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几番变换，雪又下了几回。
终是开春后，雪彻底化了。
京城附近的田地里，第一批试行的法子也下了地。
李朝阳去城外的田里看过几回，做了些指点后，便没再费心。
冬日里，那些个法子在皇帝书房中被翻来覆去。
萧彻与几个核心官员日夜商讨，把李朝阳口述的每一条都拆开来细究。
泡种的水温、沤肥的深浅、轮作的次序、水渠的走向，一样一样地定下章程，再一样一样派人去试。
李朝阳偶尔被上门问上几句，多数时候他答不上来，便说“你让人去试”。
萧彻也习惯了，当真让文官们分头去试。
试出结果来，再回来改细节。
这皇帝私下还问过他几回治理之法。
清丈田亩、均平税赋、抑制兼并这些话，是李朝阳随口提的。真要细说，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便照实告诉萧彻，他只是知道有这些方向，具体如何推行、如何平衡各方、如何防着底下人借机盘剥，他不清楚，得让朝中官员去商议，酌情试行。
萧彻听了，倒没有失望，反倒说，知晓方向便好。
这些话都是关着门说的，外头的人只晓得，皇帝常去御花园边上那处偏院，至于去做什么，大多不知道。
而真正热闹的，是小姑娘那边。
自从那日在御花园里被皇后撞见，她便算是在后宫挂上了名。
皇后姓卫，年纪不算大，性情温和，见小姑娘生得粉嫩，说话又直来直去，很是喜欢。
那日后她先差人送来些糕点，小姑娘吃不够，还亲自上门讨要。
皇后便又亲自来瞧她，每回都是大包小盒。
那以后，小姑娘也便成了后宫常客。
今日去皇后那里吃点心，明日去某位贵妃那里尝果子，后日又跟着几位娘娘去看园子里的锦鲤。
那些娘娘们见她一张白纸似的，问什么说什么，吃东西时眼睛亮得发光，都觉着稀奇，便轮着番地给她送吃食。
有的还给做了小衣裳，有的给她编了小辫，还教她认花认草。
小姑娘也不客气，谁给吃的便跟谁走，谁给穿的便穿上。
李朝阳嘱咐过她，别在人前显露术法，她便记着。
有一回在御花园里追着蝴蝶，跑急了，脚下飘了一步，被一个宫女看见。
那宫女揉了揉眼，再看时，小姑娘已经蹲在地上摘花了。那宫女只当自己眼花，也没往心里去。
那些个娘娘，也慢慢便忘了她还是个会仙法的。
小姑娘在宫中出了名，连朝堂上那些官员，下朝回家之后，偶尔也会从自家夫人嘴里听到，宫里来了个仙童这样的话。
若是谁家女眷进宫瞧见过她，回去之后，必要与旁人说道说道。
一传十，十传百，慢慢也算成了京城官宦人家私下里的谈资。
只是这谈资里少有李朝阳。
小姑娘提起他时只说跟我来的那个人，旁人问是谁，她也不说清。
那些娘娘们也不多问，只当是个带着孩子的年轻随从。
李朝阳对此一无所知，他多在院中枯坐，偶尔出院子，也是去御花园里寻一处僻静角落，在湖边静坐。
湖边有片竹林，林中有块青石，他常坐此处，看湖面水鸟来去。
挑的时辰多是清晨或傍晚，那时园子里人少。
但即便如此，还是难免被人瞧见。
他本就是个年轻男子，模样也不坏，又能在御花园长住，身边还带着个仙童……
宫女们私下里便有了些猜测，有说他是皇后远亲的，有说他是外邦来的使节，有的说得更玄，说他其实是皇帝请的隐居高人。
猜测越多，好奇心便越重。
有几个胆大的宫女，借着洒扫的名义，特意从竹林边绕路，就为瞧他一眼。
瞧完了，回去便与同伴说，那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哪方面瞧着都不坏。
这话一传开，来竹林边绕路的人便更多了。
后来，不知是不是有人怂恿，连宫里的两位公主也动了心思。
一位是皇后所出的长公主，十六七岁，性子沉静。一位是贵妃所出的二公主，十五岁，性子活泼。
两人借着陪母后逛园子的名义，特意往竹林那边走。
有一回真碰上了，李朝阳正坐在青石上看景，听见脚步声，偏过头去。
那长公主愣了愣，随即微微欠身，说打扰了。
他也只点了点头，没多话，起身便走了。
走得干脆，也没多看。
但长公主回去之后，在窗边坐了好一阵，二公主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什么。
也有胆子大的宫女侍卫主动与他攀谈过。
他向来不冷脸，都会随口答几句。
旁人听了，回去便说他谦谦君子，让人如沐春风。
但这些话传不开，毕竟皇宫中的外来男子，本身就是个禁忌。
李朝阳也不愿多与人纠缠，皇帝曾当着几位皇子的面提过，说那院中住着位博学之人，让皇子们有空去请教请教。
他听说之后，直接找萧彻回绝了。
萧彻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敢提。
此后，便更少有人拿闲事来打扰他。
