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入梦喊了一声后，便等着。
乌角蹲在原处，耳朵竖了竖，偏头四下看了一圈。
过了几息，一道身影现身。
灰布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正是那柳姓老者。
他站定，先看了沈入梦一眼，目光在其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开，扫了一圈殿中。
最后收回来，点了点头，“徐长青的弟子？”
“是。”沈入梦拱手行了一礼，“三弟子沈入梦，见过师叔。”
老者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一边往殿外走了两步，瞧向殿外。
“你师父让你来的？”
“是。”沈入梦也走了过去，在老者侧后方站定，“师父交代，让弟子将几位同门都寻回弃剑山，师叔亦是。”
老者闻言，眉头微微一动。漆黑眼珠定了定，又问：“你师父可说了所为何事？”
沈入梦摇头，“只说让先聚齐，至于做什么，他老人家还未交代。”
老者又沉默了一阵。废墟间有风穿过，卷了几片枯叶，又落下。
乌角远远蹲着，没敢靠近，只低头竖着耳朵听着。
“李朝阳可寻到了？”老者忽地问道
沈入梦一愣，随即摇头：“正要向师叔打听其下落。”
老者点点头，闭眼了一阵，才缓缓说道：“此前给了一信物与他，只能感知到他身在古荒，辨不出确切方位。”
沈入梦听完，点了点头。
“古荒。”他念了一遍，“那便去古荒寻。”
当即便朝老者又拱了拱手，“师叔，弟子先走一步。”
老者嗯了一声，又摆了摆手。
沈入梦也不多留，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是何身法，如此之快？”老者望着其消失方向，也不禁感叹……
殿中只剩老者与乌角。
乌角蹲了好一阵，见那黑袍人影走了，才小心翼翼地站起。
往前挪了两步，在老者身前伏下身，前爪搭在地上，脑袋也低了下去。
“前辈。”
老者偏头瞥了它一眼。
“嗯。”
乌角没敢多言，维持着伏身姿势。
方才那黑袍人来时，它便觉着这人深不可测，如今这灰袍老者更是瞧不出深浅。
它一只三四境的小妖，在这两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者看了它一阵，忽然开口：“赋名之后，修行倒是快了些。”
“回前辈。”乌角连忙点头，“李朝阳取了名字后，修行确实快了许多。”
老者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向倒塌的殿宇。
藤蔓四处，缠得密密麻麻。
看了一阵，似在思量。最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乌角。
“你也别在此处了。”
乌角抬起头来。
“一并去弃剑山罢。”老者说。
乌角不敢多言，只应下，“是，前辈。”
老者没再多说什么，抬脚往殿外走去，步子不快。
乌角跟在其身后，一人一狼只跨出几步，便出了旧殿，直接到了禁制之外。
……
小天地内，已是次日一早。
李朝阳与小姑娘从断崖启程。
采买的干粮昨日便吃完了，今日准备去城中歇息。
他拉着小姑娘的手，踏风而行，速度放得不算快。
春风拂面，依旧有些凉意，却多了许多生机气息。
底下山脊一层层往后退去，绿意越来越浓。
小姑娘飞了一阵，忽然问：“今日能吃到肉吗？”
“能。”李朝阳回道。
“什么肉？”
“进了城，你自个儿挑。”
小姑娘嘿嘿笑了一声，眼睛转了又转。
到午后，前方出现一座大城。
城墙比大雍京城的矮些，沿着河岸铺开。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还算热闹。
李朝阳在城外收了风势，两人直接往城门走去。
此地已是另一个王朝，风物却与大雍相差无几。
城门上挂着匾额，写着宁州二字。
进了城，街道布局也大同小异，石板路，两侧铺面，只是房屋样式略有不同，屋顶脊兽换了个模样。
开春之后，人瞧着比冬季鲜活，街上摊子铺得满，卖些春菜粮种、日常用具等等，摊主们吆喝得卖力。
小姑娘走在前方，东张西望。
瞧见卖糖画的摊子，便站住，盯着那摊主用糖浆画出一只鸟来，又眼巴巴望向李朝阳。后者便给她买了一串，她举着糖画边走边舔。
李朝阳寻着客栈，目光随意扫过街市，忽地定住。
一街边铺面门前，静立着一个年轻女子。
二十来岁的模样，一身靛蓝布衣，洗得干净，袖口挽到手腕。
