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城，踏风往南。
小姑娘今日自个踏风，脚下生着水雾，跟着李朝阳刻意放慢的速度，不紧不慢。
风送春来，阳光也有扑面暖意。
飞了约莫数百里，人烟却是少了。
脚下山河，一派死寂。
李朝阳降低高度，看了个细致。
底下一处山坡上，几间茅屋塌了大半，屋顶也被掀开。
田地上还趴着几个人影，一动不动。
又四下放出心神寻了一阵，便瞧见了些异样的东西。
模模糊糊一团黑影，瞧不出是个什么形状，正游荡山林间。
数量不少，其气息也一致，都带着妖兽入魔之后的暴戾。
看着却不是妖兽、野兽之类。
瞧多了，还会生出本能厌恶恐惧的感觉。
小姑娘已不自觉扯上了他的衣袖，小声道，“我有些害怕……”
他低声安慰了一句，“别怕，都只有三四境的修为，它们打不过你。”
“你去杀了它们。”小姑娘忽地说出一句。
李朝阳偏头看她，见她眼神怔怔，一脸未曾见过的严肃，还有些戾气增长。
这是被那些个妖魔影响到了。
他当即转身，挡住其视线，一边大声说了一句：“你去北边报信。”
小姑娘这才仰头望向他，眼中一时迷茫。
他继续道：“沿路碰见人，便与他们说，紧闭家门，莫要出来。”
“哦……”小姑娘终于回过神。
“若是能找到皇帝或是官员，便优先与他们说，让他们下令，来得快些……你能辨认出他们吗？”
小姑娘使劲点头，“能。”
“那便去吧，我先瞧着这些妖魔。”
小姑娘看了他一阵，没再多说，点了点头。
其脚下水雾微生，转身往北飞去，身形很快便远了。
李朝阳目送她飞远，收回目光，继续向那些个说不清的东西瞧去。
眼下这东西，扰人心智，若是放任不管，这方小天地恐怕不知多少人会死。
“你们真是舍得，一方天地的性命，说不要就不要。”他瞥了眼天穹，毫无顾忌地说道。
却是未有人应，四下还是死寂。
昨日齐玉颜的话还在耳边，眼前这情形，极大可能便是为他所设。
妖魔作祟，百姓受难，又是赌他心善。
他若不出手，这些妖魔便会继续往北。
若是出手，除了自个心智迷失那旧毛病，怕是还有其他陷阱等着他。
他缓缓升空，遥望更远处，依旧只剩死寂，人烟已绝。
其一阵思量，沉默许久。
此方天地下，烟火气来得寻常，却是也来得不易。
多是艰难求活，与天地身存。
一想到活生生的人，都将横尸于野，他还是于心不忍。
“罢了，若是不出剑，怕是良心难安……”
他叹了口气，又笑了一声，“为人出剑，我自心安，这一局，我自己入了。”
随即，其腰间一声轻鸣，长剑出鞘。
普通长剑，那柄用作火属的，剑身略窄，刃口有几处缺口。
又放出心神，将那些妖魔的位置仔细扫了一遍。
数量不少，分布也散。
要动手，便趁早。
他做了决定，不再停留。
身形一动，人已掠出。
贴着地面飞行，速度极快，从最近的一只妖魔开始。
剑气眨眼间便在山林间起落。
一路飞行，御剑绞杀。
这些个东西只有三四境的修为，在其剑下，无有遗漏。
待天色暗下时，方圆几百里，已清理了大半。
剩下的散在更南边，他没作停留。
剑气向南，一尾青光。
入夜之后，这些妖魔似乎更活跃了，眼睛泛着红光，行动也更凶狠。
但对李朝阳来说，没甚区别。
他也有防备，一直内观自身，保持心神稳固。
目前看来，对其心智无甚影响。
但他忽地也有个疑问，按道理，断金是能阻止心魔滋生的。
一剑断金，亦能斩断幻境心魔等等。
但有了断金之后，却也出现过迷了心智的情况，断金没发挥该有的效用。
此时却也来不得多想，自然想不出答案。
夜深了。他于一处溪边歇了片刻，喝了几口水。
又瞧了瞧水面倒影，自己衣袍上沾了不少血迹，脸上也花了样貌。
他洗了把脸，又站起身来，继续往南。
那些妖魔分得散，这一夜，只见剑光四起。
……
妖魔是从南边而来，第二日清晨，他便找到了来处。
是一深谷，谷口开阔，却是瞧不见其中景象，漆黑异常。
此时也还有妖魔涌出，瞧着就是个不寻常的地儿。
他站立谷口，放出心神探了进去。
心神刚入谷中，便如消失了一般，什么也探查不到，如被什么东西给全部吞噬。
“与那化外有些像啊……”
这番景象，不由让他想到那化外之地。便不准备踏入，也没作他想，就只守在谷口。
