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之前，李朝阳便先睁了眼。
小姑娘已是四仰八叉的模样，睡得正沉。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一屋凄冷。
老人整夜蜷在灶边的草堆里，此时还未醒来，呼吸浅而慢，时不时颤抖。
他没惊动两人，悄无声息地起身，出了门，踏风便起。
越升越高，地上的镇子缩成一点，最后连山河都模糊了。
他继续往上，穿过云层，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天幕。
直到某处，他猛地停住。
眼前已是一片玄黑，万物消融于无。
他引着灵气探去，灵气透不出。
又换了心神，心神亦是触不到底。
他悬在原处，仰头看了好一阵。
这小天地，天道寻常，天地之外，也是化外之地。
他没多留，身形一动，便往回落去。
落到半途，一边将心神散开，在雪原与山林间寻了一圈。
方圆几百里内，人烟稀少，偶有几处茅屋立在林边，都是孤零零的，不成村落。
他飞了极远，才在一条河边林子里寻见一头野兽，形似山羊，正刨着雪找着草根。
随手一剑，将野兽毙命，拖到河边清理干净。
皮剥了，内脏去了，肉切成大块。
收拾利落之后，扛在肩上往回飞去。
回到老人院子时，天光已亮透。
雪停了，天色却还是阴沉。
老人依旧守在灶孔边，灶膛里新添了几根细柴，火苗小得可怜，勉强维持着一锅水的热气。
锅里煮着几根蔫掉的野菜，叶片发黄，根须也没去，就那么扔在寡水里。
水色慢慢浑浊，浮起一层灰沫。
老人听见推门声，抬头瞧来，浑浊眼睛落在李朝阳肩上的肉上，直勾勾的，挪不开。
李朝阳也没多话，将肉放在灶台边，取了块稍瘦的，切成薄片。
老人家中自然没有油盐，灶台上那几只碗也脏得看不出原色。
他用袖子将一只碗擦了擦，将肉片搁进，连碗带肉放在灶上。
灶膛里的火不够旺，他便又踏风一趟砍了捆柴来，湿柴添进灶膛，催了灵气才旺了起来。
火苗蹿起，锅很快便沸了。
他将肉片下锅，又切了几块大骨一并丢入。
油盐、姜葱、香料哪一样都没有，就是一锅寡肉。
但肉香还是慢慢散了出来，从灶房漫到院子里，又漫到院墙外。
老人一直盯着那口锅，喉结动了又动，嘴唇抿着，两只枯瘦的手搭在膝头，却是没敢多说话。
小姑娘也醒了，走到灶边，踮着脚尖吸了吸鼻子，也没出声，只安静候着。
肉炖了大半个时辰。
汤色泛白，肉块软烂。
李朝阳盛了三碗，一碗先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碗时，手有些发抖。将碗端到嘴边，也顾不得烫，先喝了一大口。
也不讲究，囫囵吞下，几口便将一碗肉吃了个干净。
连着吃了两三碗，李朝阳才见其脸上有了些活气。
那些皱纹还似刀刻，面皮底下的血色却回来了些。
小姑娘似乎也大致明白李朝阳的意思，没多吃，还剩些在锅底。
之后，李朝阳将剩下的肉都挂在灶台之上，便没再多留。
两人走出院门时，院门外已经站了几人。
应是邻里，穿着都是臃肿，却也忍不住抖动。
他们朝院子里张望，闻着那飘来的肉香。
见李朝阳出来，几人又都愣住，目光先落在他腰间的剑上，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没多想，带着小姑娘从人群中走出，步子不快不慢。
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出声。
上了土路，镇子在身后越来越远。
走了约莫半里地，李朝阳脚步慢了些。
其听力比常人强得多，即便走远了，还是听见些声音传来，随即也将心神探了回去。
院门外，有人开口，是个男子，声音粗哑。
“老周头，方才那肉香……哪来的？”
“神仙给的……”老人站在土房门口，似还未回过神。
“那两人？”男子追问，“神仙？”
老人点点头。
又静了一阵。有一妇人开了口，声音细些：“老周头，他们往哪儿去了？”
老人摇了摇头。
“不知……”
院门外又是一阵安静。随后，男子跨进了门槛。其余人便也都跟了进来。
没继续没往里走，都站在院子当中。
男男子朝老人弯了下腰。