直至开春之后，天一日暖过一日。
此日一早，李朝阳起了床，将屋里收拾了一遍，准备离开京城了。
小姑娘也起了，今日穿了一身新衣裳，是皇后前几日差人送来的。
一身藕荷色小袄裙，袖口镶着白边，头发也被梳成了两条整齐的小辫，辫梢上还系了两颗小红珠。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又转了个圈，还问过李朝阳好不好看。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回廊往书房走去。
一路上碰见的宫人不少，那些宫女瞧见小姑娘，都笑着打招呼，喊她“仙童”。
小姑娘便也朝她们挥手，有的还跑过去说两句话。
倒是李朝阳走在旁边，没什么人理他。
倒是也有几个宫女偷偷瞄他，又飞快收回目光。
到了书房门口，侍卫通报之后，萧彻迎了出来。今日其一身玄色常服，精神比初见时好了许多。
“难得阁下上门，快快请进？”
“该走了。”李朝阳笑着说道。
男子一愣，“这就要走了？不多住几日？还有些……”
“该走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将其打断。
萧彻稍作愣神之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真心。
他也回了一礼，随即直接开口道：“讨些银子。”
萧彻又是一愣，眼前这人再多日接触之后，便觉是个坦荡之人，又是个静慢性子，难得开口要这细软之物。
男子比他还上心，又问：“阁下要多少？千两够不够……内库所剩不多，不过几千两也还有。”
“一二十两即可，路上吃住用。”
萧彻连忙命人去抬了银子，不多时，侍卫抬来一只大箱，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齐。
他却是摇了摇头，说太多了，只要二十两。
皇帝见他坚决，不敢忤逆，便让侍卫只取了二十两，用布袋装了，双手递过。
之后萧彻又命人取来一只大包袱，说里面是几身换洗衣物，早让人缝制的。
李朝阳打开看了一眼，两身外袍，两身内衫，针脚细密，料子也扎实。
这些个东西他便没推辞，随手将包袱背在了肩上。
小姑娘也背了一小包袱，是宫女传话后，皇后命人急忙送来的虎头包，里面装的都是糕点干果衣物等等。
没作多余辞别，两人当即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外走去。
碰见的宫人侍卫，依旧多是朝小姑娘打着招呼，喊她仙童，喊她小仙子，还有的往她手里塞果子。
她一一接了，都塞进包袱里。
李朝阳走在一旁，背着个大包袱，没人理他。
他也不在意，只管往前走，有着他交流的，便等着。
出了宫门，到了京城大街。
被高墙挡住的春日阳光，终于完全落在了身上。
街边铺面都开了门，吆喝声不绝，一时热闹。
小姑娘看得新鲜，东张西望，时不时跑动。
李朝阳由着她，走得慢。
等出了城，到了城外无人处，小姑娘才想起问：“我们去何处？”
“多走走。”他说，“总要想办法出去。”
“出哪儿？”
“出去。”他伸手朝头顶指了指，“这方小天地。”
小姑娘这才从乐不思蜀中反应过来，小声道：“对哦……”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朝阳没在意，拉着她的手，踏风而起。
两人升到半空，辨了方向，选了南方飞去。
之后的日子，便是寻常行走。
春后山河苏醒，景色比冬日丰富了许多。
树发新芽，草长新绿，溪水也涨了些，声音轻快。
李朝阳照常落地赏景，偶尔也进城吃顿好的。
他怀里那二十两银子，花得仔细。
进城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进了，都让小姑娘点菜。
小姑娘头一回下馆子时，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
李朝阳便替她点了几样，都是家常的肉菜。
小姑娘吃得满嘴油光，说比宫里的还香。
两人一路往南，走过好几座城，好几番日月变换。
每到一处，李朝阳都留意当地的灵气与天道运转，看看与先前有无不同。
但看来看去，都是一样的。灵气流转正常，天道运转无碍，这方天地与玄昭天下唯一的区别，便是小些。
如何出去，他还是没有头绪。
……
此日黄昏，两人落在一处断崖。
断崖朝西，正对着一轮落日。
霞光铺了半边，云层染得红。
也有归鸟，几声长鸣，落入眼下林中。
李朝阳从包袱里摸出干饼，掰了一半给小姑娘。两人坐在崖边，慢慢嚼着。
小姑娘吃了几口，忽然问：“若是一直出不去，该如何？”
他想了想，“出去是一定可以出去的。”
“为何？”
