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虽说刚得了个往虚来往，但头一回面对十一境的大妖，心底还是有些发虚。
万一十一境有个什么限制念头的手段，也说不准。
但他也知道，面对这些个山巅的，没必要绕弯子，于是又再一次问道：“前辈到底所为何事？”
陆言偏头看他，笑意不减，反问：“我说了只是好奇，你不信我？”
“倒也不是。”他也没斟酌言辞，“只是觉着一位大妖跑一趟，不该为这点小事儿。”
书生模样的男子听了这话，却是轻轻摇头，随即慢慢负手而立，面朝云海，一边说道：
“有十一境下场，便不是小事儿……此前林月也有过动静，我猜，也是为你而来。”
李朝阳没接话。暗道这来来去去之间，你这是寻着味儿就来了……
那陆言又开了口：“可愿说说来历？”
他想了想。师承不能提，弃剑山不能提，徐长青三个字更不能提。但其他东西，挑着说些也无妨。
于是避重就轻，挑了些讲了。
“晚辈原有些修为，遭人暗算，金丹被取走，便没了修为。后来歪打正着，走上了另一条路……”
男子听完，偏过头又将他打量了一遍，随即又问：“可有本命剑？”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断金从丹田中唤出，悬在掌心上方。
剑身宽厚暗沉，断口齐整，剑首无饰，通体朴实。
男子没有过手，只是瞧了几眼。
“你虽无修为。”他说，“本命剑的路子倒是走得宽广……加上你能在十一境出手后活下来……”
他顿了顿，“我大致知晓他们对你出手的缘由了。”
这些个十一的眼力与感知，李朝阳早有领教，自己那本命剑走的五行路子，十一境一看便知其中的不简单。
他不痛不痒地恭维了一句：“前辈好眼力。”
陆言也不痛不痒笑了一声，又瞧向云海。
李朝阳心头还是有疑问，便又把话头拉回，正色问道：“前辈真就只为了此事？可是也要动手？”
男子偏头看他，嘴角一弯，“你为何觉着我要动手？”
“落星洲与古荒之间，剑修与妖修鬼修之间，见面之后，不动手，难道要论道？”他说得坦然，因他一路走来，所见所闻便是这般。
陆言露出些恍然神情。
“我与你多说两句。”他收了笑，目光落在远处云海，“落星洲在中洲那几位眼里，依旧是古荒。剑修与妖修鬼修，也不为那几位的天地所容。”
李朝阳听得一愣。
此前那圣人老者说圣人、剑君、大妖阴魁之间，互为掣肘，他的理解也大差不差。
各占各的地盘，各守各的规矩，谁也奈何不了谁，便相安无事。
但眼前这人的一番言论，却是有些新奇。
“依前辈所言……”他问道，“剑修与古荒之间，还是个同气连枝的关系？”
陆言笑道：“可以如此说。”
“那为何常年搏杀不断？”
陆言再次收了笑，“以战养战，方可存活。”
这话说得平淡，李朝阳却听出了些别的意味。
他思索一阵，试探问道：“剑君与大妖，都敌不过圣人？”
陆言轻轻摇头，又轻轻点头，最后叹了口气。
“几方天地说到底，是人族强盛，大道在人族。”
这大妖似也有感慨，“妖为何化形？便是为修行到高处。化成人形，才好走人族的路子……”
感慨之后，男子又说回正题，“剑修重杀伐，妖修鬼修更是异族，将古荒一分为二，也让中洲那几位瞧着放心些。”
李朝阳慢慢回过味来，剑修与古荒，表面上是水火不容，实则互为磨刀石。
“原来如此……”
陆言又开口，语气比方才轻松了些：“我是觉着你将来会走得远，才与你说了这些，也还是在隐匿手段之下，此后你亦不能轻易言说。”
说着，他有些嘲弄地以手指天。
“需知，举头三尺有神明。”
李朝阳点点头。这种事儿，恐怕只有落星洲与古荒的十一境才知道。
不过，他也没敢全信。毕竟此前圣人便忽悠过他一回，谁能保证，眼前这大妖不是在忽悠他？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面上也不露分毫。
在他思量间，男子又是问道：“你接下来往何处走？”
“南边。”李朝阳说，“往古荒深处看看去。”
“看什么？”
“瞧瞧入魔的妖魔鬼怪，晚辈出剑久了，容易迷了心智，想弄清楚些。”
陆言听了这话，眉头微动，随即又平复下去，没再开口。
之后，又瞥了他一眼，便朝云海走了两步，直接行走于云海之上。
“走了。”他说。
“前辈慢走。”李朝阳还是行了一礼。
男子走出几步，便淡了身影，从未出现过一般。
