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鱼汤过后，周沉搁下碗，主动开口。
“你炼化本命剑后，往虚有了变化。”
李朝阳抬头看他，没急着接话，等着对方往下说。
往虚有变化，他自然知道，但对方如此开口，便是有解惑之意。
他确实有诸多疑惑，木属本命剑来得轻巧，却是未作理解。
“虚极之处，生出生机。”男子不急不慢说道。
“晚辈也有所觉。”他一边思量一边斟酌着说道，“往虚在心神之中，有着牵连，说不清是何种联系……”
周沉点了点头，也思量了一番措辞，“你方才以为，是炼化了往虚？”
“晚辈确实这般以为。”
“不是炼化。”男子摇了摇头，“是相辅相成。”
其双手拢进袖中，姿态比方才端正了些。
“你这柄本命剑，以往虚为基……”
李朝阳听得认真，没有插话。
“你的剑道每向上一步，境界每增长一分，往虚便也随之增长。反过来，往虚法则越完善，天地轮廓越清晰，你这柄剑的上限便越高。”
周沉停下，伸出右手。
一团虚影显现，又隐约有着人影。
“这是共生，不是掌控。你掌控不了往虚，往虚也掌控不了你。你与它，一同进退。”
李朝阳琢磨着这番话，慢慢点头。
男子继续道：“若有一日，你道心崩碎，往虚之道倾覆，往虚正在成形的天地脉络会一同崩解，退回寂灭。”
说罢，其掌心之上的虚影消散，“你也会被往虚反噬，神魂归寂。”
李朝阳听得认真，略微点头，一番理解与思量后，又发问。
“前辈，炼化本命剑后，隐约有些感知，这往虚似乎不再困着晚辈了……但晚辈想不到进出之法。”
周沉听了，立马给了答案。
“本命剑乃剑修本心。”他缓缓说道：“往虚为本心载体，你肉身与神魂，亦是本心载体。三者一体，你自能在往虚与外界之间来去。”
他试着理解这句话，“前辈是说，以本心为桥梁？”
“对。”周沉点头，“往虚便是你的另一具身体，你从这里回到外界，如念头从一处移到另一处，不需路，不需门。”
他心下了然，却是没急着试验。
棚外雾气缓动，河水流淌无声，那枯树上的新叶在灰白天光下轻晃。
“可是想着要走了？”男子却是问道。
他摇头，“晚辈想先见见其他几位。”
周沉抬眼看他，似有意外，“你见他们作甚？”
他斟酌着说，一边想一边讲，“前辈所作所为，如往虚寂灭极处暗藏的生机……似往虚在一个人身上活了过来……晚辈猜想，其他几位身上，往虚或会有不同展现。见见他们，或许对往虚能了解更多，对自己的本命剑也能理解得更深。”
男子听完，却是轻轻摇头，“不必去了，他们早来过一趟。”
“来过？”李朝阳一愣。
“你炼化那柄剑后，往虚有了变化，他们自然感知得到。便来看过，瞧了瞧你，也瞧了瞧那棵枯树上的叶子。”
“呃……”
“他们不会与你多言。”周沉说，“孤寂千万载，静观变化，于你，于他们，都是最好的应对。”
他似懂非懂，“他们既然来过，为何不与晚辈说句话？”
“说什么？”周沉反问了一句，“你炼你的剑，他们看他们的。他们看你，与看那棵枯树上的叶子一般，都是往虚生了变化。”
男子说着，笑了笑，“你莫要觉得他们冷漠，活到这个份上，皆是坐看静观。”
李朝阳想了想，觉得这话听着不近人情，细想却也没错。
自己看山看水，看草木生发，也不会与一棵树说些什么。
至于眼前这位为何倾力，想必真就是往虚之极处。
“晚辈明白了。”他说。
周沉见他不再追问，便也没再多言。
两人各自安静了一阵，雾气缓缓。
就在此时，李朝阳忽地一怔。
一阵熟悉的感觉来得毫无征兆，似有人从极远处投来一道目光。
那目光深不见底，如有大恐怖。
其头皮一阵发麻，脊背发凉，四肢都僵了片刻。
丹田中的往虚猛地一颤，似也被什么东西触碰。
在登仙台上，他曾有过这种感觉。
那只硕大无比的眼睛，占满了整个天穹眼睛。
他猛地站起身来。
周沉也已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男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亦能察觉。”周沉说。
“是……”李朝阳声音有些发干。
“随我来。”