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背后，有几缕碎发散在脸旁，被春风拂动。
模样不算惊艳，眉眼还算清秀，但也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子，却觉着有股不寻常的气质。
她就那么站着，偶尔张望，似在等人，又似只是歇脚。
李朝阳只瞧了一眼，便觉着印象深刻。
本想收回目光，却又忍不住投去几番眼神。
那女子似乎也有察觉，偏过头来。
两人目光相碰。
女子也未躲闪，静静看了他一眼，随即便移开了目光，望向了别处。
两人擦肩而过。
李朝阳带着小姑娘继续往前走去，找了家客栈准备先住下。
客栈不大，临着一条小河，楼下是饭堂，楼上是客房。
他让掌柜的给了间房，又让小姑娘点菜。
小姑娘如今对点菜已甚是熟练，直接开口要了两三样肉菜。
菜上得快，小姑娘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含糊道：“好吃。”
李朝阳却是没动筷子，坐在桌边，目光落在碗碟上，有些失神。
其脑中回想着方才那女子的模样。
心中似有悸动。
这一番心神变化， 却是让他也有了警觉。
以往从未有过这般情绪，当初遇见红衣，那般模样的人物，他亦未曾动心。
可今日这女子，不过是个寻常百姓，他一眼看去，却生出了些异样。
他得弄清楚。
“你先吃着。”他对小姑娘说道：“我出去一趟。”
小姑娘嘴里塞着肉，含糊应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
他出了客栈，在门前站定。
闭眼将心神散开，沿着城中灵气流转，寻了一遍。很快便在河边找到了那女子的身影。
她正静立河边，看水流缓缓。
他收了心神，往河边走去。
小河在城西，两岸生着柳树，此时正抽新芽。
女子站于一棵老柳下，瞧着河面。
其一身装束干练，布衣束腰，袖口挽着，比起城中那些涂脂抹粉的大家千金，身上有股别样气质，来得真实，且有生命力。
李朝阳走近时，已将她彻底看了一遍。
无灵气运转，无大道痕迹，经脉如常，丹田无波动。就是个寻常女子。
他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见了一礼。
女子转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往下落在其腰间长剑上，未见慌乱，也欠了欠身。
李朝阳今日一身是萧彻给备的，粗布外袍，料子不算华贵，瞧着却也有些气质在身，只是腰间长剑有些扎眼。
“姑娘。”他主动开口，“方才在街上见了一面，觉着姑娘气质不凡，却又是一身寻常装扮，可是有甚变故在身？”
这般直接的话语，女子听得一愣。
她抬手掩嘴，偷笑了一声。
这一笑，让李朝阳看得又有些失神。
“你这人倒是有趣。”她放下手，声音细软，“头一回见面便问人家有没有变故。”
李朝阳也笑了笑，没有接话，等着对方答话。
女子倒也没恼，实实在在说道：“此前家中确有变故……家父遭贬，如今靠些手艺过活。”
他点了点头，移开目光，瞧向河面。
两人一同静立河边，看春风拂柳。
“姑娘方才是在等人？”他问。
女子摇头，“绣了些小玩意儿，恰好卖完。”
他又问：“喜看景色？”
“嗯。”女子点头。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
她说些家中闲话，说父亲从前在朝中做官，因得罪了人，被贬为庶民。说自己靠做些绣活贴补家用。
他说自己从北边来，四处走走，看看山水。
“北边哪里？”她问。
“远得很。”他说，“说了姑娘也不知道。”
她便笑了笑，没再追问。
话不多，也不密，中间时常夹着沉默。
等一阵风过，等游船驶离。
李朝阳一直内观着，将心神沉入丹田。
没有外人侵入迹象，没有幻境痕迹。
断金在丹田中安静悬着，没有异动。
断金能阻挡幻境、心魔侵扰，若这女子是圣人以幻术所化，断金应当有所反应。
但他心中却还是有疑虑，若是修为极高之人的手段，高到断金也察觉不到呢？
这一番悸动，空穴来风。
方才在街上第一眼时的情绪，来得突兀，却也没有外力侵入的痕迹。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真就是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
约莫一茶盏工夫后，李朝阳道了别。
转身走了几步，心神之中，忽现一道极淡的大道痕迹。
