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直接踏风落进书房，也让这皇帝与那些个侍卫，亲自瞧见他悬在半空，是为了少费口舌。
这小天地里的人没见过修行人，便用最简单的方式让他们明白，自己不是常人。
若是一点点解释，莫说这皇帝信不信，光那些侍卫的刀剑便要闹出许多麻烦。
直接神秘入场，那句神仙便替他省了许多口舌。
李朝阳所想，既然自己知晓些粮食提升的方法，不如顺手留下些东西，也为此方天地的人，多少解决些实际问题。
不然这一地的凄凉光景，他虽无普天救世之心，但到底瞧着可怜。
他也知问题不止是生产力，还有许多主要次要，如权力结构、土地分配等等，但这些他也更不擅长，也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问题。
方才问皇帝那几句话，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农耕之法，确实知晓一些。儿时便是在土里长大，后来零零碎碎也学过些。
堆肥怎么做、种子怎么选、轮作换茬、水渠怎么修，这些事他脑子里有印象，但都算不得精深。
防病之法也一样，隔离、通风等等，这些道理简单，但管不管用，看的是底下人做不做得到。
他没打算在此地久留。
将知晓的东西尽数说给皇帝，记下整理后，待春种时，他若还在，便来看一看，该指导的指导几句。
若不在了，这些东西能推行多少算多少。
他一个路过之人，能做的只有这些。
……
皇帝萧彻行礼过后，还是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了李朝阳几眼，又看了看那个正在伸手够架子上瓷瓶的小姑娘，最后将目光收回。
“阁下若是不嫌弃，便在宫中住下。”他措辞很小心，“今日天色已晚，我让人收拾一处清静院子，阁下与这位……小仙童，先行歇息。”
李朝阳点了点头，“每日管顿肉食即可。”
萧彻一愣，随即点头应下。
立马叫来门外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卫领命去了，片刻后又回来，说别院已收拾妥当。
萧彻亲自引路，穿过几道回廊，过了几重月门，进了一处偏院。
院子不算大，但布局清幽。
正屋三间，两侧有厢房，廊下挂着灯笼，屋内已有暖意扑来。院中种着两棵老梅，枝头红花不算艳。
铺陈虽比不上正经殿宇，但也比寻常人家的宅子讲究得多。
小姑娘一进院子便四处跑，瞧瞧梅花，又摸摸廊柱，最后跑到屋里，在床榻上跳了两下，又下来翻架子上的瓷瓶。
李朝阳没管她，只在正屋打量了一圈。
萧彻又说晚些会差人送吃食来，便退了出去。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内侍提了食盒来。
食盒分三层，一盘熟肉，几样小菜，还有热粥。
另有一壶温好的酒，两只瓷杯。
李朝阳在桌边坐下，小姑娘闻着味道便凑了来。
两人吃了肉，喝了粥。小姑娘还喝了两口酒，皱眉吐舌，说不如水清甜。
李朝阳笑了笑，将剩下的酒一并喝了。
饭后，李朝阳让内侍传话给萧彻，说明日一早让一两位文官携笔墨纸砚来，他要将农耕与防病之法尽数口述记录。内侍应声去了。
当夜，两人各自歇下。
小姑娘在厢房歇了，李朝阳在正午盘坐。
他将心神散开，在这小天地里随着灵气游历，再多了解些此方天地的天道运转。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亮，院门外便有人叩门。
李朝阳起身去开了门，见门外站着的是萧彻，其一身常服，身后跟着两名文官，一人捧着笔墨纸砚，一人抱着几卷空白册子。
萧彻见了他，便先拱手，“阁下起得早。”
“陛下也早。”李朝阳让开身，“不早朝？”
“早朝刚散。”萧彻说，“议了北边赈灾的章程，已定了。”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将三人让引至正屋。
两名文官低着眉眼，进屋便在桌案上铺纸研墨，又摆好两支细笔。
萧彻在案后坐下，提笔蘸墨，等着李朝阳发话。
这位皇帝不知是心中急切，忽略掉许多礼节。
李朝阳自然不在意这些，他也没落座，踱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桌案，瞧着院中那两棵梅花，边做思量边缓缓开口。
“直入正题……先说选种，去年收的粮，挑穗大粒饱的留种。种子下地之前，用温水泡一遍，水温不烫手即可，泡上大半日再捞出来晾干。”
萧彻运笔很快，写了一行，又停下问道：“温水泡种，可是所有粮种都适用？”
“稻、麦、粟、豆皆可……具体时辰看种皮厚薄，皮厚则多泡半日，皮薄则少泡。”
萧彻点头记下，示意他继续。
“再说堆肥，人畜粪便是好东西，但不能直接用。挖坑，一层粪一层草，再撒一层土，如此堆叠……”
萧彻记着，偶尔停笔皱眉，似在思索。
