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依旧，灰白茫茫，看不出时辰流转。
李朝阳盘坐着，心神散在四周，去触碰此地灵气脉络，天道运转。
灵气淡薄，更无流转，如一潭死水，静得连一点涟漪都没有。
天地间亦无生灭交替的轨迹，无阴阳消长的脉络，甚至没有灵气的流转方向。
天道只剩寂灭。
他对天道的感知已如本能，阴阳相推、五行生克、灵气升降，那些规律平日里闭眼便见，清晰如画。
可在此地，什么都看不见，根本没有。
天道在此处断了。
他收了心神，睁开眼。
四周还是寂静。
先前他指望探明此地运转规律，寻出一条路径，如今连天道都探不着，此路不通。
但绝不可能坐以待毙，且先思量一番，多多问询那河边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正出神，雾中传来脚步声。
片刻后，那周沉从雾中走出，手里竹竿挂着一条鱼。
那鱼通体灰白，鳞片黯淡，在竿尖晃荡。
他走到棚口，看了李朝阳一眼，把鱼顺手挂在木棚下。
“河水里还真有鱼？”李朝阳问道。
“有。”周沉随地而坐，“只是不好钓。”
“味道如何？”
“还好。”周沉坐下后，姿态不曾变动，“算作乐子，满足不多的口腹之欲。”
李朝阳在此瞥了眼那条鱼，把先前想好的问题，一个个问了出来。
“前辈，有问题再想请教。”
男子淡淡回道：“嗯。”
“往虚灵气消散，有无快慢之别？”
周沉目光钉在一处，未见挪动，嘴里答道：“你若修为浅，灵气少，散得便快些。修为高，底子厚，撑的时间长些。但不管多少，总有散完的时候。”
“之后呢？人会如何？”
“先是不记事，再是感知慢慢没了，最后连念头都没了，只剩一具空壳，不会动，也不会想。”
“那还活着么？”
男子沉默了片刻：“说不准……反正我见过的人，到那一步便不动了。”
他又继续：“此地有无日夜寒暑？”
男子轻缓摇头，不注意看，似乎没动，“你看这天光，从无变更之时。也无日出日落，四季轮换，不冷不热。”
“那条河……”李朝阳又问，“源头在何处，通往何处？河水能饮么？”
周沉终于有了些大动作，偏头看他，似笑非笑：“你问得倒是仔细。”
“先弄清楚些。”
“源头不知。”周沉也没多问，回答了问题，“上游越走越窄，最后窄到只剩一条缝，四周雾气浓得不见五指，我便没再走……”
男子瞧了眼河水方向，“河水倒是能喝，水里也有鱼……”
李朝阳继续追问：“那深处呢？前辈说活不了……是有凶物，还是被直接磨灭？”
“不知。”男子又是摇头，“进去的也没见出来过。”
他想了想，换了个方向：“这往虚的人，大多是如何进来的？”
“不知。”周沉说，“我向来不喜问询……”
“呃……”他还是继续追问：“可有过普通人？”
“也有，不多。”周沉说。
他再次换了个方向，“灵气散尽之后，还能撑多久？”
周沉答得干脆，却也似没答一般，“往虚不计年，多久都不算久。”
“这倒是……”他轻轻叹气，以手撑着脸颊，沉默了数个呼吸。
男子便也等着，又将目光钉在一处，未有动作。
李朝阳想了想，又问：“有无人在此地生出什么异状？”
男子又是摇头：“没听说过，往虚不养人，只磨人。”
“那如今住在往虚的其他人，相互之间有来往么？”
“少。”周沉说，“各过各的……你若是遇上别人，客气些便是。”
一番问答，得到的信息，都如他方才的感知一般，无甚作用。
于是他索性想到什么便问什么。
“古往今来，可有人留下过传闻、痕迹等等，试图寻路？”
男子依旧有问必答：“有，我也见过几处。石壁上刻字，木片上写话，大多写得疯疯癫癫。也有写得清醒些的，记了些往虚的规矩……看得多了，便只有一条，这地方没出路。”
“那此地有无特殊天象？”
“没听说过，也没见过。”
“天道弃绝之地这个说法，是谁传下来的？”
男子又轻轻摇头，“无从考据。”
