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踏风而行，约莫半个时辰后，李朝阳偏头看了一眼。
小姑娘脚下水雾比方才薄了许多，起落之间也没先前那般速度了，显然灵气有些不济。
他没多话，伸出一只手。
小姑娘抬头看他，愣了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了手。
小手冰凉，指头细得像几根嫩枝。
李朝阳将她往身边带了带，灵气分出一缕裹住她周身，脚下稍一催动，两人速度便提了起来。
“你若撑不住便说。”
“嗯。”小姑娘应了一声。
又飞了半个时辰，湖岸终于是近了。
积雪未化的矮丘，从水天交接处慢慢放大，轮廓越发清晰。
他降低高度，选了一处平缓处落去。
两人继续往南，一前一后。
小姑娘步子小，跟得紧。
雪林多有消融，地面湿滑，枯叶与残雪混在一起，不太好走。
走了一阵，小姑娘忽然开口问话，“你没有修为，为何还有用不完的灵气？”
他答得简短，还是一贯的答复：“路子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小姑娘追问，步子快了两步，几乎与他并肩。
“不存灵气，只借灵气。借来便用，用完便散。”
小姑娘歪着头琢磨了一阵，似懂非懂，最后只“哦”了一声，没再深问。
安静了一段路，她又开口，“就这么走着吗？”
“嗯。”
“还要不要去碰见些麻烦？”
李朝阳偏头看她，嘴角微微一弯，“碰见了也不一定是麻烦。”
“那怎样才算麻烦？”
“打不过的，跑不掉的，想不出办法的。”他说，“那才算麻烦。”
小姑娘琢磨了一阵，又问：“那你碰见过吗？”
“碰见过。”
“后来如何解决的？”
“有的解决了，有的还没解决。”他想了想，“还有的，不用解决，时候到了便自己没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但她是个话多的性子，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李朝阳都是挑着答，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便含糊过去。
她也不在意，问完了便自己接自己的话，有时自己笑出声来，有时又忽然安静一阵。
两人就这么走着，丘陵一道接着一道，山脊连绵不断。
日头偏得快，天色暗得早。
两人走到一处崖壁下，决定在此歇息。
李朝阳去捡了些干柴，先拢了一堆火，崖壁很快被照亮出一小片。
小姑娘蹲在火边，双手伸出来烤火，小脸映得通红。
她倒是不会觉着冷，只是好奇来得多些。
不答一会儿，她又开口，“我饿了，吃什么？”
李朝阳盘坐火边，这才想起一事。
这一路走来，包袱早丢了。
自往虚出来后，也没甚肚子饿的感觉，便忘了吃饭这回事儿。
“饿了？”他问。
小姑娘抬头看他，使劲点了点头。
“等着。”
他起身踏风而起，准备寻头妖兽回来。
小姑娘留在原地，蹲在火边没动，神情变得小心了些，尽力将气息收敛。
待李朝阳带着头半丈长的妖兽返回后，她才松了口气。
妖兽已在水边清理干净，此时只将肉切块，串在树枝上烤着。
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香气慢慢散开。
小姑娘盯着肉串，喉咙不住动着。
“还要多久？”她问。
“再等等。”
“你从前也是如此吃吗？”
“嗯，这样来得快。”
她眼睛盯着火边不放，嘴里也没打算停，“你去过很多地方？”
“算是。”
“最喜欢哪里？”
李朝阳被这话弄得一愣。他想了想，还真答不上来。
走过的地方不算少，但都说上喜欢与否。真要觉着自在些的，便是六洲的弃剑山。
但他不准备说，这身在玄昭古荒，六洲与弃剑山的字眼还是少提。
“都还行。”他最后说道。
小姑娘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
但也没再追问，因为肉已经熟了。
李朝阳将一大半都给了她，小姑娘接过后，也不嫌烫，张嘴就咬。
咬了一口，又被烫得吸气，却还是舍不得吐。
“慢点吃。”他说。
他自己留了一小块，慢慢嚼着。
肉烤得不算好，没盐没料。