出来一只，便斩杀一只。
这些妖魔比前日遇到的那些更强些，偶尔还有五六境的。
但对他而言，还是没甚区别。
他站在谷口，或手持长剑劈砍，或隔空御剑绞杀。
来一只杀一只，来两只杀一双。
他没有去数自己杀了多少，只知道谷口堆的尸体越来越多。
也不得不用剑气将尸体推开，给自己腾出地方。
接连几日，他都没挪动过地方，其心神还是清明。
……
这日，谷中涌出的妖魔渐渐稀疏，最后彻底停了。
他站在谷口，等了许久，没有妖魔再现身。
此时正值正午，一片晴空，那深谷却还是瞧不见细节。
他移开瞧了不知多少日的目光，抬头看了看天。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呢喃道：“若是以此要让我迷了心智……”其声音有些沙哑，“怕是让你们失望了。”
“要是还有其他手段，尽早使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随即转身，欲走。
跨出两步，忽又停住。
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由心底生起。
死寂、虚无、可怖之存在。
他慢慢扭过头，瞧向谷中。
深谷依旧漆黑，出奇地寂静。
一只眼睛毫无征兆的出现。
自深谷黑暗中显现，眨眼间填满整个山谷，也未见其全貌。
李朝阳维持着动作，不禁死死盯向那只眼睛。
对方也在盯着他，那眼瞳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他。
化外天魔。
他一时愣住。
几位圣人，不惜引了化外天魔进来。
他看了好一阵，缓缓开口，“罔顾性命，视人命如草芥，随心所欲，真不愧圣人之名……”
“我李朝阳不过是个过路的，你们一而再，再而三，还不惜引来天魔……”
“若是我今日得活。”他一字一句说道：“他日，定要与各位见个高低。”
随即，他转身。
抬手，一柄长剑显现。
往虚从丹田中唤出，落于掌心。
剑身端正，锈迹斑斑。
他握住剑柄，一步踏出。
眨眼间，身形已出现在眼瞳之前。
谷中黑暗涌来，包裹住他。
他于黑暗中，与那只眼睛对视。
天魔瞧不出境界，身体似也不能完全进入这方小天地，只是那眼睛只要一出现，便是最深的沦陷。
再看李朝阳，已红了眼。
本能般高举长剑，一剑斩落。
剑身落下，没有光芒。
其中亦是无灵气，无物可借。
但往虚在其本心之中，本心便是大道，便有道可依。
剑身微微一颤，一道涟漪凭空生起，直直斩落。
那眼睛猛地一缩。
眼瞳中似有翻涌，整片黑暗都在震动。
随即，那眼睛从中央裂开一道缝。
往虚一剑，对这天魔，损伤肉眼可见。
那天魔却是没有退走。
一股瞧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雾气涌来，如潮水般。
顷刻间，便将李朝阳完全吞没。
雾气一近身，其身体便开始瓦解。
血肉一层层剥落，散入黑暗之中。
而他依旧红着眼，但在其视角中，他已置身一方昏暗天地，无数妖魔向他涌来。
他挥剑，无止境的挥剑。
……
心神之外，其身体慢慢在化作虚无，那雾气已在缓缓收回。
眼下情形，不消片刻，其肉身的存在，便将彻底归于虚无。
他那分解的身体，却是忽地又凝注。
那雾气收回了一半，便也停住。
黑暗之中，一道光芒闪现。
有人现身。
素白衣裙，面容温婉。
她出现在李朝阳身侧，也不瞧那天魔，只喊了一声，“李朝阳。”
在李朝阳的视角里，终于将最后一波妖魔杀尽。
昏暗天地中，有一柱阳光从头顶落下。
一时宁静，光晕温和。
他静立其中，仰头看天。
“李朝阳。”
忽地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朝阳。”
是阿青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身后一片空无，什么都没有。
却是让他醒悟了过来，自己方才是在面对天魔。
就在他醒悟后的瞬间，四周瞬变，又归于漆黑。