“老周头。”其姿态恭敬了些，“那两人……真是神仙？”
老人又是点头。
男人等了等，又问：“那肉……还有没有？”
老人这才似回过神，瞧了眼围着的几人，张了张嘴，却是没说出话来。只是转身回了屋，将剩下的肉拿了大半出来。
一众人直勾勾盯着。
老人默不作声，一块一块将肉分了。
这番情形，这肉若是不分，他恐怕再难在此地立足，闲言碎语还是小事，急眼了便是杀人越货……
几人接了肉，都是快步回了家。
之后，便都朝李朝阳离去方向追去。
有人一边跑着，一边喊叫，“神仙！”
其余人便都跟着喊着。
“神仙！等等我们！”
“神仙！再给一点吧！”
“求求了！”
声音叠在一起，乱，急，声音发颤。
李朝阳已在半空之上，低头看了一眼。
那群人跑出土路，已在他方才站定的地方。
他们又往前跑了一段，跑不动了，便一个接一个跪下来。
跪在雪地里，一个劲儿的磕头。
只是旷野无人应。
雪又开始落了，一片一片。
李朝阳一时只有沉默，许久之后才收回目光，带着小姑娘踏风而去。
他飞得快，风在耳边扯成一线。
“他们为什么跪？”小姑娘传音问道。
他没答。
小姑娘见他有些出神，便没再问了。
……
之后的路，他没再落地。
从这小天地上空掠过，见了更多的镇子、村落、茅屋。
山坳里，河岸边，孤零零的棚子。
每一处都差不多，土墙草顶，炊烟稀薄，少见人走动。
田地里都盖着雪，看不见一点绿。
他飞得快，看得也快。一处接着一处，都是这般光景。
小姑娘跟在他身边，也没说话。
她也低头看那些镇子村落，只是觉着新奇。
到黄昏时，两人落在一座大城边的高山上。
山居北面，正对着一片开阔平原。
平原上的城，城墙高大，城楼耸立，灯火还算繁华。
中心位置，一片灯火比别处更亮。那里是飞檐翘角的殿宇，有高墙深院，有层层叠叠的屋顶。
与白日里路过的那些，全然不同。
李朝阳在山顶拢了堆火，盘坐下来。
小姑娘蹲在火边，烤着手。
她盯着山下那片灯火看了好一阵，开口问道：“为何不去人多的地方？”
“没银子去城里。”李朝阳说，“村子里又没有吃的。”
小姑娘琢磨了一阵，火光映着她的脸，眉头微微皱着。
“是不是因为不能修行，这些人才会聚在一处？”
他点了点头。
小姑娘又问：“我见着他们好像都吃不饱……就算不能修行，为何不想想其他办法？”
他沉默了一阵，盯着城中灯火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他们想尽了办法……但人始终是那些人，土里始终也只能产那么点粮食……”
小姑娘听着，没接话，又盯着雪中灯火看了一阵。
“那你想帮他们吗？”她忽然问道。
李朝阳摇了摇头。
“我帮不了那么多人。”他说，“就算帮了，我们离开之后呢？”
小姑娘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她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李朝阳。
他盯着火堆，忽地东一句西一句地自言自语起来。
“其实根本问题在于生产力……眼下这城池应是京城，这方天地也有王朝统治，倒是可以尝试，做些微末提升…………”
小姑娘听不懂他的的话，疑惑地看向他，两道眉毛拧着。
“你在说什么？”
李朝阳没解释，直接站起身来，盯着山下那片灯火。
“走。”他说，“去找一找皇帝。”
“皇帝？”小姑娘也站起身来，还是疑惑，“皇帝是什么？能吃的么？”
李朝阳已经拉着她踏风而起，这才简短解释了一句。
“皇帝就是管这片地方的人，最大的那个人。”
“最大的？比你还大？”
“比我大。”
小姑娘哦了一声，还是没太明白，但也没再追问。
两人很快来到中心处的上空，在宫殿上方稍停，放出心神，将这片区域扫了一遍。
殿宇一间连着一间，有书房，有寝殿，有宴厅，有库房。
最后在一间书房里，瞧见一位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后翻书。
其穿着来得精致，面容却有些清瘦，眉头微锁，手指夹着书页，半天没翻过去。
案头堆着厚厚一摞纸张册子，有几本摊开着，朱笔搁在笔山上，墨迹未干。
李朝阳带着小姑娘直接落了下去。
身形在半空一闪，书房门似被风推开，站定时，人已在房中。