男子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李朝阳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念头。
念头刚落，再定住时，人已在另一处。
他暗自心惊。方才那一瞬间，他不曾引来灵气，不曾踏风，只是动了念头便到了。
这速度比他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迅速扫了一眼身周，此地灰白尽褪，深空般的屏障横在面前。
那屏障无形，却分明存在，铺展于天地尽头。
屏障之内，灰白雾气已被甩在身后，屏障之外，是无尽暗色。
其中隐约有东西在动。
抬头看去。
一只眼睛，正从深空之外望来。
那眼睛几乎占满了整个视野，比他走过的所有路途都长。
眼瞳竖起，颜色暗沉。
其四周暗色在眼睛周围缓缓流动，似深空本身，也在被这眼睛搅动。
他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对眼睛，静了片刻。
在登仙台上，那时的他，只觉身心消融。
此刻再看同样的存在，镇定之后，心里却是怕得少了些。
“这便是天魔？”他开口问道。
周沉站在他旁边，负手而立。也仰头看着那只眼睛，面上没什么表情。
“是。”
“到底是怎样一种存在？”
“天魔无序，是为天地反面。无生无灭，难缠。”
李朝阳听着，试图理解这些个词汇。
“无生无灭……”他重复了一遍，“那就是杀不死？”
“杀不死。”周沉说，“至少我不知有谁能彻底灭掉天魔。天地若在，它便在。”
“往虚能否挡得住？”
“能。”周沉轻轻点头，“有我们几个在，天魔轻易进不来。”
“轻易？”他听出话里还有话。
“只是被盯上了，还是会有些麻烦。”男子又补了一句。
他追问道：“哪些麻烦？”
“往虚以往大道寂灭，却也让在此长久生存的几位不生魔障，正因寂灭之极，连心魔也生不出来。”
男子脸上却是有笑意，说着，目光从那只眼睛上收回，落在他身上，“如今往虚有生，便有心魔滋生的可能……几位十一境，凭借往虚天地，倒是能让天魔进不来，但它亦能引动人心中本就有的东西……贪嗔痴慢疑，但凡有裂缝，它便能钻进来。”
李朝阳心中一沉，“那几位前辈……”
“不算问题。”周沉嘴角微微一扯，“我们几个活了不知多少年了，道心稳固。该放下的都放下了，天魔在我等面前，如风吹石壁，留不下痕迹，倒是你……”
他话未说完，李朝阳却是听懂了。
男子还是解释了一句，“你修行来得浅，道心还在生长，天魔若以你为口子，便有些麻烦。”
他沉默了一阵。那只眼睛还在深空一动不动，暗沉眼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
男子忽地又开口，“但你可出剑。”
“我？”
李朝阳手指自己，微微一愣。
这种级别的东西，自己也能出手了？
与这东西面对面，自己这点修为，够看么？
“你那本命剑，是以往虚天地为基。”周沉却是解释道：“面对天魔，便是天地之间的对抗。”
其脸上笑意依旧，“你剑中有往虚的寂灭与生机，天魔是天地反面。两面相撞，便如阴阳相激，或许便能将其重创。让它记着，往虚有能伤它的东西，知难而退，短时间内便不会再来。”
“亦可磨练你之道心。”
“可要一试？”男子最后问道。
他想了想，觉着这种机会不多，而且有着周沉的话打底，或许真可一试。
最主要的，是自家大师兄、二师姐便是面对的这类存在，他亦是想也出一回剑。
“那便一试。”他说。
“好。”周沉点头，又提醒了一句：“前方乃往虚来处，便是化外，务必固守心神。”
“晚辈明白。”
随后，他便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便踏进了深空之中。
灰白彻底褪尽，四下尽是暗色。
那只眼睛占满视野，不再是仰头望着的距离。
暗沉眼瞳中映不出任何东西，李朝阳往那双眼睛里看去，只觉自己又要被吸融进去。
深空之中也无有灵气，无有上下，无有参照。