“有没有古老传言，说往虚是如何形成的？”
“有些说法……”男子也似在回想，“有说往虚为玄昭天下背面，有说是玄昭天下的影子，但都无从考证。”
“这往虚里面的东西，又从何而来？”
“不知。”周沉依旧答得干脆，“山水，灵气，活物，这些东西从哪来，谁也不知。”
和着你就活得长，却是一问三不知……他腹诽一句，但也理解，实在是这地方太过邪门。
总有人探寻过，但都是无功而返。
他将两只手都撑在了脸颊，一时不知还能问些什么。
周沉此时却站起身来，盯着他问道，“你还不死心？”
“有些。”他轻轻回道。
“那我带你去瞧一瞧。”男子又说，“瞧完了，你便死心了。”
他疑惑看向对方，最后还是起了身。
跟着男子沿河岸往东走了一段。只是步行，步子不快，李朝阳便也跟着走。
一路灰白，山影模糊，实在是谈不上什么景色。
走了几里路，周沉拐了个方向，朝一处山丘走去。
山丘不高，地势平缓，生着稀落枯草。
两人还未走到丘顶，李朝阳便看见了些人影。
丘顶之上，盘坐着四五个人。
各自散开，隔着数丈距离，双手搁在膝头，闭着眼。
衣袍也各异，来路不尽相同。
走近了，他才发现这些人已无生机，也看清了其面容。
枯槁，皮肉紧贴骨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身体却没有腐烂，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他又引着灵气，每一个都探了一遍。
了无气息，神魂绝迹。
如周沉所说，灵气散尽，人便淡了，到最后只剩一具躯壳。
他蹲在一个老者面前，看了看那老者的脸。
面容倒是平静，似身死之前，便彻底归于往虚之间。
“两个十境，三个十一境。”周沉忽地说道：“在此地坐了很久了。”
还有十一境的……他一时失神。
这般境界的，都是如此，他这个毫无修为的，又该如何？
感知消融，记忆磨灭，念头断尽……他试着想象那种滋味，或是比此前意识顷刻间彻底湮灭，来得还要可怖。
那想着如何出去的念头，变得遥不可及。
他盯着眼前盘坐的老者，一时没了心气。
“如何？”男子又开口，似乎早见惯他这般的转变，“死心了没有？”
李朝阳回过神，瞥了眼男子，忽地觉出不对。
若此地灵气散尽便是这般下场，那这周沉呢？
先前他探过男子，看不透。
这周沉还能钓鱼，还能走路，还有言语，甚至还带着一身修为。
同样是在往虚，为何别人散尽了，你却还活着？
他偏头看向男子。
“前辈。”他试着问道，“你在此地待了多久？”
“久得记不清。”
“那你为何还活着？”
周沉偏过头看他，嘴角扯了扯，又沉默了片刻，似在回忆。
“我们这些死不了的，是因断了登高的心思。”
他本就没多少弯弯绕绕，此时更是直接问道：“是个什么意思？”
周沉把双手拢进袖子，往远处瞧了瞧。
“这往虚，想要磨灭的，是你的念头。”他缓缓说道：“你想修到更高处，往虚便磨你那份心气。你想出去，往虚便磨你那份执念……你念头越重，磨得越快。”
“那你呢？不再有这般想法了？”
“不再想了。”男子似乎有感概，“外面的事与我无关，那些山上山下的人，与我也无关。我不想着出去，也不想着修行，往虚便不理会我……如今还剩个囫囵人。”
李朝阳听完，沉默了许久。
“那前辈……如今是何境界？”他又问。
周沉答得干脆：“十一境。”
“十一境……”他略有心惊。
“但也仅此而已。”男子又道，“在往虚，境界只是个存下来的数。”
他听出了话里的其他意思，便追问道：“那还能有十二境？”
周沉偏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雾气缓缓，远处河水无声。
“不知。”男子却道。
“不知？”
“我没去过，如何得知？”周沉把目光收回，“到底如何，进了往虚的人，没资格去争，便也不再探寻。”
