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听得出来，对方这回是真起了兴致。
先前那些问话，周沉虽是有问必答，却多是随口应付。
方才这一句追问，语气明显不同，饶是古井亦是起了波澜。
这周沉境界来得高，见识来得广，却是没甚姿态，他信眼前这人。
他斟酌了一番措辞，便把自己孕育小天地的事说了个大概。
从六洲弃剑山初入修行，到妖丹入体化成金丹，再到识海中那些晦涩信息逐渐显明。
最后是余烬夺了小天地、修为尽失、应天劫时窥见的那一套天道运转。
他说得不快，也没有藏掖。
周沉一路走着，目光放在远处，听得却是仔细。
最后，把目光重新收回，仔细端详了他一遍，看得极慢。
随即缓缓点了点头，又才开口：“你那小天地被取走，算好事。”
“前辈这是何意？”
“你境界低时，若与天道融合，恐怕会彻底失去自我意识。”周沉慢慢解释道：“天道无情无欲，无喜无悲。你若在低境界时便融进，心思念头会被天道吞噬。到最后，天道还是天道，你便不是你。”
他顿了顿，又道：“到了十一境，才能如我这般，还算是自己。”
李朝阳恍然。
还真就是福祸相倚……他一直视小天地被夺走为天大的仇怨，此时才有另一面的解释，若真让他自己孕育到圆满，恐怕结果便不是他如今这副模样。
但道理虽是如此，与余烬那斯的仇怨，还是归为仇怨。
“那前辈……”他想了想，又问，“这往虚的天道，便是你与另外几人？”
“是。”周沉答得简短。
“那你们几人，可还算有各自念头？”
周沉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自然有，若真没了念头，我便坐在那丘顶，如他们一般，一动不动了。”
他没再追问，大致了解了对方的存在，只能说算作天道，却不是天道。
男子听完他讲说了这一遭，对其兴趣越发浓郁了些，一边走着，一边又将目光落在其腰间的三柄长剑上，问道：“可是那剑修？”
“是。”
“可有本命剑？”
“有。”
“拿出来瞧瞧。”
他也不藏，抬手一引，将断金从丹田中唤出，悬在掌心上方。
剑身宽厚暗沉，剑首无饰，通体朴实。
周沉伸手一托，断金便轻轻落在其掌心之上。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瞧得仔细，“你这路子宽广，也有大道气息，你自己可知？”
“知道。”
“有什么说法？”
李朝阳想了想，便把自己本命剑与五行的关系说了一遍。
“五行？”男子再次疑惑发问。
他只得将五行之说也完整讲出，从相生到相克，从金木水火土在天地间的运转，到本命剑如何对应五行，如何借助五行之道炼化。
说得很细，几乎把这几年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全盘托出。
先前他对别人讲这些，多少都收着些，如今在这往虚里，面对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反而没什么可藏的了。
周沉听得认真。起初只是听着，后来放慢脚步，眉头微微皱起。
等李朝阳说完，他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念了一句，“五行相生相克，大道尽在其中……”
他抬起头来，看向李朝阳，眼神难得有些变动：“我在许久之前，也曾想过类似的东西，觉得天地间万事万物都脱不开几条最根本的道理，其中便有五行之说。但我那时只是猜想，不曾有你这般细致脉络，今日却是得见……”
李朝阳微微一笑，“晚辈也是偶然所得。”
此时两人已近树下木棚，男子又沉默了一阵，抬头虚望，目光没有焦点，似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东西。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问道：“你如今炼化了几柄本命剑？”
李朝阳便将水云身也唤了出来。
薄而青的剑身悬在另一侧，剑身上如水纹般的波纹缓缓流转，气息安静。