他在其中，似悬在一口无底深井，周围只有暗色与那只眼睛。
不作他想，当即沉下心神，将所有念头收归本身。
经脉走向，血肉轮廓，骨骼位置，一一在脑中观想。
想着自己是谁，从何处来，为何要出这一剑。
然后，抬手一引，往虚从丹田中唤出，落在掌心。
此地无灵气，无物可借，剑身黯淡无光。
却是有道可依。
往虚在他本心之中，本心便是大道。
他握住剑柄，将心神沉入剑身。
往虚在他感知中展开，灰白天地，死寂如常。
剑身微微一颤，似在回应。
随后，高举长剑，一剑斩落。
这一剑无声无响。
但剑身落下时，一道巨大涟漪凭空生起。
涟漪从剑尖处扩散，一圈接一圈，如巨石砸入深水。
那涟漪颜色极淡，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势，直直朝那只眼睛斩去。
触碰到眼瞳的瞬间，那只占满视野的眼睛猛地一缩。
暗沉眼瞳当即翻涌，整片深空都在震动，剧烈翻腾。
那眼睛从中央裂开，几乎被分成了两半。
随即，消隐不见。
这是溜了？
这一剑真能伤它。
李朝阳握着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方才那一剑消耗不小，虽然此地无灵气可引，本命剑直接从往虚取了力，但一剑下去，心神耗费巨大。
“成了。”
周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李朝阳扭头，见周沉也站在深空之中，不知何时到的。
“它退了。”男子说道：“那痕迹估计会留一阵，短时间内不会再盯着往虚了。”
李朝阳却是还未收剑，他瞧着前方，手中一紧，忽地一步跨出。
身影当即消失在原地。
“不可！”周沉立马喊了一声，却是已来不及。
李朝阳的身影已然没入深空，彻底没了痕迹。
男子眉头紧皱，一咬牙，也一步踏去。
……
一片漆黑中，李朝阳快要彻底失了感知。
此刻，他才猛地醒悟过来。
方才一剑之后，似被天魔迷了心智，一心只剩出剑，誓要彻底诛杀天魔。
而在这深空之中，感知磨灭之时，他才回光返照一般，心智恢复过来。
“以往还在好奇，六洲之外，是不是也如宇宙一般，星辰满天……”
“现在明白了，为何那些修为的，没人尝试升空瞧瞧……”
他一脸苦笑，心智恢复之后，却是又在淡去。
似乎都来不及了，这深空不像任何他到过的地方，这深空便如那登仙台时，被吞噬之后的景象。
返回往虚天地，只需一个念头，但此时却连念头都生不起了。
“这便是结局了么……”
心神渐渐消散，肉身归散为灵气……
这就在此时，一道清脆女声传来。
“李朝阳……”
唤的是他的名字。
他如难挣睡眼，恍惚间，只见一道光亮。
“李朝阳……”
又是一声呼唤。
那光亮才变成了一道人影。
素色衣裙，面容温婉。
“阿青……”他也喊了一声。
“回去罢。”女子轻声道。
他还未来得及回应，又听得一声喊叫，也是唤的他的名字。
还有一阵厚重灵气铺展而来。
“李朝阳！”
是那周沉的声音。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这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人，此时亦是气急败坏了一般。
他终于能睁开眼，寻着声音望去。
一团极其繁盛的光亮正朝他靠拢。
一旁的女子也看了去。
周沉的声音还在传来：“你他娘的在哪儿！”
他此时彻底清醒，引来周沉释放而出得灵气，顺着痕迹回了一声。
“前辈，我在这儿……”
声音却是来得不甚硬气。
几乎是一瞬间，周沉的身影便显现。
指着他破口大骂：“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叫你出剑，你敢追着天魔砍……”
其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周沉瞧见了阿青。
“怎会……”他一时有些失神，“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