书房暖意扑面，角落摆着炭盆，架上搁着铜炉。
陈设不简单，书案是整块木料做成，架上摆着瓷瓶玉器，墙上挂着字画。
那中年男子抬起头，手中的书卷停在半空。
李朝阳已瞧了一圈，小姑娘还在新奇张望。
身后已有侍卫冲了进来，甲胄碰撞，刀剑出鞘，已朝两人刺来。
李朝阳带着小姑娘踏风一起，身形瞬间拔高。
底下的人扑了个空，抬头看去，只见两人悬在半空，衣袍微动。
一众人呆愣在原地。
“神仙……”有人呢喃道。
他这才缓缓落了地，侍卫没再有动作。
“陛下倒是悠闲。”李朝阳开口，声音里没甚情绪，“可知百姓如何过冬？”
那中年男子已离开了书案，面色带着些惊奇，他盯着李朝阳看了一阵，却是挥手让侍卫先退下。
“都出去。”
侍卫们这才回过神，没做犹豫，很快退出门外，退走时目光不曾离开李朝阳。
男子整了整衣襟，拱了拱手。
“在下萧彻，大雍皇帝。”其声音还是稳重，“不知阁下是何人，从何处来？”
李朝阳已撒开了小姑娘的，负手于背，正踱步打量着这间屋子。
“北边。”李朝阳答得含糊，“路过。”
萧彻没作追问，瞥了眼正到处伸手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李朝阳腰间的剑，最后将目光收回。
“阁下方才问百姓如何过冬……”他斟酌着措辞，“朕……我每年入冬前都有旨意传下，令各州县开仓放粮，拨炭拨棉。但今年雪来得早，来得大，北方几州受灾最重……”
李朝阳走到书案边，低头看了看。
案上有热茶，茶香缓缓。旁边压着张地图，画着山川河流，标注着各州各府，墨线勾得密，朱笔圈了几处。
“北边几个州，今年收成如何？”他问。
萧彻答得小心：“北方四州，收成不到往年五成。入冬后雪大，路断了几条，粮车过不去。我已拨了内库，但数额有限。”
“内库？”
“我自己攒的银子。”男子说道：“国库的粮，各州有各州的份额，动一处便牵动一处……我只能先拿自己的填……”
李朝阳瞥了他一眼，伸手翻了翻案上的奏折。
有一本写着某县饿殍多少，某乡冻毙多少，数目不知占比大小，但字字瞧着都扎眼。
他将奏折合上，又看了看萧彻。
这人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正，不算威严，因其眼窝深陷，又过分清瘦，只有精致衣着添了些贵气。
“你在位几年了？”
萧彻愣了愣，随即答道：“十二年。”
“十二年……年年入冬都是如此？”
萧彻沉默了一阵，先是摇头，又接着点了点头。
“不管收成如何，年年大多是差不多的景象……”
“我尽力了……”其声音来得小，似在说给自己听，“但地就那么多，人就那么多……我减过税，拨过粮，迁过民……”
他停了停，看向李朝阳。
“阁下似仙身下凡，见惯了天上事，或许不知地上事。”他说，“地上的人，命就这么长，土里能长出来的东西，不会因为谁下了道旨意，就多长一成。”
最后，他叹了口气，“阁下这是刺杀，还是夺位？若阁下真是仙神，可有仙法，能救大雍百姓？”
李朝阳摇了摇头，却是说道：“还不算是昏君。”
萧彻一愣，不知该怎么接话。
小姑娘站在旁边，仰头看着两人。方才那番话她听不太懂，但从李朝阳的语气里，她感觉到对眼前这位皇帝应是还算满意。
李朝阳收了游离书房的目光，转过身来，面对着男子。
“我非仙神，但我知晓数种农耕与防病之法。”他直勾勾盯着男子，“你可愿推行？”
萧彻张了张嘴，盯着他看了好一阵，似在确认这话的真假。
过了好几息，男子试探着开口。
“阁下说的农耕之法，是何模样？有何举措？”
“选种、堆肥、轮作、水利等等。”李朝阳说，“防病之法，是清洁、隔离、用药……有些法子需改旧俗，有些只需在旧法上变一两步。”
萧彻听得仔细，眉头渐渐松开，还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目光落在他脸上。
“阁下为何要帮我？”
“不为什么。”他说，“路过，看见了，顺手。”
萧彻听得一愣，随即又整了整衣襟，朝李朝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我替大雍百姓，先谢过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