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靠上床头，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话说完。
也得知那女子名为卫晴，其父卫昶本是个武将，之前遭贬，此次又被推出来领了这趟差事。
旁人避之不及，他一个被贬的庶民，一是推不掉，二是也想赌一把。
小姑娘在旁边时常插嘴，说那日她往北报信，半路撞见卫昶带着兵往南赶，便拦下把话说了。
卫昶没听她的，只让副将领兵去救百姓，自己带着一队旧部亲兵继续往南。
“他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小姑娘说着，又补了一句，“我拦不住，就跟他们一起回来了。”
李朝阳听完，点了点头，没接话。
女子又把水端了过来，他接下，慢慢喝了两口。
水还温着，有一股子柴火气。
屋外有些马蹄声，有兵器碰撞，来来往往。
光从破窗纸里漏来，在地上缓动。
卫晴还在说着什么，大约是讲她父亲如何安顿兵马，如何派人去救沿途百姓。
他没怎么听进去，只偶尔嗯一声。
等她把话说完，他把碗递过，对卫晴说道：“你先出去。”
女子一愣。
他又说了一遍：“先出去，我想静一静。”
卫晴看了看他，又瞥了眼小姑娘，没多问，起身出了门。
小姑娘还站在床边，仰头看他。
他也看她，想了想，说道：“你也先出去。”
“哦。”小姑娘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饿了没？”
他只是摇头。
门被带上，屋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把被子掀开，低头看了看衣着。
衣袍是新换的，身上血污也被清理干净。
心神消耗带来的疲惫，还未完全恢复，脑子发空。
他慢慢坐上床沿，脚踩在泥地上。地面被踩得光滑，有一层薄灰，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有了些思量。
那女子，宁州城中一面，到今日再见，两回都来得巧。
他想了许久，把几种可能都过了一遍。
若女子真是圣人安排，那这安排太过迂回。
先是宁州城中的偶遇，再到她父亲领兵南下，再把她带到这间屋子里来。
中间的因果链条太长，任何一环断了，这安排恐怕都落不到实处。
可若不是圣人安排的，那就是命数使然。
命数使然这四个字，修行到如今这个地步，他还是信得多。
只是他心中却是不踏实，总觉着那几个老不死的还在使坏，只是眼下他也想不出个确切结果。
索性便不想了。
惹不起还躲不起？
他一向是快刀斩乱麻的性子，当即便决定，先回往虚，这地方留不得。
随即，便欲起身出门，叫上小姑娘。
却又停住。
屋里多了一个人。
灰白长袍，面容清正，是那齐玉颜又现了身。
其双手拢在袖中，正笑眼瞧着他。
李朝阳不准备起身行礼，瞥了眼头顶，又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道：“又来作甚？”
齐玉颜带着笑意，看着他，没急着答话。
过了两息，才开口：“没料想你竟能斩伤天魔……”
李朝阳没接话。
男子又说道：“今日便不再作围困了……你将来行走玄昭，若是再遇天魔，且再出剑。”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也明白，这是几位瞧出其利用价值来了。
他微微一愣，随即扯了扯嘴角，朝外边扬了扬下巴，“不再试试？万一我真动心了呢。”
齐玉颜却是微微摇头，缓缓道：“此番并非有人摆弄手段，故意安排那女子在此……须知就算是为小天地，圣人也只可顺应天道，其中因果，轻易打不破。”
李朝阳不置可否，盯着齐玉颜看了两息，心里转了几个念头，面上却不作纠缠。
这人立场还是有些模糊，有些话此刻不便多说，他也只想先离开此地。
“且让我耽搁半个时辰。”他转移话题，“再让我出去。”
齐玉颜点点头，没再多说。
随即其身形便淡去，无声无息，如雾散。
屋中重归安静。
他又坐了片刻，等心神稳下，又才迈步走出。
门外是片空地，支着几顶军帐，有风起，旗帜乱飘。
有兵卒来往，也有伙夫在埋锅造饭，白烟四起。
