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没回过味，觉着这荒夜太看得起自己了。
三场下来，他打得痛快，也打得明白。那荒夜，自然看得更明白。
“荒夜不愿与你喂剑。”秦云蕖的声音响起，一语道破，“你路子诡异，他们看不穿，若是任由你发挥，他们更不知你能到几境。”
他先是一愣，随即慢慢品出味来。
荒夜那帮人不是傻子，没见过的，便不会冒险。
落星洲的剑修不好对付，但毕竟相持多年，路数大抵是把握得住。他便不一样，连他自己都瞧不准，自己会将剑练到何种程度……
“原来如此。”他说。
陈停云在旁边接了话：“你这路子是诡异了些，保不齐打着打着就给荒夜端了。”
李朝阳没理他，又偏头问向女子：“那依花姐看，我若是不参与，他们便会正经出人？”
“会。”女子答得干脆，“规规矩矩出剑，于他们是好事。”
“我若不参与，他们才肯出人……”他嘀咕了一遍，脸上有苦笑，
陈停云忽地凑近了些，又打趣道：“你莫不是心里不痛快？”
李朝阳瞥了他一眼。
“有些。”他承认道。
这陈停云人平日里嘴上没个正经，眼力却毒。
他确实不痛快。他提了问剑，正打得顺手，忽然被对方指名不让上场，心里是有些不得劲儿。
陈停云点了点头，嘿嘿笑了几声，没再追问。
女子问了一句：“那你打算如何？”
李朝阳想了好一会儿，山脊上的风一阵紧过一阵，衣袍翻卷。
远处有剑修在枯坐，有剑修在火堆边低声交谈。
他其实还有个提议，便是不应荒夜的要求，让此地所有剑修直接打入城去。
但终究没说出口，落星洲的剑修，独自漫长修行惯了，一年也好，十年也好，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
“若是如此……”他瞧了眼南方，缓缓道：“再另寻处地方练剑罢了。”
陈停云做了建议：“西南方有处妖林，边缘便有些六七境的妖兽，自可练剑。”
“多远？”
“从这儿往西南，两三千里上下。”陈停云用手比划了一下方向，“那处地界不小，妖兽密。七八境的也不少，偶尔还有九境的。”
“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值得注意的？”陈停云笑道：“运气要好些，少碰见九境十境。”
他白了其一眼，又对两人说道，“劳烦帮忙照看些陈知与沈青两人，他俩回来若是寻不见我，便说我去练剑了即可。”
秦云蕖点头。
陈停云问了一句：“你不等他们回来？”
“不等了。”
他说完，便朝两人拱了拱手。两人都回了一礼。
陈停云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说走就走，倒是个痛快人。”
李朝阳没再多话，一步踏风到半空。
他停了一息，低头看了一眼山脊。
那一百来号剑修散在各处，有人抬头看他，有人没在意。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灌了灵气送去。
“诸位，他日再见。”
声音荡开，又被风扯碎了一些。
有人抬头，有人朝他拱了拱手。还有个声音朝他喊了一嗓子：“掌柜的，酒馆还开不开？”
他笑了一声，没答，朝西南方掠去。
风声紧，衣袍翻飞。
他飞得不慢，脚下灵气引动极顺。
此番荒夜之事，他思量过后，得了一个总结。
不管古荒是否有甚阴谋或是大事筹划，眼下古荒与落星洲的格局，一时半会儿变不了。
妖魔鬼怪与剑修，一时半会儿也变不了。
他一个外来者，练剑、探路、自在而已。
而且说到底，荒夜只不过是古荒的一座城池，只是小打小闹。
他自当去多看看其他风景。
想到此处，心里便松快了许多。
一如既往，把那些念头都抛在身后。
他越发喜欢独自赶路。
今日云层低矮，他便冲出云层。
高空之上，云团翻涌，金色一层叠着一层。
上方天穹澄澈，日光直落，周身暖意。下方云海铺展，一片没有边际的白色荒原。
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
……
到夜幕时，他落在一处山腰树下。
树是一棵老松，枝干斜伸，树冠撑开，能遮些风雨。
他在树根旁生了一堆火，盘坐歇息。
先前一路飞来，空中已有零星雪粒打在脸上。此时入了夜，雪便更大了。
没酝酿多久，便是鹅毛大雪。
一片一片，密而急。
天地很快便铺了一层白，只剩火边还剩一团橙暖。
他没有挪身，坐在火堆旁看雪。
雪落在火上便化了，声响不断。远处一片白芒，近处也是一片白芒。
他就盘坐，一点火光与他，在漫天白芒之中。
雪越下越大，声音却越来越小，许多声响都被雪压住，一时寂静。
