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一副失神模样，阿青也偏着头看他，面容虽还是温婉模样，但有着少见的打量。
李朝阳见两人这般反应，心下也是惊讶。
这两人，难道是旧识？
但此地明显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当机立断，左右各伸出一只手，一手扯住周沉袖口，一手挽住阿青手臂。
“走。”
念头一动。
脚下暗色褪去，灰白雾气重新映入视野。
三人同时现身在木棚旁。
周沉与阿青也都站定，一个垂袖，一个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各异，但目光都还停在对方身上。
李朝阳各自瞥了两人一眼，先开了口。
“前辈。”他偏头看向周沉，“你认识阿青？”
周沉微微摇头。
他又转向阿青。
“阿青，你可认识周沉前辈？”
阿青也摇头，目光已在往四周打量，似对往虚更感兴趣。
李朝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两人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有旧识之态，可真问起来，又都摇头。
他心道奇怪，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了几遍，最后还是落在周沉脸上。
周沉还在瞧着阿青，嘴唇动了两下，呢喃出一句：“怎会留存灵官……”
他听这灵官二字，眉头一动。
不少人如此称呼过阿青，但每次提及时，情形都不简单，他也没机会多问。
今日又听见这两个字，且是从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口中说出，那便不是寻常称呼。
他当即偏头，问向阿青。
“阿青，为何旁人都称呼你为灵官？”
阿青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他，沉默了片刻，却是缓缓摇头。
“我只知自己身负灵官之职……”其声音还是温婉，只是带了些迟疑，“但具体的来历，我亦是一知半解，我说不上来。”
李朝阳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知阿青若不愿说，问也问不出，若说不清楚，那便是真的不清楚。
两人便又一同看向周沉。
男子似才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阿青身上又停了停，才缓缓开口。
“灵官，乃是天地孕育之时，混沌天道的具象。”
其语速不快，似一边还在思量。
“天地初开，阴阳未定，规则未成，混沌之中却意志，要向正确的方向演化……那意志若是凝成实体，便是灵官……天地演化完成之后，灵官便会彻底融入天道，或是彻底消散，不应再有留存……”
他说到此处，又看了看阿青。
“按道理，每一方天地都该有一位灵官，但灵官在天地成型之后，便不应再存在……灵官绝无可能单独行走，且还有个人意志……”
李朝阳听着，并不觉着有多意外。
阿青在他印象里，本就该是这般来历。
但周沉还在继续。
“我等修行，修到最后，不过是于无常中寻那定数。天地运转，万物生灭等等……灵官，便是那定数。天地之下，能修行的定数，是为大道。”
他停了停，又是一番思量。
“但大道之外，终是无常……所以灵官注定会融于天地，注定要消散。此乃宿命，亦是规律。”
李朝阳听得似懂非懂，便转头看向阿青。
女子此时面上也是有些呆愣，目光落灰白雾气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呢喃出一句：“原来如此……”
其声极轻，如自语。
“难怪哪方天地都不容我……”
李朝阳听得云里雾里，追问道：“阿青，我怎么听不懂……如何一个说法？”
阿青回过神，看向他。脸上恢复温婉模样，嘴角弯了弯，“你可理解为我本是天道向上的意志，却跳出了天道。”
他琢磨了片刻，这话还是听着玄乎，但大致能懂。
点了点头后，便不再追问。