他自然不会轻易说出往虚来往，只随意扯了几句。
“小天地都有进出之处，只是我得先弄清楚，为何把我们丢进来，然后才能顺着找到进出之法。”
小姑娘也琢磨了一阵，又问：“那要是找不到呢？”
他开了句玩笑，“要是出不去，咱们就又回那皇帝那儿，反正吃喝不愁。”
小姑娘连连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阵，待落日沉到山脊之后。
天光慢慢暗下，霞色褪成灰暗，最后只剩一线余光。
……
同一时间，凌云洲，弃剑山。
沈入梦与方家兄妹围坐在院中篝火边。
火上架着一只瓦罐，罐里炖着肉汤。
方远志在翻着烤肉，正烤得焦黄。
这一两月来，沈入梦与两人已算熟了。
他白日里在绝地内转悠，有时指点两人几招剑式，有时坐在檐下看两人练剑，看得高兴了便说两句，看得无聊了便自己睡觉去。
方远志与方小荷也摸到了他的性子。
这位三师伯，姿态上比自家师父洒脱，说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但想法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正派人士。透过散漫姿态，看得出来，这位三师伯比自家师父稳重。
自家师父常有跳脱想法，这位却是来得正经。
有时方远志会想，若是师父是三师伯这个性子，瞧着虽随意，但他大概不敢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此时天光余下不多，方远志翻着肉串，忽地认真问道：“三师伯，我们何时才能出得弃剑山，去行走对敌？”
沈入梦正端着碗喝汤，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剑修不是为了出剑而出剑……”
此话只说了一半，便又正经答了问题，“你若想出去，随时，弃剑山不作境界束缚。”
方远志闻言点了点头，盯着火堆认真思量去了。
此时方小荷也问了一句，却是些闲话：“三师伯，其他师伯在何处？”
男子摇了摇头，“具体何处，我亦不知。就如你家师父，我还得去寻一寻……”
他放下碗，将火烧旺了些，“你们师祖有交代，让我一个个将他们寻到。”
方小荷追问：“是让师父师伯们都回弃剑山吗？所为何事？”
沈入梦点了点头，“是让都先回弃剑山……至于何事，还未说。”
女子眼睛一亮，转头对自家哥哥说道：“到时候就热闹了。”
沈入梦接过话，笑着说道：“听说你家师父追随者不少，山头都不止一个，往后若有机会，都凑齐了，那才热闹。”
他停了停，又说，“不过那都是后话，先把人找齐再说。我也不准备再耽搁了，明日便走。”
两兄妹倒是没甚挽留的意思，只叫快些回来，他们等着。
之后，三人围坐篝火边，火光映着各自的脸，一时安静。
不远处虫鸣此起彼伏。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沈入梦动了身。
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在绝地之外。
凌云洲西边的群山横亘，峰顶积雪未化，与绝地内的绿意判若两处。
他辨认了一番方向，却是往北掠去。
只见身形消散，半空未曾留有痕迹。
其境界只有十境，赶路法子却是与常人有异，速度来得极快。
此前李朝阳走了好几日的路程，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当初旧殿外围的禁制处。
他也没多留，瞧了一眼，便就飞进。
禁制在他面前如一层薄纱，直接穿过，半点未曾受阻。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又到了那旧殿前。
石墙依旧是倒塌模样，藤蔓缠绕，与李朝阳当初来时的模样，没甚大的变化。
他放慢速度，在旧殿上方悬停片刻，目光扫过废墟。
轻易便发现一头黑狼，其浑身漆黑，油光水滑，头上生着两只短角。
它正蹲在殿内，低头啃着一只野兔，啃得专心。
沈入梦落了下去，在几步远站定。
黑狼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只兔子。
它盯着沈入梦看了一瞬，随即放下兔子，站起身来。
“你是何人？”它口吐人言，声音听着有些警惕。
沈入梦笑看着它，“沈入梦，你呢？”
黑狼歪了歪头。
“乌角。”它说，“李朝阳给我取的名字。”
沈入梦挑了挑眉，“李朝阳？”
“嗯。”乌角说，“他让我就在此处修行。”
他摆了摆手，“那便是自家人。”
随即转头又看了一圈，大喊了一声：“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