在弃剑山第一年的冬天，那时他刚上山不久，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冷。
木屋破旧，夜里蜷着茅草睡，天亮时才能睡着。
后来他入了修行门槛，学会了用灵气暖身，冬天便不难熬了。
再后来他离开了弃剑山，一路走，一路看，冬天的雪成了景。
如此刻，坐在异乡，听雪落，心里竟是安稳。
他闭了眼，散开心神，与漫天白芒一同飘荡。
一夜过去。
次日清晨，天光便从云层显露，更加白蒙一片，照在雪上晃眼。
他踏风又起。
一连几日，都是这般走的。白日赶路，偶尔落下看景。
夜里寻处背风的地方生火，枯坐或听雪。
有时雪落，有时星朗。
飞过几片山林，几道河流，几处谷地。
地形在脚下换了一重又一重，他早不知自己在何处。
这日夜幕时，他于一处山坳落地。
山坳不算小，四面环着矮丘，中间一片平地。
平地上有几间茅屋，歪歪斜斜地立着，屋顶压着石头，墙根也堆着柴火。
他特意寻了此处，因方才飞过时感知到些鬼修气息。气息不算强，问个路惹不出麻烦。
他落地便喊了一声：“可有人……不对，可有鬼修在此？”
声音在山里传了片刻，四五道身影闪身出现。
几人冷眼看来，气息各不相同。
李朝阳扫了一圈。修为高的只有六境，是个中年男子，身形清瘦，穿一件黑袍，腰间无兵刃。
修为低的只有三四境，是两个年轻人模样的鬼修，站在后面，脸上写满戒备。
另有一个老妇和一个瘦高汉子，都是五境。
几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不慌不忙解释道：“只是路过，问个路。”
那六境的中年男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你问。”
“妖兽聚集的妖林，是在何处？”
男子抬手朝南边指了指：“南去千里。”
“多谢。”
“问过便速速离去。”男子催促了一句。
李朝阳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踏风。
那男子却忽然又叫住了他：“且慢。”
他回头，疑惑看去。
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语气比方才轻松了些：“难得碰见剑修如此好说话，天色晚了，不如歇息一夜再走。”
他这话一出口，其身后几人都有惊讶神色。
那老妇偏头看了男子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个年轻鬼修也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还往后退了半步。
李朝阳想了想，这几日独自赶路，确实有些累了。
虽然灵气借得顺畅，但心神也需歇一歇。再说明日还要赶路，有个地方落脚也好。
此地几个鬼修也构不成威胁，他便点了头：“那便叨扰了。”
男子随即叫其他人该干嘛干嘛，独自引他走进一间茅屋。
茅屋不大，里面只一张矮桌与干草，别无他物。
干草铺在地上，大概是平日打坐用的。
屋里也没有灯火，只靠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天光。
天光正暗下，屋里便更暗了。
两人便就黑黢黢地相对而坐。
一时安静。
李朝阳清了清嗓子，打破寂静，随口问了几句。
“此地叫什么？”
男子答：“无名。”
“住了多少人……多少鬼修？”
“原先有七八人，走了两个，如今剩五个。”
“附近可有妖兽出没？”
“不多，偶尔有低境的从南边游荡过来，都被杀了。”
李朝阳又问：“你们在此地住了多久？”
男子想了想：“几十年了。”
“从何处来？”
“北边，原先在一处阴湿处修行，后来被人占了，便迁到此处。”
李朝阳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看得出这男子话不多，句句简短，也不想深谈的模样。
只是不知为何又留他。
他也不勉强自己，问完这些，便直接说道：“实在没甚说的，便让我歇息罢。”
男子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门被带上，脚步声远去。
李朝阳失笑。这人倒是干脆，说让歇息便真走了。
他坐在黑黢黢的屋里，等了一会儿。
外头有些声响，有低语声，不多时便远了。
那几个鬼修大约是出门活动去了。他没在意，闭眼盘坐，散开心神。
此地不聚风，也无甚虫鸣鸟叫，倒是个安静处。