他知这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眼下解释得如何清楚，都会隔着一层，只能等着自己哪天自行悟透。
周沉这时又开了口，问向阿青。
“你来自哪方天地？”
“六洲。”阿青答得简短。
周沉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为何还能留存？”
“或因被人所救。”阿青说。
“何人？”
“徐长青。”
男子眉头微微一动，似在回想，目光落在远处，过了一阵又缓缓摇头。
“如何救的？”他又问。
阿青摇头，“那时记忆模糊，只知有人出手，之后便栖身在其他物件之中，一直到如今。”
周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阿青却开了口，“你问完了，该我问了。”
周沉看她一眼，点头。
“此地为何处？”
“往虚。”
“你来自哪方天下？”
“玄昭。”
“可到过十二境？”
“未曾。”
“此方天地已有生机，可想着再到高处？”
周沉听到如此一问，顿了顿，偏头看了眼枯树上的新叶，又收回目光，看着阿青。
“可以一试。”
“其他几人如何？”
“最坏只作旁观。”周沉说，“他们若是不愿，也没人能逼他们。”
阿青点了点头后，便没再问了。
她与周沉之间这几句对答，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朝阳一直直瞧着两人，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移了几遍。
他隐约觉得，这两人方才那一问一答之间，似乎谈成了什么。
随即，两人同时看向了他。
他微微一愣，不禁发问：“可有我什么事？”
阿青说：“有……但你只管修行。”
李朝阳又瞥了眼两人，心中大致有了数。
他自然信任阿青，周沉方才也助他炼化了本命剑。这两人之间若真达成了什么，那也是为他好。他不打算多问，只应了一声。
“好。”
他又问：“那接下来，我该如何？”
周沉接过话，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你满身机缘，只是脑子似乎不太灵光。”男子说得直接，“见识广了怕是也难练就脑子……且多行走，以心执剑，只管出剑罢。”
李朝阳撇了撇嘴，想着似乎也反驳不了。
自己确实不算聪明，能闷头修行出剑，似乎也不错。
他微微点头，又问：“那具体如何修行？”
男子继续回道：“先将你那五行本命剑，都炼化了再说。”
他便直勾勾盯着男子。
周沉盯着他看了两息，微微叹了口气。
“你这五行与你一般，不作定数。我亦不知具体如何炼化……你一路走来，肯定机缘无数。再一路走去，自然再有际遇。”
李朝阳哦了一声，说：“还是讲个自然而然嘛。”
周沉嘴角一扯，说：“还真是……”
随即又补了一句：“只是你心中似有执念，切莫再脱离天地，去到化外之地，不然……”
他没说下去，目光偏了偏，落在阿青身上。
这年轻人有位灵官为伴，似乎没甚提醒的必要。
阿青此时忽地说道：“陪我走走。”
李朝阳一愣，随即梵音过来，这是有话要单独说。
便点了头，率先朝河边方向走去。
阿青跟着，步子轻，衣袂几乎不动。
两人走出没两步，阿青先开了口。
“你这际遇真不一般，竟然来了往虚，还结识了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
身后便传来周沉的声音。
“我还能听到……”
阿青没理会他。李朝阳倒是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周沉正在撇嘴。
这位或许是几方天地活得最久的几人之一，在往虚有了生机变化之后，却也有了些活泛气息。
李朝阳回过头，瞥了眼女子，心道你自己活得年头也不短，这样说不好吧……面上还是没多话，解释道：“是遭人暗算，被丢进来的。”
阿青没做评价，又问：“你是如何与往虚建立联系的？”
“在那位前辈帮助下，炼化了木属本命剑。”
阿青点了点头，“他算是往虚天地的道心不死，倒是说得通……此人心境纯粹，可以结交。”
接着又道：“只是活得年头太长，相处起来，怕是有些腐朽。”
李朝阳点点头，他自己也是这般理解的。
周沉此人，不管如何，助他炼剑时全力托举，一剑之后又冲入化外。
这种人，值得结交。
