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三日，一路无碍。
这几日路上所见，与古荒别处没什么两样。
山势起伏，林木有疏有密，偶有妖兽，都是低阶的，未曾理会。
也碰见两处妖修鬼修聚落，隔得远便绕开，未有交集。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厚，日光不透。
他正踏风，瞧着眼下连绵雪丘景色。
眼前忽地变换，毫无征兆，便现出一片澄净。
定睛一看，已在云层之上。
天光清朗，云海铺展，日光在云面洒了一层碎金。
他猛地停住，不禁心惊。
“怎么回事？”
这一番变换来得毫无察觉，怕不是幻境。
他悬停片刻，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一片清透。再散开心神，灵气流转无甚异样。
恐怕又是哪位大能的手段，他镇静下来，仔细打量了一圈。
目光投去远方，云海深处，有山。
那山凭空矗立，底部没入云层，山体青翠，有飞瀑从崖壁垂落，水声隔着云海传来，渺渺茫茫。
四周云雾流动间，竟也现出些浮空石台，台上有亭台楼阁错落，飞檐翘角。
都被云气裹着，若隐若现。
仙境。
他脑中只冒出这两个字。
正想着，一道身影显现。
来者踏云而行，速度不快，但眨眼便由远及近，瞧不出一丝灵气波动。
近了才看清，是个老者，身形不高，穿一件灰白道袍，头发全白，用一根枯枝随意挽着。
其一双眼睛半阖着，嘴角挂着笑意。
老者在他面前一两丈处停住，打量了他一番，又才笑着开口：“你便是李朝阳？”
他没急着答话，先拱了拱手，才问道：“前辈认得我？”
“认得认得。”老者摆手，“不认得找你作甚。”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李朝阳一时不知如何接。
他打量了老者一遍，从灵气痕迹上看不出深浅。以他如今对灵气运转的感知，看不透的，至少也是八境往上。
“随我来。”老者说完便转身，踏云往一处石台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他在原地停了一息。之前遇见那十境鬼修夺舍，是靠阿青提前布置才无碍。
此刻若再碰上一个不怀好意的，未必再有那般运气。
但此地由不得他选，老者的姿态随和，却由不得反抗分毫。
此种时候，他多是任由事态发展，豁出去一般。
随即便踏风跟上，两人一前一后。
落到浮空台上时，他四下望了一圈。
台面由整块青石铺成，石缝里也还生着苔藓。
四周云海翻涌，偶尔有云气漫上台面，又散开。
几张石桌石凳摆在平台边缘，似专留来看景的。
老者引他在一张石桌前坐下，自己也落座。
桌上不知何时已摆着一壶茶，白汽正升腾。
老者提壶倒了两碗，推了一碗过来。
“尝尝。”
他端起碗，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后味回甘。
放下碗时，老者已经自顾自喝了两口，眼睛半眯着，瞧着远处云海。
“前辈如何称呼？”他先开了口。
“称呼？”老者想了想，“就一老道人罢，旁人也都是这么叫的。”
李朝阳等着他往下说，老者却没接话的意思，只端着茶碗慢慢品尝。
他只好换个方向，直接问道：“前辈找我，所为何事？”
“无事。”老者说，“见见而已。”
他盯着老者看了两息，这话他自然不信。一个不知深浅的老者，把他引到这么一处云海仙境上，就为了见见？
“前辈方才说认得我。”他继续试探，“是从何处知晓的？”
老者放下茶碗，看向他，脸上笑意依旧：“徐长青前段时间露过面，不少人都动了心思，到处寻他。后来林月那小子跑去找你，我便也跟着瞧了瞧。”
说完笑了两声后，又补了一句：“林月那小子向来不隐匿痕迹，顺着便就找到你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朝阳却听得仔细。
林月是十一境的剑君，老者这般说话，怕是也是个十一境。
“原来如此。”他面上也不露心思，点了点头，又问道：“前辈与我家师父有旧？”
老者摆摆手：“不算不算，见过几面而已。你师父那人，话少，无趣。”
“……”
老者见他沉默，又笑了笑：“你倒是不太像他，话多，心思也活。”
“前辈谬赞。”他随口应了一句，心里转着念头，猜测老者此番用意。