至深夜，却忽地一股大风起。
茅屋在风中都有晃动，茅草被吹得乱响，柴火也被刮得满地滚动。
他却是心生悸动，正要睁眼，心神却自个儿进入一片白芒之内。
打量了一番，只白茫茫一片。
此番场景他见过多次，不是那些个十境随手创的临时空间之类，便是阿青的手笔。
其中有一老者不知何时出现，正负手打量四处。
其身上鬼修气息明显，却是看不透。
李朝阳心生戒备，正疑惑间，那老者却先问道：“此乃何处？”
他反问道：“你不知道？”
老者瞧向他，摇了摇头，却是又脸带笑意说道：“你身上有着天道，正好助老夫修补。”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追问一句：“你是何意思？”
老者也直言道：“老夫突破十一境，差了些火候。观察了你半天，确信你身上有着天道，便想让你帮老夫一把。”
“如何一个帮法？”
老者笑道：“自然是贡献肉身与神魂。”
“呃……”他有些无语，夺舍被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于是直接骂道：“你个老家伙说得还真是要脸。”
老者哼笑几声：“你这肉身神魂都来得诡异，但到底不敌十境。少些挣扎，免受痛苦。”
他除了有些戒备，其实心头不慌。
这人虽说得轻巧，明晃晃的夺舍，但也不知此地为何处，那便是阿青的手段。
他随即唤了一声：“阿青。”
女子在他声音落下之前，便现了身。
一身素白衣裙，面容温婉，脸带笑意。
那老者一瞧，却是惊惧，语无伦次地嘀咕了一句：“怎会……还有灵官……”
李朝阳没听见他的嘀咕，问向阿青：“这人可否拿得住？”
阿青轻轻点头：“提前布了这陷阱，便是等他现身。”
李朝阳彻底松了口气，又问道老者：“你是自己就范还是如何？”
老者死盯着阿青，问道：“你是何人？”
阿青没答，“你且回他的话。”
老者皱紧眉头，又问向李朝阳：“你想要如何？”
他带着笑意，“你先说说你的底细。”
老者犹豫一番，瞧了眼阿青后，还是说了来历。
“如你所见，老夫是为鬼修，十境。百余年前尝试突破十一境，失败之后，便在此地修养。”
兴许是对阿青过于忌惮，老者说得也仔细，“方才那小辈是老夫旧识，你今日到此，老夫感知到异样，便让他留下了你……老夫因触碰过十一境，能感知到些天道气息，便尝试夺舍……”
李朝阳听罢，笑了笑。方才那男子的挽留，原来都是这老者在背后指使。
“此前也有位十境想要夺舍，不过……”他提一句，又未多说，转而问向阿青：“他这十境，可有什么作用？”
那老者听他提的那句，神色不免有变，想要追问，却见女子在开口，又不敢打断。
阿青缓缓道：“你是神魂修行，想些法子，可让他成为你的阴神……不过可有可无。”
老者一听便更慌了，连忙说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老夫自愿臣服。”
阿青忽地又道：“你那好友徐近秋的神魂，近段时间有些进展。不如将这十境丢进清都，留着教他修行。”
李朝阳听得眼睛一亮，连忙问：“徐近秋恢复到了哪一步？”
女子却是摇头：“不是恢复，只是让其神魂慢慢有了些意识与记忆，而且，还要花费些时间才可。”
说着她又看向老者：“他这鬼修来得精巧，正好我再探究一番。”
“哦……”李朝阳只点了点头，便说：“好，你看着安排。”
老者一听有戏，也插嘴道：“老夫对神魂修行亦有些见解，必当尽力。”
他摆了摆手：“你听阿青的即可，别自行发挥。”
说完便叫阿青放自己出去。
阿青点了点头，其心神便又回到肉身，睁眼，还是在茅屋中盘坐。
随即有一白一黑烟雾，从其体内钻进了脖子所戴的印章之中。
茅屋里外还是安静。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推门出去。
那几个鬼修还未回来。他站在门口，思量了一番。
留他歇息的男子，到底该不该杀。
其一个六境，实在没甚动手的必要，但此番也算与那老者勾连，若不是自己有些底牌在身，保不齐就命丧于此。
只是，他没那般的戾气。
“我且等到天亮，你若返回，命便该绝。”
于是他又回屋盘坐，将心神散开，等着鬼修的细微痕迹。
一夜很快过去，还是安静。
天色已然大亮，也未等到那几个鬼修返回。
罢了，他日若再碰见，也让你付出些代价，且看到底有无这般因果。
他也不打算再留，出门踏风便起，朝南边去了。
今日云少了，升高后，眼前更是豁然开朗。
霞光映照，身似白鹤，风与流云不相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