他不再能有动作，身体僵在原地。
随即，一些旧日的记忆开始不断闪现。
仙门之内的煞气，登仙台的大恐怖，往虚的寂灭，化外的深空……
弃剑山的旧屋，雪地将要饿死时，出现的身影……还有更久远些的画面，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他于房中寂寞看夜来……
一幕一幕，在他脑中闪过，又闪过。
这就开始走马灯了么……
此刻，只有心思还活着，还能思量。
他知这是幻境，断金在丹田中悬着，却是没有反应。
往来两世，也都算修行，不想这般就死了……
他将所有念头收归本身，不去看那些记忆，不去听那些声音。
想着自己的名字，想着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他想着活着。
其心神一点一点被拉了回来。从幻境之中，从黑暗之中，从那些记忆之中。
终于，他再次睁眼，见着了那只裂开的眼睛。
还有身旁的阿青。
她静立一旁，素白衣裙泛着微光。
她看着他，温婉一笑。
他也看她，微微扯起嘴角。
随即慢慢转过头，直勾勾地盯向天魔。
天魔也在看着他。
两相对视，一时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那眼睛却是退走了。
黑暗瞬间从谷中退去，天光又现。
李朝阳站在谷中，往虚还握在手里。
四周已是寻常草木与山石。
他瞧了一眼，随即便直挺挺倒了去。
阿青一把将他扶住，缓缓将其平躺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他，笑了笑，随即闪身进入了往虚剑中。
李朝阳躺在尸堆之中，仰面朝天。
远处，谷口之外，有铁骑声传来。
马蹄踏地，甲胄碰撞，越来越近。
李朝阳再次睁眼时，是在一间有些破旧的房屋之中。
屋顶木梁歪斜，有几处瓦片缺了口，透下细碎的光点。
墙是土坯刷的白灰，早已斑驳。窗子糊着纸，却被风吹破了口。
屋里还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烟火气。
他躺在床板上，身上盖着一床粗布被子。
屋外有车马声，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但听着不慌不乱，像是寻常市井，又似身在一处军营。
他有些失神，一时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正在此时，屋门被人推开。
一个年轻女子走进，见他醒来，立马快步上了前。
“你醒啦？”
李朝阳眼神慢慢聚了光，随即便愣住。
眼前这女子，便是在那宁州城中遇见的那位。
靛蓝布衣，辫子垂在背后，几缕碎发散在脸旁。
李朝阳盯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脑中这时才闪过此前之事，与天魔出了一剑……
回过神后，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为何在此？”
女子愣了愣，随即笑了一声，“先喝口水。”
他慢慢撑起身体，又见门外有人跑了进来。
“你醒了啊！”
是那小姑娘的声音。
她快步跑进屋里，凑到床边，仰头看他。
“你睡了好几日了，我都怕你醒不过来了……”
李朝阳看向他她，又瞥了一眼女子，再看了看窗外，这才真正回过神来。
“你又为何在此？”他问向小姑娘。
回答他的，却是那女子，其声音细软，娓娓道来。
“家父本是武官，此次生了妖魔，便应召当了主将……也都知此是个送死的活儿……”
她说着，不由瞧了眼小姑娘，“家父碰巧遇见了这位小……仙童，说你已在清理妖魔，只需闭门不出即可，但家父是个讲理的，说什么也要与你一起应对妖魔……”
小姑娘此时接了话，“找到你时，你躺在地上，还以为死了……”
其脸上一脸喜悦，“还好，你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