周沉这次只扫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两柄了。”李朝阳说。
男子点了点头，在木棚下来回踱了两步。思量数个呼吸之后，他停住，转过身来。
“你既然知晓五行，又已炼化了金、水两属，可曾想过如何炼化其他本命剑？”
李朝阳想了想，如实道：“晚辈一向讲个自然而然，未曾有过这般筹划。”
周沉听了，嘴角一扯，“我倒是有个想法。”
“前辈有何指点？”
“你身在往虚，往虚便是最好的木属之基。”
他一时没能听懂。往虚在他感知里，灵气淡薄，天道寂灭，连草木都是枯的，怎么就成了木属之基？
随即皱眉追问：“往虚大道寂灭，灵气死绝。木主生发，与这死寂之地如何对应？”
周沉看着他，嘴角再次一弯，难得是一番笑意满满。
男子未立刻答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四周。
雾气灰白，山影模糊，河水无声，枯草匍匐。满目皆是死寂。
“你再看。”
他便再仔细感知，灵气如死水，天道无运转，生灭无迹象。
又是疑惑看向男子。
“往虚确实是寂灭之地。”周沉这才缓缓说道，“但你方才说的五行，相生相克，都在极端处。阳至则阴生，阴至则阳起。五行轮转，走到极处，便是生克。”
男子挥着手指了一圈，“你看这往虚，灵气死绝，天道寂灭，不正是一个极处？极处之上，便藏着生机。”
其境界、悟性早是顶级，五行之说，一点过后，便是通透。
李朝阳一时怔住，“前辈是说，要以往虚为基，炼化木属本命剑？”
“正是。”周沉点头道，“你已知五行之道，又炼化了两柄本命剑。如今身在往虚，正是机缘。你若是能借往虚的寂灭，悟出生机，你这柄木属本命剑，便能成。”
他沉默了一阵，望着身周的灰白雾气，又低头看了看腰间长剑。
未曾想一番谈话，倒是把话题引至了剑上。
他还未说话，男子便又开口：“即刻便可着手，我作辅佐。”
“呃……”他又是一愣，“前辈为何要帮我？”
男子听了这话，也是一愣。随即他笑了一声，笑得真心。
“往虚停滞了不知多少年岁。”他有些感慨，“我在往虚里也独坐了不知多少年岁……如今你来了，能有变化，往虚也或能有变化，我亦是心动。”
说得很直白，道死水添了活物。
李朝阳也笑了笑，随即点头，不再多言。
当即盘坐，将作木属的长剑从腰间拔出，横在膝头。
剑身偶有缺口，锈迹斑斑。
他闭了眼，将心神沉入丹田，又引着灵气往剑身之中渡去。
周沉也在他对面盘坐下，双手搁在膝头，气息收敛得极净。
“我将示你往虚根源，你且领悟。”男子又开口，“本命剑乃剑修本心，你只管坚守本心。”
李朝阳只来得及点了一下头。
下一瞬，心神便脱离了身体。
如被人从一处直接扔进了另一处。
眼前骤然一黑。
一片虚无，真正的虚无。
漆黑，无光，无上下，无左右，无他物。
他试着伸手去摸，试着去听，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道，没有灵气，没有阴阳，没有五行，甚至连自我感知都在慢慢褪去。
他这才明白，周沉为何要叮嘱他“坚守本心”。
这虚无正磨灭其意识，磨灭其存在。
这般下去，不需要多久，便会彻底融进这片虚无里，散得干干净净。
这便是往虚根源。
他当即收束所有念头，将所有的心神收归本身，只观想自身。
只是这虚无来得过于强烈，他在其中，如一浮游。
就在其意识快要稳不住时，虚无中多了一道意志。
那意志没有形体，也不像灵气那般可以感知，只是一种存在。
他却能分辨出，那是周沉。
在其意识快要散掉时，轻轻托举。
这才稳固了心神，随即，眼前场景又变。
灰白天地，雾气弥漫，山水模糊。
似乎又出现往虚。
他行走其上，跨了一步，这一步便跨过了千里。
见山丘叠着山丘，丘陵连着丘陵，灰白一片，不生草木，不出声音。
见河流蜿蜒，河水无声，静静流淌。
见岩壁有刻痕，一行行，一字字，清醒的、绝望的、平静的。
见天地倒退，横行无数。
一步千里，又一步千里。
时间似在快速流失，又好似根本没作流动。
他行走在这片灰白天地间，不知千万里，往虚却还是无甚变化。