但她吃得极为快速，之后，还靠在崖壁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我觉着比水里的东西好吃多了。”她说。
“你平常都吃些什么？”
“小鱼小虾，水草树叶，都吃。”
李朝阳点了点头，“剩下一点，你留着明日再吃。”
“我也是这么想的。”
小姑娘又说了几句闲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睡了过去。
李朝阳盘坐火边，也闭了眼，将心神散开。
一夜无话。
天亮之后，天色却是阴沉，云层压得低，瞧不见日光。
两人继续往南，踩着消融的残雪和裸露的枯草。
走了大半日，小姑娘话少了许多，大约是走了大半日，累了，便只是闷头跟着。
到了午后，天色忽然亮了些。
头顶阴云裂开几道缝隙，有几柱阳光从云间落下。
此时两人正在一道谷口前。
山谷不算长，两侧山脊上有天然石桥相连。谷中雪也化得早些，满地已生着绿芽。
与谷外灰白枯黄一比，像是另一方天地。
两人也没多留，直接穿过谷口，走了几十步便到了另一头。
穿过之后，眼前却是真真实实变了番天地。
一片绿意山河铺展在眼前，山势缓变，林木葱郁，远处还隐约有几处建筑，有炊烟升起。
李朝阳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早不是什么山谷，是一片寻常山林，山头虽也有积雪，模样已变。
他微微皱眉，又看了看前方那片绿意，暗道这怕不是进了某处洞天福地。
“你可知此地有何洞天福地的传闻？”他问向小姑娘。
小姑娘正睁着眼睛，四下观看，闻言摇了摇头，“我来到此地不久，未曾听闻过。”
李朝阳点了点头，试着引来灵气，倒还是顺畅。心神游荡一圈，也没发现甚异样波动。
心中便有了些数，这番情况，定是哪位又出手了。
瞧这手笔，境界低不了。
但既然有这些弯弯绕绕，大概不会出现直接动手的情况。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是真误打误撞进入了某方洞天福地。
只是这可能性极小……
他倒是不怕有甚性命之危，大不了就回往虚。只是回了往虚再出来，恐怕还是在此地。想要出去，还得在此地探查一番。
想到此处，他偏头说道：“这便是碰见了麻烦。”
小姑娘瞪着眼睛看他，倒是没甚害怕的情绪，“那要如何做呢？”
“走一步看一步。”
“哦……”
……
两人下了山，朝远处炊烟走去。
此地灵气不算浓郁，林间也无妖兽，便就是寻常天地一般。
待两人离那些炊烟不远后，便开始下起了雪。
雪落得慢，纷纷扬扬，将绿意一点点覆盖。
走到近处，瞧见是个镇子，三四十户人家，房屋矮小，多是土墙草顶。
镇口有一道木牌坊，横额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
镇子周围有田地，庄稼早已收了，只剩雪落。
人声不多，偶尔有一两声狗吠，又被风吹散。
两人踩着土路走进镇子，少见有人家开门。
人声都是镇中高墙大院中传来的，灯火也是。
李朝阳走在前面，小姑娘一路跟着。
她看着那些矮小房屋，倒是一脸新奇。
一路到了镇子另一头，才撞见有个老妇人从屋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往路边一泼，在雪地上冲出一道黑线。
她抬头看见李朝阳两人，愣了愣。
目光停在李朝阳腰间两柄剑上，表情惊惧，最后低下头，快步退回了屋。
出了镇子，也还有些茅屋立着，还有个年轻女子在井边打水。
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薄袄，袖子短了一截，皮肤显红。
正弯腰提着水桶，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瞧见生人，先是一愣，随即目光也落在他腰间的剑上，脸色便变了。
水桶停在井口，她往后缩了半步，嘴唇抿紧，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别怕。”李朝阳带着笑，“路过，讨碗水喝。”
