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在内城城墙上站定，负手望着城中街巷。
其余人都跟在一旁，等着其问话。
那十境鬼修被唤来时，脸上还挂着些忐忑，见了周沉便拱手弯腰，姿态放得极低。
“前辈。”
周沉打量了他一眼，从头看到脚，又收回目光，直接开口：“你这修行，要点在何处？”
鬼修愣了愣，随即快速答道：“回前辈，鬼修以神魂为基，阴丹为核。神魂越凝实，能承载的灵气便越多……”
说着便放慢了语调，一边说一边斟酌着：“修行之初，亦是靠吸纳灵气，或是吞噬同类鬼修之魂。之后，便要以阴养神，以神化形。”
说到最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辈如今止步于十境，尝试过几回，却是都无法触及十一境……”
周沉点了点头，又问：“阴气与灵气，在你体内如何相处？”
他想了想，答道：“是为一体两面。”
男子听完，没再往下问，而是对李朝阳说道：“我已有些打算，且让我试试。”
说完便转身下了城墙，朝深处走去，那鬼修跟在其后面，亦步亦趋。
水云瞧了阿青一眼，女子点了点头，两人便也跟着去了。
徐近秋的神魂一直存放于中心，这几位不是修为高，就是来历特殊，对那些剑气剑意是一点不放在心上，孰若无物。
李朝阳还站在城墙上，瞧着几道背影慢慢进入其中。
他本想也跟去看看，转念一想，修复神魂这等事，自己一窍不通，帮不上忙，站在旁边也是碍事，便没打消了念头。
此时也转身下了城墙，出了清都城门，在河边漫步。
往虚灰白雾气缓动，河水无声。
本想思量一番之后的行程，却是忽地想起，还未试验过进出往虚天地。
于是当即便作了动作，其念头一动，脚下灰白天地自然裂开，瞬间便脱身而出。
再定住时，已是一片寻常夜空。
夜色沉静，月悬中天，山河轮廓清晰。
他悬在半空，往四下看了一圈。
正是之前在古荒行走的那段地界，雪丘连绵。
月色之下，天地安静得很，连风都轻。
他看了一番月明星稀，心道还是这类天地，才算天地。
在往虚之中，周沉视以压往虚根源，曾行走过千万里，往虚却一成不变，只觉天地茫茫。
此时站在古荒上空，再看这月下雪原，心底还是算有了些着落。
随后，其念头再动。
也无甚场景变换，人已回到往虚。
只是其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心神消耗不小，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半，空荡荡的，有些发虚。
方才那一来一回，念头起落不过一息之间，消耗却比出一剑往虚还大。
他索性就地盘坐，慢慢缓了一阵。
静静望向河水，归沉无声流淌，水面上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心中想着，往虚来往可算是一招逃命的手段。
与人交手时，念头一动便脱身而去，对手追不上，也寻不到。
可消耗太大，若在交手时用，出一次便得缓一阵。
若是能随意选定落点，不只是此前消失之地，连玄昭天下其他几洲，或是六洲，都能念头一动便到，那便更好了。
他想象了一番，念头一动，人便站在弃剑山归山木楼的院子里。念头再动，又回到往虚。
不禁一番傻笑。
“若是如此，就算是圣人，我也可出一剑就跑……”
“只是如今这番还不够，在圣人地盘上出了一剑，跑了再回去，也还在其地盘上，恐怕要被吊起来打……”
眼下先记着，留个心思，万一哪日有了这般际遇呢。
思量一阵，又想到自己容易迷了心智之事。
此前追着天魔砍出化外，那一下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此前从仙门煞气入体开始，到上妖天下绝地杀妖等等，每一次出剑久了，都会有些沉迷。
那滋味不好说，像是出剑本身比命还重要。
剑修出剑本就要全力，可全力到了极致，便容易越过一道门槛。越过之后，便分不清人与剑。
这种情况对于大多数剑修来说，极其不易达到，就算达到了，也算作是所谓的人剑合一，是个好事儿。
但对于他，却是会彻底迷了心智……
往后还是要往古荒深处多走走，多接触些入了魔的妖魔鬼怪，或许能寻到些端倪……
想到此处，又不免琢磨起自身战力的问题。