他把袖中的手抽出，淡淡道：“你若是还想着出去，还想着修行，还想着那份心气，便也如这几人，最后坐在这里等着。”
雾气漫上丘顶，在脚边流转，李朝阳听着这些话，却是有些凉意。
他又看向周沉。
“前辈。”他说，“若是我依旧想出去，依旧想练剑，依旧想往前走……会比那这人快多少？”
周沉想了想：“快得多……你念头越盛，磨灭得越快。你方才问了我那么多，问得那么细，每一句都是在想着出去……而且你还无修为在身，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又沉默下去。
周沉见他不说话，便先开了口：“走吧，回去吃条鱼。”
他只嗯了一声，跟着男子往回走去。
两人沿原路返回，走到河边时，周沉看了看李朝阳的脸色，似斟酌了一番，又开口。
“你若真想撑得久些，我有句话送给你。”
“前辈请说。”
“莫管此地是什么，莫想着出去，莫想着修行。你只管当自己已经身死，反而能撑得久些。”
莫管，莫想，莫较劲……他思量一番，点了点头，“向死而生？”
“嗯……”男子瞥他一眼，“这话总结得妥当。”
李朝阳也瞧向他，越瞧越觉着不对劲。
男子回答了那一大堆，句句都在说这往虚的邪门，但他本人却还好端端的，这事儿瞧着就是不怎么对劲。
“前辈。”他又试探着问道：“你这来头，或是境界，或是你说的那不想着登高的原因，恐怕都不止你说的那些吧？”
周沉歪头看他，瞪着眼睛，嘴角又扯了扯，最后答道：“是不止。”
果然，他继续道：“前辈可愿说说？”
男子又将双手拢进袖子，姿态随意了些，反问了一句，“你可知除了玄昭天下，另有其他天地。”
李朝阳听得一愣，随即答道：“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男子有些意外，“看来你这来头的确小不了。”
“不如前辈。”他随意恭维一句，继续追问：“这与前辈来及有关？”
男子却是摇头，又问了一句：“那你可知这几方天下，最早修行的谁？”
“不会就是前辈吧？”他瞪着眼睛，将男子瞧了又瞧。
你别是什么古今第一人这类东西吧？听起来就吓人。
男子却是点头，“倒不是只有我一人，这往虚还活着的，便是几方天下最早修行的那一批人，也是修为最高的一批。”
“呃……”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将脑子里听来的那些个传闻传说，一一过了一遍，都未曾有周沉这个名字。
“晚辈资历太浅，修行不过数年，前辈详细说说？”
男子轻轻笑了一声，“资历再老，怕是也没有听说过我们。”
“呃……”他这兴致算是被勾起了，“前辈别绕弯子了……”
周沉带着笑意，缓缓道：“许久之前……真是记不清年月了……反正那时刚有了修行，我们枯坐许久，到了十一境，触及十二境时，便都一一被往虚吸引，凭着直觉，便来当此地，却是再出不去了……”
三两句言语，说得却是古往不曾传下的秘辛。
李朝阳听着，一时未回过神，只觉得自己这一声前辈喊得不冤，下意识问了句：“那前辈可得多少岁了？”
男子倒还是有问必答，“实在记不清……”
他这才反应过来，男子说的话还是未解释其为何能长久生存，毕竟后来者也有十一境的。
“前辈还是未说为何能活下来……”
“莫慌……”男子依旧带着笑意，“那时我们与十二境只差临门一脚，始终不得其门，到了这往虚，却有些发现，虽说大道寂灭，却也是死中含生，便尝试修行……”
他说着慢慢收了笑，“只是修到最后，却是与这往虚似成了一体。”
李朝阳试着理解，“成了这往虚的天道？”
“对。”男子有些意外的看向他，“你这说法准确……你到底什么来头？与以往进来的那些，见识来得不一样……”
李朝阳笑了笑，说道：“晚辈其实也算是做过天道……”
“嗯？”男子瞪着眼睛，“详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