身后却再次传来男子声音：“我还是能听得到。”
那周沉见两人都未回头，又是撇嘴，随即闪身不见，不知去了何处。
此时，两人已近河边。
两人促足静立，看河水静淌。
李朝阳心下放松，随口问道：“阿青，你可知这河水是如何一回事？”
女子缓缓道：“传闻往虚河水，名为归沉，来源化外，连通冥界。只是往虚来而无往，未曾有过验证。”
他有些意外，“还有冥界？”
“那也是传闻中的存在，未曾有人去过。传闻说，冥界乃往生之地，只留神魂去往。但到底如何，不得而知。”
李朝阳见问不出细节，便不再追问。
转而问道：“阿青，你在往虚可有限制？”
阿青笑了笑，“没有，往虚到底大道寂灭，无物不容。任何存在，在此地都不会被排斥。”
他听了，也是欣喜，却又想起方才周沉的话，又问她：“若是往虚朝一方完整天地演化，你可有消融的风险？”
女子摇了摇头，“暂且不知……往虚如今才刚开始演化，离成型还远。到了那一日，再说那一日的事。”
李朝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阿青忽地换了话题，“此地你可当个道场。”
李朝阳看她。
阿青解释道：“能观天地演化，见天地之始，修行或许有奇效……还有，你将清都唤出，让方才那人出手，让他帮着恢复你那好友徐近秋的神魂，或许会快些，且亦可往虚之中修行。”
李朝阳一听，当即点头。
徐近秋的神魂在清都之内已有许久，阿青说进展缓慢，若能得十一境的帮助，说不定能快些。
他心意一动，胸口印章便自行飞起。
随即，清都城池在他身前显现。
城墙、城门、城楼、殿宇、楼阁、亭台、街道，一一浮现，坐落于河边。
在此灰白天地之间，一座活生生的城池显现，格外扎眼。
城刚落地，便听见城内传来一声尖啸。
“这是何地？为何老夫在消散？”
那声音又惊又怒，从城中某个角落里传出，正是那被丢进清都的十境鬼修。
李朝阳听得一愣。
阿青在旁边提醒道：“你且以心念护着些清都。”
“如何护？”他问。
“往虚与你联系颇深。”阿青缓缓道：“你只需想着，让往虚忽略此地。”
他便沉下心，动了动念头。
清都四周果然有了一层淡淡涟漪，涟漪如水面薄雾，将整座城池罩住。
城内那声尖啸立刻小了下去，渐渐止住。
此时，周沉的身影忽地在一旁显现。负手站着，正瞧着清都。
“你还随身带了一座城？”他问。
他笑着回道：“城内院落家具俱全，前辈不妨寻个院子住下，享受一番。”
周沉看了他一眼，还真点了点头，率先迈步朝城门走去。
李朝阳与阿青也走了去，跟在其后面。
三人进了城门，街道宽阔，两侧店铺民居生活气息浓郁。
周沉左右打量了几眼，选了临街一间院子推门进去，片刻后又出来，微微点头。
“不错。”
李朝阳趁他看得满意，便把徐近秋的事讲了一遍。
说得简短，只叫帮忙恢复一人的神魂。
周沉听完，也没觉着是个事儿，“我瞧瞧。”
他说完便闭了眼。周身灵气并未外放，李朝阳却能感觉到一道心神探了出去。
片刻后，周沉睁眼，“我猜神魂离身时，肉身已彻底断了气机，好在神魂保存完好，应是不难。”
“那便劳烦前辈了。”李朝阳弯腰拱手。也没问对方是如何找到徐近秋神魂的，十一境的手段，还是不去猜测。
男子只摆了摆手，迈步去了内城方向，“我先逛逛。”
此时，水云与那十境鬼修几乎同时现身。
“这又是来了何处？”一身白衣的水云先开了口，目光却盯着周沉背影，“那又是何人，好深厚的修为。”
那十境鬼修一脸惊惧未消，先是瞥了眼阿青，最后也将目光投向周沉。
李朝阳笑着回道：“此地乃是往虚，那位……是个十一境，以后便就住在清都了，两位都客气点。”
两人都是有些愣神，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口。
那鬼修在清都待了一段时间了，与水云自然见过面，似乎还有过不少交流，根本没提过离开清都的事儿。
此前李朝阳好几次心神来往清都，只觉对方过分客气了，不知水云与他说了些什么。
此时黑袍老者也是眼色复杂，瞥向李朝阳，说道：“大哥啊，这是又整了什么幺蛾子？”
这称呼还是李朝阳一时兴起要求的，在落星洲收的人，都称呼大哥，以后也好记个来处。
十境鬼修叫得也坦然，怕是都是水云的功劳。
他回道：“别怕，此处对修行有益，且都留心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