无声无息，若非他对其感知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那痕迹如一细丝，正欲扰动心神。
丹田中，断金猛地一颤，爆发出一道剑气，将那痕迹彻底斩断。
痕迹却未消散，往上去了。
他猛地抬头看天，下一瞬，便消失在原地。
女子在原地只觉一阵风过。
他顺着痕迹追去，一路往上，穿过云层，直至天穹。
周遭却无他人，空空旷旷。
他悬在半空，面色沉下，“现身罢。”
过了片刻，一道身影凭空显现。
是个中年男子，一身灰白长袍，面容清正，周身的灵气收得极其干净。
李朝阳能大致感知到他的修为，十境之上，具体如何，看不透。
那人站定，先朝李朝阳行了一礼，姿态端正。
他却是没有回礼，直接问道：“此番围困，便是出自你之手？”
那人点了点头，又摇头，“不止我一人。”
“阁下可是哪位圣人？”
那人又是点头，随即自报家门：“昭华山大弟子，齐玉颜。”
昭华山？云知渊的大师兄？李朝阳听得皱眉。
昭华山的祖师与自家师父有旧，当初在昭华山时，那老者待他极为客气，后来云知渊还花了人情传话……按理说不该再对他出手。
“为何？”他问，“昭华山祖师也动了什么心思？”
那人盯着他，缓缓开口，“此番围困，乃几位圣人一同出手，只为让你在其中行走。”
此番答非所问，他听出些别的味道，便顺着其话语追问：“行走之后呢？”
“赌你心善。”男子说，“行走过后，必然出手行善。”
他还是没搞明白，“所以？”
那人继续解释道：“行善之后，此方天地生民，便为你塑立金身。”
他依旧不解其意，疑惑看着对方。
男子又道：“金身一塑，若你受了这信仰之力，修为能到何处，便能看得着。”
李朝阳这才反应过来。
金身，信仰之力，修为上限……这几样东西串在一起，他便明白了。
若他受了凡人香火，修为上限便受困于天道之下。
他一时眉头紧皱。
那男子却是接着说道：“只是你似有把控，行了善，却又未过多接触……这一局，算是没了用。”
李朝阳再次看向对方，眉头未展，心里却有了些猜测。
眼前这人，似乎是特地来报信的，话却说得隐秘……怕是还有其他人盯着。
他面上不变，又问道：“方才那女子也是一局？”
男子点头，“只是做个试探，没人觉得你会中计。”
说着他还笑了笑，又道：“这不让你寻见我的痕迹了么。”
李朝阳轻笑一声，“我是个没开窍的，差点着了道。”
男子又是一笑，没接话。
他又问：“这局都破了，还要将我围困到何时？”
男子摇了摇头，没接话。
李朝阳从其沉默中得到了些信息，这明显是在提醒，接下来还会有东西等着自己。
其心下了然，面上却是轻哼一声，也做了些隐秘提醒：“几位圣人倒是清闲，不去守着玄昭，或是专研天道之上，却是花费心思在我这个无名小卒身上。”
男子又是摇头，“你可不是甚无名小卒……”
话说一半，未再继续，转而问道：“你如何能从往虚之中出来？往虚又是个什么模样？”
他反问：“几位圣人都搞不清楚的事儿，你觉得我会回答？”
男子说：“不会。”
他轻笑一声，与其对视一眼后，便自顾自落了下去。
落回城中，回到方才那条河边。
那女子此时才动了脚步，正沿着河岸往远处走去。
他站定原处，瞧着其背影。
方才心中悸动，在断金斩断天道痕迹之后，已然没了。
只是他瞧着那女子的背影，还是许久未移开目光。
女子似有所感，回了头。
见他瞧着自己，她不禁笑了笑，朝他微微颔首。
李朝阳便也笑，目送她走远。
……
回了客栈，小姑娘已在客房之中，桌上还给他留了几口牛肉。
他坐下吃了，听着小姑娘讲些闲话。
吃完之后，他在桌边盘坐。小姑娘躺在里间，很快便睡着。
他闭了眼，将心神散开，跟着此方天地的灵气一道流转。
街上还有些吆喝声，另一侧有河水拍岸。
还是得尽快出去，他有些模糊预感，接下来的事儿，不会简单。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天刚亮，两人起了身。
李朝阳结了房钱，带着小姑娘出了客栈。
却听街上有许多人说着同一件事儿。
他站住，听了听。
“南边出事了。”一个挑担的汉子说，“妖魔作祟，见人就杀，听说已经屠了两个村子。”
“妖魔？”旁边一个妇人问，“什么妖魔？朝廷不管？”
“管不了。”汉子摇头，“那妖魔会飞，官兵拿不住，听说还往北边来了。”
妇人声音提高了些，“那不就是朝咱们这边来的？”
“谁知道呢。”汉子说，“反正我今日卖完这担菜，就带婆娘孩子去躲一躲。”
李朝阳站在人群外，听了一阵。小姑娘拉了拉他的袖子，仰头看他。
“这儿也有妖了？”
“走。”李朝阳说，“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