李朝阳又站了一阵，将方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随后，再次偏头看向东方。
方才陆言出现时，旭日东升似有停滞。
此刻那轮红日又才缓缓上升，云层翻涌，光影变幻。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踏风又起。
方才那番谈话已被抛掷脑后。
此时只在云海之上，誓意飞行。
飞了一阵，日头升高了些，天色更亮。
他忽地觉着，这般赶路寻找，其实差了点意思。
此前一路向南，也多是踏风而行，偶尔落地歇脚，瞧见的都是大景。
云海、雪原、冰湖，一览无余，却少了些细致。
不如当初在地上行走时，来得丰富。
想到此处，他便收了风势，缓缓落地。
下方是一片山林。
雪林已有消融迹象，枝头积雪化作水珠，一滴接着一滴往下落着。
林间雪水汇成细流，在枯叶间穿行，细碎声响不断。
他落在林边，脚踏实地后，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便开始在山林间行走。
没甚山路可言，但雪后埋没了许多杂草，路径还算清楚，其脚步也轻，走得轻松。
枯枝横斜，时有雪块从枝头坠落。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看，一时心头无甚思绪。
自修行以来，最开始时，只是因为想吃饱饭，以及对修行的好奇。
再之后，修为渐高，见的人事物也多了些。
但少见山下人，民不聊生的景象。
山上人虽高高在上，却也给山下人活路。
此后种种经历，种种见闻，总结来说，不过是人欲间的种种。
如那江湖仇杀，如徐近秋身死之仇，如余烬算计。
他当然不会放下报仇之心，只是远远没有那番对天下的彻底失望。便也没甚苦大仇深的想法。
所以，他心里的底色，依旧追求的是自在。
修行求得长生自在，若是修成个满腹怨恨的人，那长生也没甚意思……
他继续走着。
翻越一片山林之后，眼前忽然开阔。
一方水天交接，一方见不着边界的湖泊，横亘在面前。
湖面未曾冻结，一派宁静。
水色深碧，映着天光，倒影里云层缓动。
这侧湖岸是积雪未化的矮丘，也有些倒影在其上。
他走到湖边，站定。
湖面平滑如镜，偶有微风拂过，涟漪也去得快。
想了想，抬脚便踏上了水面。
灵气引来，聚于足底。
一步步踏水而行，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浅浅涟漪，向四周散开，又被湖面吞没。
他走得不快，一步步往中心去。
身后是一串逐渐消散的涟漪，眼前是水天一色。
茶盏工夫过后，身后雪丘也远了，他停下脚步，驻足观赏。
天光云影，皆在脚下。
如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之上，四下无声，连风都歇了。
他静看天地间，心中也是一片平静。
此前多有平静景色，在越过孤寂感受之后，越发能与其一同安静着。
……
他正驻足，不远处水下忽有动静。
有灵气波动从湖面之下传来，四五境的模样。
他偏头看去，一尾鱼形妖兽正露出水面。
鱼身不大，丈来长，鳞片青灰，在水面上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他此时没甚出剑的心思，便没去管。
收回目光，正要继续看景，忽地又听见一声疑惑声音传来。
“咦？是你。”
李朝阳再次偏头看去。
那鱼儿已是不见。但有一四五岁模样的小姑娘正站在水面，赤着脚，踩在水上，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瞧着不高，穿一件青灰短衣短裤，头发扎成两根小辫，面容稚嫩。
她站在水面上，双脚没入水面半寸，却未沉下。
他仔细打量了一眼，认了出来。
是之前遇见过那个小姑娘。本体是一尾青鲤，在潭水中修行。
他也笑着走去，一边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那小姑娘在两三步远站定，仰头看他。
“顺着暗河江水，便来到了此处。”她说着，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日我见你是到处游荡的样子，我便也想着出了潭水，去到别的地方看看。最后到了这儿，倒是个好去处。”