灰白天地，死寂如常。
他心中不免迷惘。
到最后，连迷惘也淡了。
往虚在他脚下渐渐消散，他行走在这片灰白上的身体，也开始消散，一时都丢了存在。
但心不死，道不生。
就在一切归于寂灭之际，周沉的声音从虚无深处传来，短而重，当头棒喝。
“归来！”
这声音来得及时，把他从彻底的沉寂里拉扯回来。
其心神中，往虚再次显现。
灰白天地，雾气弥漫，山水模糊。还是方才那番景色。但这一次，多了变化。
一柄长剑现在往虚之中。
剑身极简，锈迹斑斑。
正是他作木属的长剑。
他正观想间，长剑亦有变化。
剑身缓缓沉入往虚土地之中，如种子落入泥土。
随后，往虚便动了。
先是剑身沉入处，裂开了一道极细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点绿意。
那绿意沿着缝隙蔓延开，一寸一寸，一尺一尺。
往虚的灰白天地，此时草木疯长，顷刻间一片绿意。
他静看变化，不由微微一笑。
之后，便睁开了眼。
还在木棚之外，周遭一片灰白雾气。
周沉坐在他对面，双手搁在膝头，一动不动，正看着他。
他缓缓站起身来，动作不快。
周沉还在盘坐，仰头看他。
他望向木棚靠着的那棵枯树。
树木枯萎不知多少年月，此刻，却有一片新叶长出。
嫩绿，颜色鲜艳。
它长在最下的枯枝上，雾气此时如风，绿意有摇晃。
他视线停在那片新叶上，微微呢喃。
“往虚间，寂灭时，生司命，往虚死，往虚生。”
那周沉听着，一时也失神。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阵，他才把双手从膝头放下，慢慢站起身来。
他似乎比方才矮了些，腰背微微佝偻。
李朝阳收回目光，也看向周沉。他忽然明白过来，方才在心神中时，周沉消耗了不少气力。
他没说什么，直接跪地一拜。
认真道：“谢前辈传道之恩。”
周沉站在原地，受了他这一礼。
男子受完这一礼，脸上慢慢露出笑容。眉眼松弛，口露白牙，连他惯常钉在一处的目光，都似乎松散了些。
他望着李朝阳，“好、好、好。”
李朝阳站起身来，唤出方才炼化的长剑，剑身依旧干练，锈迹亦还在。
但它已有了名字。
剑名：往虚。
本命神通：司命。
往虚之间，一剑持生，一剑寂灭。
周沉看得也出神。
他将长剑收回丹田，与断金、水云身并列。
三柄本命剑在他丹田中静悬，各占一处，互不相扰，又互有关联。
周沉望着他收剑，又看了一眼棚后枯树，一点颜色正微晃。
他收回目光，没说别的，只问了句：“饿不饿？”
李朝阳一愣，随即笑了笑。
“饿了。”
男子点了点头，取来鱼儿，又引来柴火。
不多时，便有淡淡炊烟升起，与灰白雾气相融。
李朝阳再次静坐，等着吃鱼。
也将方才在心神中经历的一切又过了一遍。
往虚的寂灭，周沉的托举，身体消散时的恐惧，剑身沉入往虚后的那片绿意。
这些在脑中一一浮现，又一一下沉。
最后，回到剑上。
木属本命剑，炼化得极快，却也是最为凶险不易的一柄。
若是没有周沉全力护道，此番不知多少年才能有此番机缘。
而这往虚一剑，也来得深奥，直击大道根本。
此剑，以往虚为基，往虚不灭，其剑便不灭，其身亦是不灭。
一剑持生，只要有一丝生机，便可存续。
一剑寂灭，蕴含生机之物，亦可一剑灭之。
却是也有限制，对于自身，持生是保命，对他人施展，却是消耗自身神魂。
寂灭亦是，一剑出了，自身神魂便是代价。
这柄剑，轻易不可出。
炊烟渐歇。周沉不知从何处端来两只粗陶碗，盛了鱼汤，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端着。
碗中汤色灰白，漂着几段鱼骨鱼肉。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味寡淡，鱼腥压着苦味。
“味道还好。”他笑着打趣，方才周沉说过这鱼吃着不错，不知是不是失心疯。
不过他刚经历了一场心神历练，身体早就空空荡荡，一口热汤下去，还是来得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