：“对方要求，你不参与。”
“呃……”李朝阳一时无语。
还真是怕了自己？不至于吧……
一旁的陈停云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你这个最想练剑的，却不让你出剑，荒夜那帮人倒是会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