炼化了木属本命剑之后，他自己有明显的感知，肉身、神魂各方面都有着提升，但提升到了那一步，却是没底。
他想着，要找机会试试。
正思量着，阿青在一旁现身。
素白衣裙，比起灰白雾气来得还显眼些。
她静立一旁，目光落在归沉河水之上。
他都没偏头，便知是她，也继续静看河水。
这往虚无风，人静着，天地便也静着。
两人一站一立，一同寂静。
过了好一阵，阿青才开了口。
“徐近秋的神魂修复，恐怕还要些时日。”
李朝阳这才偏头看她。
“周沉方才探了一遍，说要想神魂保留生前记忆，不出差错，便急不得，快则数月，慢则数年。”
他点了点头。年月其实对于修行之人来说，不算什么。
徐近秋的神魂能恢复，已是意外之喜。
当初在仙门之内，徐近秋替他挡了那一剑，身死道消。他一直记着，在阿青说过或许会有法子恢复，有了盼头之后，他便不急，只求不出差错。
“接下来准备如何安排？”女子又问道。
“先出去走走。”他想也没想便说出心中所想，“你知道的，我要行走，才会有着际遇。”
女子轻轻点头，脸上还是淡淡笑意，“你心中可有方向？”
“古荒深处。”他说，“先去彻底瞧瞧入魔这事儿。”
阿青没再多问，其目光落回河面，看了一阵，忽地又开口：“你可想去那冥界？”
李朝阳一愣，“冥界？”
方才阿青解释归沉河水之时，他倒是有过这番念头，但直觉告诉他，去了轻易回不来，便没再多想。
“眼下不去。”他说，“等修为再高些，或是有别的变故再说。”
阿青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两人在河边又站了一阵，河水无声，雾气缓动。
李朝阳心里忽地生出些感慨。阿青在他身边如此久了，从前多是栖身剑中，偶尔现身，出一剑说几句便回去。
如今在这往虚里，她倒是自在了许多，能出来走走，能与他这般长久地静看河水。
但他却是不愿阿青在此多留，顾忌周沉所说，天地功成之后，灵官消散……
他没把这想法说出口。站了一阵，便转身朝清都走去。
“走，与那前辈打声招呼，我们先出去。”
女子瞧着其背影，嘴角弯了弯，只轻轻嗯了一声。
进了城门，走到周沉选的那间院子。
周沉已从内城回来，在院中石凳上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
那茶是清都里城门口店铺中的，他倒是没客气。
此时慢慢品着，瞧着悠闲。
李朝阳直接在其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晚辈先出去走走，寻寻那些个际遇去。”
周沉点头，只问了一句：“这城池可要收走？”
他摇了摇头，笑着说句半真半假的话：“本就是为了给前辈歇脚用的，便就留在往虚。”
清都自从他到手以来，在对敌方面，其实一直没发挥什么作用，倒是都当作自己身家，走到哪儿都算有个落地处。
反正如今往虚自己来往自由，清都留在此地，也算个家。
他没作多留，拱手起身。阿青也不知何时已淡了身影，已他丹田水云身之中。
随即念头一动，人已在古荒上空。
此时还是入夜时分，星月都在。
他悬在半空，深深吸了几口气。
往虚之内灰白死寂，外界空气冷冽清新。两相一对比，连呼吸都觉着活泛，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随后，便寻了处溪水边落地。
溪水从山间淌下，在雪地间冲出一条亮线。
两岸积雪未化，溪水却未结冰，水声细碎，在夜里听着清楚。
他先生了火，将衣袍解下搭在火边，赤身一步跃入溪中。
水凉，入水后便也适应。
在溪水里泡了一阵，搓了搓脸和头发，将这几日在往虚积下的沉气，彻底洗了个干净。
溪水从身上淌过，带走些细碎雪末和灰尘。
洗完了，上岸穿上烘得温暖的衣袍，便在火边合衣躺下，闭了眼。
这几日着实累了，再加上方才那一趟往来，又耗了不少心神。
头一沾地，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深，无梦。
次日天明，睁眼时天色已亮。
雪原在晨光下泛着亮白，远处山影更清晰了些。
火堆早已熄了，还被雪盖了一层。
他站起身，踏风便起。
这一次全力引来灵气，速度比以往又快了几分。
冬风迎面，衣袍翻卷，头发也被吹得散乱。
脚下雪原迅速后退，山脊一道接着一道掠过。
他心中大致估量了一番，比起之前，速度约莫快了两三成，寻常九境怕是也跟不上自己。