他斟酌了一番，都觉不妥，索性直接问道：“前辈在玄昭天下，是何身份？”
老者再次笑出声，没有避讳，“在上庭待着，算个圣人罢。”
“圣人？”他又确认了一遍。
“嗯。”老者应得随意，见他如此反应，随即又解释了一句，“玄昭天下九位圣人，便是旁人说的中洲那几家的靠山。”
李朝阳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那前辈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老者这次没有再用甚理由搪塞他。他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了半碗，又给李朝阳的碗续满，才缓缓开口：“你师父的动作，上庭几个人都看着。有几个坐不住了，便想寻你问个清楚。”
“问什么？”
“问你师父何时再来玄昭天下，这些年又在筹划什么。”老者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李朝阳脸上，“我说不必问，他若想做什么，拦不住。他们不听，非要寻你。”
“所以前辈便先寻到了我。”
“对。”老者点头，“我寻到你，问完了，他们便不用再寻了。”
李朝阳听到这里，明白了些意思，想了想，如实说道：“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我这个弟子也见不着，至于在做何种筹划，更是不知。”
老者点点头，“你若知晓，反倒奇怪。”
老人又瞧向云海，李朝阳见他沉默，便找了些话问。
“前辈可否解惑？剑君与圣人有何区别？”
老者转过头，缓缓道：“剑君是修行路子上的叫法，走到十一境的，都称剑君。如今玄昭天下，剑君有五六位。圣人是上庭的席位，九个人管着整个玄昭天下……”
“那十一境的妖修鬼修呢？”
“称大妖阴魁。”老者说得也随意，“有七八位罢，不常露面，露面便出事。”
李朝阳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又问：“上庭与剑君之间，关系如何？”
老者笑了一声：“你问得倒是仔细。”
“行走在外，喜爱听些闲话。”
老者点了点头，“上庭与剑君，与大妖阴魁，互相掣肘。”
这话他听得明白，不过是明争暗斗的意思。
“那晚辈在落星洲问剑荒夜的事，上庭可知？”
老者点头，“动静虽小，但林月都露面了，如何不知。不过你不必在意，剑修与古荒之间的事，上庭乐见其成。”
你说得还真是直接，他暗道一句，又端起茶碗，举杯一番，“多谢前辈解惑。”
老者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偏头看他：“你问完了？”
“问完了。”
“那便走罢。”
他愣了一下：“前辈也问完了？”
老者点头，又朝云海抬了抬下巴：“你且去罢。”
他顺着老者的目光看去，平台之外便是云海，翻涌不息。
下方什么都看不清，云层厚而密。
他便起身，又朝老者拱了拱手：“晚辈告辞。”
老者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只端起茶碗，面朝云海，自顾自喝起来。
他不作停留，踏风而起，在云海之上悬停片刻，随即朝下坠落。
云气扑面，却无凉意浸人。
层云穿过，耳边只剩风声。
几个呼吸之后，景象变了，却不是古荒雪景。
身周云气由白变灰，天光似被什么遮住，只剩一层灰白雾气。
他稳住身形，悬在半空，四下看去。
脚下也有山，也有水，也有林木。
看着与寻常山水无异，却又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同。
整个天地被裹在一片若有若无的雾气中，灵气更是稀薄得过分。
走错路了？
他探出心神，只勉强感知到几缕游丝般的灵气飘荡在雾气里。
离地面不远，很快便落了地。
他蹲下身，捻了一把土。土呈灰白，干燥，生气稀薄。
这又是哪位大能的地界？
这般场景变换，怕是又是个十一境动了手段。
他又起身，朝四周走了一圈。
方圆数里之内，除了雾气、灰白山水、稀疏的草木，再无他物。
他试着踏风，灵气引来，虽然稀薄，但还算顺畅，只是速度不快。
随意选了个方向踏风数里后，前方现出一条大河。