身后两名文官在交换眼神之后，也低下头，在手中册子上记着。
萧彻忽问：“沤肥之法，南北方可一样？”
“天热沤得快，天冷沤得慢。北边入冬前沤上，开春正好用。南边若是潮，坑底要垫石子防积水。”
萧彻点头，提笔继续。
“又说轮作，同一块地，不要年年种同一种作物。今年种麦，明年种豆。轮着来，地力不衰。地力不衰，产量才能稳……”
这些浅薄的农识，他也需仔细回忆之后，才有细节，偶尔还要作补充。
“还有，高秆的跟矮秆的可以套种……”
萧彻写了一段，忽然停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套种……若是地不够肥，两种争肥，岂不都长不好？”
“所以要上肥，堆了肥，地力便够……若是实在贫，就先轮作，不套种。”
皇帝点了点头，将这话补注在纸边。
写完这一条，又回过头看了前几条，忽然指着其中一行问：“这堆肥之法，你说沤两三个月，若遇天旱，粪堆干了该如何？”
“洒水，但不能积水，积水便沤烂了，不成肥。”
萧彻提笔在旁边添了几个字，又问：“一亩地，大约要下多少肥？”
李朝阳想了想，“具体要看地的肥瘦，纸上算不精，得下地看，在实践中再作记录调整。”
男子未再追问，他便又继续。
“我观水渠也修得有些，但来得少，需增加支渠、毛渠，层层引下……若是国库空虚，实在修不了……这事儿我也不精，你让文官们想法去。”
萧彻听得抬眼，似在说这人虽是个有仙神之法的，话语却来得实在……
“防病之法。”李朝阳还在继续，转过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第一条是水，饮水要分开，人喝的、牲畜喝的、洗衣洗菜的，不能混在一处。水烧开了再喝，莫喝生水……”
皇帝写到此处，停笔说了一句：“烧水费柴，寻常人家未必舍得。”
“此事你也自己想法……”
萧彻瞥了他一眼，没敢追问。记完之后，忽地抬起头，神色有些迟疑。
“阁下说的这些法子，听着不难。但我有一事不明……方才说温水泡种，又说沤肥，又说轮作。这些事，老农们未必不懂。为何这么多年，还是年年饥荒？”
他也思量了一番才答道：“他们懂一些，但未必全懂。懂了的，也未必照着做。照着做的，也未必做得对……还有，这些法子只是让地里多产一成两成。多的这一成两成，未必够填上窟窿。”
萧彻沉默了一阵，微微皱眉。似对这神人天降之后，带来的法子有些失望。
不过很快他又将眉头舒展，想通了关节。若是有人夸下海口，未必真有用，这般实在些的，才这能让地里多长些粮食出来。
李朝阳口中未停，“疾病之人要隔开，谁家有人病了，不要跟旁人挤一处……”
皇帝听到这里，笔尖又是一顿。他抬起头，神色有些复杂，“这法子……要拆散人家，百姓未必肯。家中有人病了，正是要亲人照看的时候……”
“分开住，不是分开管。照看还是照看，只是隔远些……这些都不难，难的是让他们信。”
“如何让他们信？”
“先让京城试，试成了，传开了，自然信。”
萧彻点了点头。
之后，李朝阳又将自己知晓的尽数说了，还是忍不住提了土地、郡县、权力分配的问题，但都是提上一句，让皇帝自个与文官们商议。
最后，皇帝放下笔，将纸张拿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递给身后文官，让他们对照补漏。
两个文官凑在一起，将速记的内容誊到另一张纸上，写了半个时辰，才堪堪录完。
萧彻则在期间趁机闲谈，“阁下这些东西……虽不繁复，却都是实在法子。我这十二年，看过不少奏折，也问过不少老农。有些法子听过，有些没听过。但串在一起，确是未曾想过的。”
“你先让人整理誊抄，誊好后送来一份给我。”李朝阳却是说道：“我或许还有修改。”
皇帝连声应下，正要吩咐文官去办，门外忽然有侍卫通报。
侍卫站在门口，垂着手，“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差人传话，说御花园里现了仙童，闹得欢腾，请陛下过去瞧瞧。”
萧彻一愣，先看了李朝阳一眼。
他也有些意外，以心神在屋里寻了一圈，这才发现小姑娘不知何时已出了门。
正想着，院门外晃进来一个人影。
小姑娘甩着两根小辫，踩着小步子，手里拿着一块糕点，边吃边走，脸上还沾着碎屑。
她见几人都在看她，愣了愣，随即朝李朝阳笑了笑。
萧彻看了看小姑娘，又瞥向李朝阳，便明白了。
他朝侍卫摆了摆手。“你去回皇后，说朕已知晓，让她别声张。”
侍卫应声退下。
萧彻又朝李朝阳拱了拱手，说先回去安排誊抄之事，便带着两名文官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两人。小姑娘将手里的糕点吃完，忍不住说道：“方才你念的那些，我听不懂，便自己出去逛了逛。”
她说得轻快，“逛到一处园子，雪压着花，好看得很。碰见个赏雪的大美人，喊我一起吃了些小玩意儿。”
李朝阳笑了笑，“大美人？”
“嗯。”小姑娘点头，“穿着红裙子，头发盘得高高的，身边跟了好几个人，也都是花花绿绿的……那些小玩意比方才的肉还好吃。”