李朝阳一愣，随即也笑了笑。
“你不怕这大湖里的其他妖兽吃了你？”
小姑娘嘿嘿笑了两声。
“不怕。”她说，“境界高的瞧不上我这点肉。差不多的，没我跑得快。”
李朝阳点了点头，妖兽妖修修行，多的是弱肉强食，能活下来，便算本事。
他忽地有些好奇，行走过这么多地方，还真是少见水中妖兽打交道，好似与其他妖兽都少有来往。
于是直接问向小姑娘：“问你个事儿，为何水中妖修都不见在陆地行走打交道？”
小姑娘想了想，答得也干脆：“水里待着自在些，术法神通也好施展。”
“也是……”他又是点头，心道或许就没甚复杂原因。水里住着舒服，便住水里，与人打交道少，便少打交道，道理简单得很。
小姑娘忽地问他：“你可想瞧瞧水里？”
他一愣，“我没学过什么避水的神通术法，待不久。”
“我教你。”小姑娘却是说道，一脸兴致。
李朝阳疑惑看她，直接问道：“你不会是想骗我进水里，再把我吃掉吧？”
小姑娘连忙摇头，小辫子在脑后晃了晃。
“不是不是。”她解释道：“我先带你去水里瞧瞧，然后我想让你带我在地上多走走。”
“你为何想去地上行走？”
“自然是多瞧瞧。”小姑娘回道，“之前在那深潭，最远就去过无夜前辈那洞里，还是他闲得紧了，叫我去的，不然我也不敢。”
他沉默了片刻。水里的事情，他确实没怎么接触过。
小姑娘仰头看着他，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他最后还是点了头，“好。”
小姑娘咧嘴一笑，露出小牙。
“那我便教你了。”她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忍住后又道：“其实简单的，你就多释放些灵气，笼在周围，便可入水了。”
“哦……”他想了想，觉着是这么一个原理。
把腰间几柄剑紧了紧，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又引来灵气。
“走。”
小姑娘快速的点头，瞬间化作一尾青鲤，没入水中。
他也跟着迈出一步，脚下一沉，入了湖中。
水还算清澈，少有水草。
小姑娘已在下方等他，在湖水中游了一圈，又回来，悬在他面前，嘴巴一张一合，似在说话。
却是听不懂。
他正琢磨着，那青鲤也是一愣。
“嘿嘿，忘了你听不懂。”
李朝阳扯了扯嘴角，没回话。
那青鲤又转身，传来声音，“走，我带你去瞧瞧。”
她朝深处游去，李朝阳便跟在后面。
湖水来得深，游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底。
一路也能瞧见些其他水中活物，不少还都围来，不过都被青鲤赶走。
他一路瞧着，见着些身形不小的水物，心中也不由觉着新奇。
此前从未在水下久留过，这回算是切身体验了一番。
那青鲤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便又继续往前。
她走得自在，摆动幅度不大，却能在水中迅速穿行。
水中亦有灵气，李朝阳是借用的路子，在水里也不存在枯竭一说，速度也不慢。
又走了一阵，前方终是见了水底，现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中央有一块巨石，石上生着几丛水草，水草间有细碎光点浮动。
青鲤在巨石前停下，转身等李朝阳走近。
“这儿是我的住处。”她说，“从前没有，我自己搭的。”
李朝阳在水底站定，环顾了一圈。
巨石间有石缝可以藏身，水草间有细碎光亮，倒也瞧着可喜。
“不错。”他说。
青鲤嘿嘿笑了一声，忽地又朝水面仰了仰头，“上去？”
李朝阳点头。
两人一同上浮，又花了时间才破水而出，重新站在湖面上。
他还是下意识深呼吸了几口。
此番游走，虽未有甚惊奇之处，但也算小姑娘的一番简单心意，他没觉着这交易有甚不值得。
“你想去何处走走？”他问。
小姑娘站在水面上，踮了踮脚瞧向远处，又低头，似在认真思量。
“随便走走。”她最后说道：“你往哪儿走，我便跟着往哪儿，我不挑。”
李朝阳笑了笑，“那便走。”
随即便踏风而起，小姑娘跟着他，脚下生出一团水雾，托着她升起，速度不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