女子没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瞥了眼小姑娘后，才将水桶从井口提来。
她将水桶放在地上，退后两步。
“喝吧。”她说。
李朝阳走去，蹲下身，捧了口水喝。
水冰冷，带着些土腥味。
喝了两口便站起身来，朝那女子点了点头。
“多谢。”
女子没接话，只是退得更远了些。
李朝阳没再说什么，带着小姑娘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小姑娘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她怕你。”
“我知道。”
“为何？”
“因为我有剑。”他说，“拿着兵器的人，他们便会怕。”
“你又不伤人。”
“他们不知道。”
小姑娘沉默了一阵，回头偷瞄了一眼那年轻女子。
女子还躲着，目光追着两人，等两人走远些后，才快步拿了水桶回家了去。
天色越发暗了，李朝阳便想着寻户人家过夜。
便停在一间破旧院子前，院门半塌着，院墙也塌了不少，能瞧见里面堆着些枯柴。
有炊烟从房顶升起，只是瞧着没甚力气。
他敲了门，等了一会儿才有位老者开门。
老人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头发全白，稀稀拉拉拢在脑后。一件旧袍补了又补，瞧不出有棉花在里面。
他瞧见生人，倒是没露出什么表情。
“找谁？”他问，声音沙哑。
“不找谁。”李朝阳和善说道：“路过，想歇个脚。”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看小姑娘，最后将目光收回，“壮士若是真想歇脚过夜，空房到是有……若是想寻些细软，只有这一条贱命。”
他微微皱眉，又尽力露出些笑，“老人家放心，只想寻个地方过夜。”
老者缓慢侧身，让两人进了门。
随后，佝偻着腰，慢慢领着两人又进了屋。
房中没甚灯火，只有一口土灶灶孔有些火光。
土灶大锅煮着寡水，隐隐有些水汽。但冲不淡土尘味道。
“里间只有张旧床，铺了些茅草，自便。”老人指着一扇木门说道，说完便自顾自坐去了灶边。
李朝阳两人也没客气，推门便去。
真就只一张木床，铺了草，别无他物，窗纸也早被风扯了个干净，唯一就房顶还算完好，不曾有雪水漏下。
“你到床上试试，我盘坐惯了，就在地上便可。”李朝阳对小姑娘说道。
她也没推辞，点头后打量一番木床，一步跃了上去，险些将床踩踏。
听着吱呀响声，她缩了缩脖子，才盘坐下来。
李朝阳便直接在地上盘坐，听了会儿窗边风声。
“那老人家是一个人住吗？”小姑娘嘴里闲不住，小声问道。
“看着像是。”
“人族也都是一个人住吗？”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没多做解释。
小姑娘看了看他，又开口：“他怕你吗？”
“怕。”他说，“但他老了，跑不动，便不跑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又道：“我见他们都没甚灵气，为何没有被其他有灵气的人吃掉？”
李朝阳听得失笑，只是嘴角一扯又慢慢收住。
他瞧着这镇子，比起任何一处来得都穷苦，恐怕只有那些砌着高墙的院落，才有足够物资，才能发出些能让人听见的声音。
在以往不曾修行的见闻中，古时便是寒冬最难过，粮食、柴火、衣物等等，哪一样都是少数人才能享受的东西。
而这享受，是靠吸血而来。
一季粮食，还了上一年的，便剩余无多，又得借上一年。满山草木，容不得他人砍伐，又用余粮、劳力换些柴火……
这何尝不是吃人？
他这个修行人，这些个人间疾苦，其实只尝过饥饿滋味，一路也见惯了生死，其实生不起多少悲悯之心。
但此时这小青鲤问着，他一时却是沉默。
“难道你们不吃人？”小姑娘自己似思量了一番。
他只是摇头。
“明日我去找找，若是能找到什么野兽，再做顿吃的，今日你就先饿着吧。”他扯开话题说道。
小姑娘点点头，“这会儿还不饿，明日正好。”
“那便歇息罢。”
……
一夜都是雪，漫山遍野沉寂又冷清，连那些亮着灯火的院子，也早歇了去。
待天明，雪停了，风也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