她说着，似在回味。
“你倒是吃得心安。”
“她给的嘛。”小姑娘理直气壮，“她还问我住哪儿，我说住御花园旁边的院子。她点了点头，说那院子她认得。”
李朝阳没多问，只叮嘱了一句：“别轻易施放术法，其余随你。想吃什么，去跟那皇帝说，或者去找你方才碰见的那位。”
小姑娘欣喜点头，“那些小玩意儿好吃，我再去吃些。”
说着便转身往门外走去，又停住扭头，“你吃不吃？”
“吃，你吃好了带些回来。”
小姑娘应了一声，又出了门，步子轻快，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
李朝阳则去了床榻盘坐。
闭了眼，将心神散开，跟着此方天地的灵气一道流转。
灵气从地下升起，向天而去，再散入四方，循环无端。
天道运转与玄昭天下并无二致，这方天地，怕是某位圣人以自身之道开辟的。
只是将他困在此地到底有何目的，他猜不到。
他忽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雪落枝头，又是一片白芒。
这方天地虽小，却五脏俱全。有朝臣，有百姓，有饥寒，有生死。
他又闭眼，继续盘坐。
……
凌云洲，西边绝地内，弃剑山。
凌云洲日头正好，层层树冠下，斑驳一片。
方家兄妹正在院中盘坐，各自吸纳灵气。
两人修行不慢，皆是到了二境。
一阵风过，院中多了一道人影。
来人三十来岁，穿一件黑袍，面容白净，眉眼带笑。
出现时没有半点声响，灵气也未外放。只是瞧见有人盘坐，也不禁愣了愣。
方远志却似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见面前站着个陌生男子，猛地站起身来。
“你是何人？”
方小荷也惊醒，起身退到哥哥身后。
两人都摆出防备架势，虽然他们那点修为在来人面前实在不够看。
男子没有急着回答，先打量番院子，又看了看两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两人腰间长剑上。
“你们又是谁？”他反问道。
方远志咽了咽口水，没答。
他打量着来人，这人气息收敛得极净，看不透。能无声无息出现在这绝地之内的，肯定不是寻常人。
“前辈先报来历。”他说，防备不减。
男子笑了笑，“我叫沈入梦。”
来人竟是李朝阳的三师兄，只是方家兄妹自然不认识。
方远志皱了皱眉，“沈入梦……没听过。”
男子踱步想了想，笑着又问：“那可听过李朝阳？”
两兄妹同时一愣。
方远志盯着他看了两息，还是没答。方小荷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道：“你认识我们师父？”
沈入梦歪了歪头，“师父？李朝阳是你们师父？”
“嗯。”方小荷点头，又缩了回去。
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他将双手拢进袖子，肩膀轻轻晃了晃，“李朝阳啊李朝阳，竟然也收了弟子……好，好。”
方远志警觉地看着他，“你到底是何人？”
沈入梦收了笑，正了正神色，朝两人拱了拱手。
“我是李朝阳的三师兄，沈入梦，弃剑山排行第三。”
兄妹俩对看了一眼，两人都记得，拜师那天李朝阳说过，他们还有六位师伯，个顶个的都是不一般的大剑修。
“三师伯？”方远志试探着喊了一声。
沈入梦点了点头，又在院中踱了两步，最后将目光落在挂晾的灵草上。
“你们在此修行多久了？”
“几个月了。”方小荷收了些小心翼翼，“师父走之前教了修行法子。”
男子挑了挑眉，“李朝阳不再弃剑山？去哪儿了？”
“师父说有事要办，让我们先修行。”
沈入梦沉默了一阵，走到檐下盘腿坐下。坐定之后，他才又开口，“你们师父走之前，可说了什么别的？”
方远志想了想，“师父说，山门是弃剑山，师祖叫徐长青。”
男子听完，没接话，偏过头，看向院外一片连绵绿意。
天光正好，草木繁盛。他看了一阵，收回目光，看向两个年轻人。
“既是他的弟子，我便也住些时日，不懂的，问我。”
兄妹俩又对视了一眼，方小荷小声问了一句：“三师伯，你也是剑修吗？”
“当然。”男子点了点头，反问道：“你们可开始练剑了？”
方远志老实答道：“师父只叫先练几处，每日千剑。”
沈入梦点了点头，“你们师父教得不错，但练剑不能只练剑。你们在此枯坐，不见人，不出剑，练到死也炼不出本命剑。”
方远志也是点头，“师父也说过，需对敌，需厮杀。”
男子依旧带笑，“先等着，我先瞧上一圈来，许久未回过弃剑山了。”
说完，他便起身晃晃悠悠出了院门。
两兄妹只是点头，待他走远了，方远志才小声道：“师父的师兄……是真是假？”
方小荷摇了摇头，“不知，但瞧着不像是坏人。”
“你如何知晓？”
“他说了师父姓名，而且还能进入弃剑山。”
“也是……”方远志点了点头，“那便当他是师伯了，看样子，要教我们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