寻思着该找头妖兽练练手，于是降低了些高度，心神与眼神一并寻起来。
飞了一两个时辰，便寻见头妖兽。
七境，形似雪豹，在雪丘之间伏行，在捕食其他妖兽。
那妖兽的灵气流转在他眼中清清楚楚，四爪蓄力，正是要扑击的姿态。
他从半空出剑，用的是腰间普通长剑，凭空御剑而去。
速度极快，剑光一闪，七境妖兽便毙命。
雪地上留下一摊暗红，与倒下的尸体。
他点了点头。一剑毙命，干脆利落。
飞剑速度也快了些，不如找头八境试试？
念头一起，便不作停留，又踏风寻找。
心神引着灵气探出，一路扫过脚下山林。
半个时辰后，便寻见一头八境。
那妖兽在山谷中盘踞，灵气流转比七境深厚了许多。
他依旧在半空出剑。
剑光一闪，一剑便刺去。
那妖兽反应极快，侧身欲躲，但长剑来得更快，剑身顷刻间刺穿其身体。
妖兽嘶吼一声，挣扎着窜入山林深处。
他也没有追，收剑后又是点了点头。
能伤八境了。若是以本命剑出剑，或许也能一击毙命。
大致有了个底，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自己行走古荒，又多了分自在。
八境之上本就少，碰见了或许还可试试生死搏命，真碰见完全无还手之力的，便往往虚去。
一番轻松思量之后，他便继续踏风。
一连几日，走走停停。
碰见风景好的地方，便停下瞧上一番。
雪原、冰湖、冻河、枯林，都看了个遍。
也有些奇景，或是参天巨树，或是流光森林，都留人驻足。
此日清晨，他在一处断崖盘坐睁眼。
昨夜特意选的位置，断崖朝东，正对日出方向。
天光从灰暗转暖，云海便开始翻涌。
朝阳从山脊后慢慢升起，金光铺开，将云海染色。
云层翻涌之间，光影变幻，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番，觉着这景色不差，值得一夜等待。
正要起身离去，忽有一人现身。
来人无声无息，在他几步处站定。
他立马瞧去，是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瞧着不算年轻，却也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一件白衫在身。
其气质出尘，与这雪原一起，如一幅画卷。
李朝阳下意识探了探对方修为，轻易看不透。但他却是已能隐约感知到这人的气息，至少是十境。
他起身，拱手。
“前辈。”
那人点点头，面容倒是有着笑意，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开口问：“姓名？”
“李朝阳。”
“从何处来？”
“北边。”他答得含糊。
那人笑了一声，又问：“你方才探我修为，可探出什么来了？”
李朝阳略一思索，如实道：“十境以上。”
那人笑意更浓了些，点了点头，算是认了。
他便也反问道：“前辈如何称呼？”
那人说：“陆言。”
他想了想，回忆一阵，却是没什么印象。
那人见他这副表情，自己又补了一句：“大妖。”
李朝阳心里一紧。
大妖，在古荒与落星洲，便是妖修中的十一境，等同于玄昭天下人族的圣人。
眼前这位，与上庭九圣、与林月那些人，是一个层级的存在。
那人见他神色微变，却摆了摆手。
“莫慌。”男子笑着说道：“我只是见中洲有十一境不惜对你动手，便好奇，你是什么来头，为何又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
李朝阳想了想，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一位圣人莫名其妙找上我，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后，却是又将自己丢去了绝地。”
那人依旧笑着看他，“中洲那几位，向来眼高于顶。你虽是个路子奇怪的剑修，但也犯不着亲自动手吧……”
“晚辈也是一头雾水。”对方有着猜测，他便顺水推舟。
而且看样子，在他从往虚出来后，恐怕还在暗处看过他出剑，不然也不会说他是剑修。
“不过你还能活下来，真有些本事在身。”
“侥幸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