确实是处军营，围着一废弃村庄驻扎。
小姑娘正蹲在不远处的火边，盯着火上瓦罐。
两只手搁在膝上，下巴枕着手背，鼻子越凑越近。
那女子卫晴也在，正一手扶罐沿，一手拿勺，搅着罐里吃食。
风将其碎发吹起来几缕，她用手拢了拢，别到耳后。
见他出了门，小姑娘站起身来，朝他招手，“快来，汤快好了。”
他走了过去，在火边站定。
卫晴仰头看他，手里的勺子停了停，随即又搅动起来。
“此间事了。”李朝阳直接开口说道：“你父亲自可去揽下功劳，也可保你家衣食无忧。”
女子一愣，张了张嘴。
“那些妖魔……”她犹豫着开口，“真都被清完了？”
“嗯。”
“我爹只是去收拾了残局，朝廷论功行赏，你这功劳……”
“我不要。”他说得干脆，“你父亲领兵来了，便说是他带兵剿的，功劳归他。”
卫晴手里的勺子停在罐里，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没等她再开口，偏头朝小姑娘说道：“该走了。”
小姑娘往瓦罐瞧了一眼，有些不舍。
那罐汤已经翻起小泡，几片菜叶浮起，也有些细碎油花，闻着确实不错。
但她没多话，哦了一声，起身跟上已迈步的李朝阳。
女子瞧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作何挽留。
两人已走军帐之间，有兵卒抬头看来，朝他点头，也有几人朝他拱了手。
他只是稍微点了点头，步子没停，径直往前。
出了驻扎范围，四下里便只有野草和矮树。
嫩绿里夹着些枯黄，矮树丛中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又歇下。
他停下脚步，仰头朝天。
“可以了。”他开口。
小姑娘不知他在与谁说话，顺着其目光也往天上看了一眼，除了云，什么都没有。
天穹高远，云层薄而白，日光普照。
“你在和谁说话？”小姑娘仰着头问道。
其话音刚落，不见齐玉颜现身，周遭景致却是慢慢有了变化。
山影模糊，草木消融，天光也换了色。
小姑娘瞪着眼睛，四处乱瞧，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一两个呼吸后，两人已置身当初步入的峡谷之后。
此时正黄昏，挡不住眼下连绵山丘，新绿惹眼，春意正盛。
李朝阳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情稍微好了些。
小姑娘也缓过神来，一边到处乱瞧，一边说道：“这是古荒？这是如何弄的？一转眼便出来了。”
“有人放我们出来了。”他说。
“谁？”
“说不清。”
小姑娘哦了一声，不再问。
又往四周多看了几眼，像是怕那些草木山石忽然又变了模样。
李朝阳正打算寻处地方歇脚，忽有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有人传音。
“有人寻你。”
是那齐玉颜的声音。
他愣了愣，正疑惑着，一道身影便在眼前现身。
定睛看去，黑袍，面容白净，眉眼带笑。
竟是自家三师兄！
他快步靠拢，先弯腰行了一礼。
“三师兄！”
沈入梦笑嘻嘻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长进不少。”他说。
李朝阳直起身来，欣喜问道：“师兄为何在此？”
沈入梦朝北方抬了抬下巴，“边走边说。”
两人便迈步往北走去，便是之前来过的路径。
小姑娘确实站在原地没动，忽地出声问道：“如此走回去，会不会又走回那小天地了？”
李朝阳扭头看她，“没事儿，有我师兄在。”
他此时似已扫去所有疲惫，对自家师兄的本事，也是有着迷之自信。
小姑娘没听懂他的意思，但还是跟着两人走去，一边走，一边小心地瞧着四周。
沈入梦这时才开口，说明了来意，“师父叫都先回弃剑山待着。”
李朝阳脚步一顿，“所为何事？”
沈入梦没直接开口，而是传音过来，简短说了自己的猜测。
“或许是为六洲与玄昭。”
他听得一愣，随即不自觉瞧了瞧天穹。
黄昏时，云彩有色，一层叠着一层。
他瞧了一阵，收回目光，没在此事上多问，把话头转了。
“师兄是如何寻到我的？”
沈入梦笑嘻嘻道：“师父交代过，到了玄昭天下，寻人一事，找那些个圣人即可。我便先寻到一位圣人，报了师父名号，然后便发现了你的踪迹。”