那河宽约数百丈，无声流淌，水流不急，但看着极深，水面以下什么都看不见。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目光忽然定住。
河边坐着一个人，是一个中年男子，穿一件短袍，手里握着一根钓竿，似正在钓鱼。
男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亦是个瞧不出深浅的。
他便主动走上前，在离男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拱了拱手：“前辈。”
男子没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坐。”
他听得一愣，随即还是走过去坐下。
四下安静，河水无声。
他等了一会儿，男子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只专注盯着水面。
“前辈。”他主动开了口，“此地是何处？”
男子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打量了一番，又把目光转回水面。
“往虚。”
“往虚？”
“玄昭天下的人，管这里叫绝地。”男子说，“进来便出不去，所以外面的人觉着，进来的便是死了。”
这话听着不像是某位大能的地界啊……
李朝阳沉默了片刻，又试着问：“这往虚，是如何来的？”
男子摇了摇头：“不知。只道是天道弃绝之地，久远之前便存在了。”
“那前辈在此地待了多久？”
“记不清。”男子说，“很久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此地只有前辈一人？”
“还有些。”男子说，“散得远，各过各的。”
他点了点头，把目光也落在河面上。等了一阵，才又开口：“前辈说进来便出不去，可有人找过路？”
男子偏头看他，嘴角扯了扯：“找过的人多，出去的一个没有。”
“一个都没有？”
“对。”男子说得肯定，“你有修为也好，没修为也好。十境也好，五境也好。进了往虚，便是一般的凡人，灵气也会慢慢散尽。灵气散了，人还活着，就是活得越来越淡，直到最后连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
李朝阳听到这里，后背有些发凉。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被那老者算计了。此前那几家大宗门代人传话，明说不再作针对，这到了落星洲，却是由背后之人亲自动了手……
其思量间，男子忽地也开口问道：“我瞧着你也没甚修为，是被人丢来的？”
“是。”他如实答道，“一位圣人。”
男子点了点头，语气里没什么波动：“能被人丢进此处，往死里整，你来头恐怕不小。”
他没接话，一时有些迷惘。
深吸一口气，又把情绪压下，问男子：“此地可有什么规矩？”
“有。”男子说，“别往深处去。”
“为何？”他皱起眉。
“活不了。”
他没再追问。两人之间便安静下来。
“你叫什么？”男子忽地问道。
“李朝阳。”
“我叫周沉。”男子说，“你来了，便是邻居了。往上游走几里，有几个棚子，你要是不嫌弃，便与我一起住下。”
“多谢。”他站起身，朝周沉拱了拱手。
周沉没看他，只摆了摆手，专心盯着水面。
他暂时收起诸多疑问，眼前这男子似乎独自过活惯了，难得说话，兴许是自己没问到点子上……
也要先仔细整理一番，眼下这境地，到底该如何应对。
于是沿着河水走向上游，边走边作思量。
那自称圣人的老者，目的只为解决自己，为何没直接动手，或是有什么忌讳，或是忌惮自家师父。
但不管如何，都是下了死手。
这往虚，听着瞧着都不简单。
好在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需彻底了解一番后，再做安排。
他娘的……他还是不禁骂了一句。
几里路程，再反复思量与景色观察中，很快便到了。
果然见到几处简陋木棚，围着一棵枯树，棚子三面围了枯枝，顶上也盖着宽大枯叶。
他倒是没甚嫌弃的，直接进去盘坐，先将心绪静下。
四下又寂静，雾气若有若无，却未有风。
他闭了眼，散开感知，与那几缕极淡的灵气一同飘荡。
往虚之中，他如一片落叶，落进了深潭。
浮不起来，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