李朝阳听得一笑。
“怪不得忽地放我出来。”他说，“原来自家师门找上门了……我还真以为是自己能伤天魔，被他们瞧见有利用价值了呢。”
这番话，沈入梦也是听得一愣，连忙追问：“发生了何事？”
他便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先是被一位圣人丢进了往虚，再之后又被丢进了一方小天地，不惜引来天魔对付我。”
涉及如炼化本名剑、进出往虚的秘辛，他都略过去了。
不是信不过自家师兄，是怕那些个圣人都在瞧着。
沈入梦听完，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这事儿你且记着，他日再做打算。”
他自然明白师兄的意思，这是让自己先记下，紧要事过后再来算账。
点了点头后，也不再此纠缠，又问起了一事，“此前三位师兄师姐去与那余烬出剑，结果如何？”
沈入梦想了想，微微摇头，“那日去到你被夺取那方小天地出剑，大师兄和二师姐各自出了一剑，但余烬两人毕竟是那六洲修为的高处，虽说伤了他们，却是杀不死……”
李朝阳对此结果已很是满意，“大师兄和二师姐果真是刚猛……这事儿以后我再亲自与那余烬算账。”
沈入梦没觉着他在说大话，嗯了一声，“他们两位也是如此想的，所以出了一剑后，便未再深究。”
他再次点头，又问道：“那余烬与这玄昭天下的圣人，是否为同一类？”
男子解释道：“这玄昭天下的圣人，更像是山水神之类。而余烬他们，却是山水本身，更趋近于天道……但不知为何，产生了些自我意识，有了人心欲望。”
他大致懂了，但具体区别，恐怕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类，不然自家师兄会作更多解释。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闲话。
待暮色沉下，有星辰亮起，沈入梦忽地停下了脚步。
“我先走了。”他说，“还要去寻其他几位，你且先赶回弃剑山。”
李朝阳点头。
沈入梦走时，偏头看了眼小姑娘。
小姑娘也看他，对其憨笑。
他便也笑了笑，没说什么，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有风起，穿过峡谷，夜晚凉了些。
李朝阳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收回目光，对小姑娘说道：“先寻处地方歇一夜。”
两人走了半里路，在谷中寻了处背风的坡地，先拢了堆火。
小姑娘蹲在火边，盯着火苗看了一阵，忽地开口，“方才那人感觉很强。”
李朝阳也已盘坐，笑着回道：“那是自然，毕竟是我家师兄。”
小姑娘安静了一阵后，又道：“方才听你们谈话，觉着有个师门挺好的……不像我，大多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
火苗在夜风中轻晃，映着两人脸颊。
他想了想，才开口：“修为本就是枯坐来得多。”
小姑娘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火堆烧了一阵，火星偶尔溅起，又暗下。夜风穿过山谷，开始有了夜虫鸣叫。
李朝阳稍作思量，偏头看向小姑娘问道：“可想与我一起去那凌云洲的弃剑山？”
小姑娘抬起头来，眼睛一亮。
她认真想了想，一边说道：“与你一起这些个时间，见的人比我几十年碰见的都多，倒是有趣……”她停了停，又问，“你说的弃剑山，可有水？”
李朝阳回道：“只有条小溪，水质倒是不错，就是浅了些。”
小姑娘一听，来了精神，“那不怕，我自可让它变深些。”
他笑道：“那好，便一起回弃剑山。”
小姑娘嘿嘿笑了两声，往火边凑了凑，双手伸出来烤着。
他也瞧着火苗，忽地想起一事。
“你到底要取个什么名字？”他问。
小姑娘一愣，随即认真琢磨起来，眉头紧皱，嘴巴抿着，想了许久。
“我想好了。”她忽地抬起头来，“之前就有几个备选，今日便下定决心。”
李朝阳还是盯着她。
“我就叫李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