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未追问小姑娘，为何如此取名的细节。
或许是与自己相处得当，便用了自己的姓，至于名字，小姑娘有自己的思量。
这一尾青鲤在与他一起行走一段时间后，见识稍长，心思也比此前孤独过活来得活泛。
而李朝阳却是来得相反，这玄昭天下之行，在一开始便少了许多从前该有的新奇，以及行走的心态。
一路走来，只是越发喜爱清静。
直到此时，在见过自家三师兄后，他才找回了当初的一点心境。
心中换了一番底色，瞧见的东西便变了，能再次看见些此前在古荒刻意忽略的细节，口中话语也密了些。
星夜篝火下，仅剩的一点春寒被驱散至火光之外，虫鸣起伏，呼吸间也是一股清朗。
他与刚刚得名李鱼儿的小姑娘，说了许多闲话。
“小溪于弃剑山西边，水流不急，喝着也甜，酿出的酒都比其他地方甜了许多。”
对于水里的活物，自然先谈谈水。
他继续道：“流水从山中流过，有在树荫下的，有瀑布，也有几个小谭。我也住在那条小溪边，只是不在凌云洲的弃剑山……”
说着便下意识瞧了眼夜空，止住了话头。
小姑娘似有一番想象，只是最关心的还是吃喝相关，“酿酒？我还未喝过呢……还有，弃剑山吃的多吗？”
“虽不比上前几日在皇宫里吃的玩意儿，但比这古慌还是要多些。”他一边讲着，一边换了姿势，一手撑着下巴。
“至于酒……”他偏头望向小姑娘，“你还小，不能喝。”
李鱼儿不觉这话有什么问题，略带失望地哦了一声。
他却是在酒上面来了兴致，继续道：“我们在山脚还开了间酒馆，便是用的那条溪水，我喜甜味，便酿的米酒，也有烈的，但只有几个酒鬼爱喝……”
“酒喝着是个什么味道？”小姑娘被他说得有些馋，“以前也听无夜前辈提过，他说酒那东西害妖不浅，喝了便发疯。”
李朝阳瞥了她一眼，此时才意识到不能在酒上面多说，这小姑娘怕是会越说越馋。
却又不能制止，需知越是不让尝试，便就越发按捺不住。
“有机会让你尝一口……”于是他说道：“喝多了的确会发疯。”
小姑娘连忙嘿嘿笑着点头。
“我其实不止一座山头。”他岔开话题，说些其他闲话，“全是妖修的都有一座，叫做风月山，只是好久没回去过了……”
“‘原来如此……”小姑娘也似学他那般，有所思量后的老神在在。
李朝阳疑惑看她。
她便快速解释道：“我就说与你一起，没甚不好的感觉，原来你与妖修早有接触……”
说着又问道：“你说得风月山，妖修多吗，厉不厉害？”
“还行。”他略作回想，“我离开时便有三四十个，修为倒是多在金丹以上，还有个九境的，只是不知走了没有。”
“那很厉害了。”李鱼儿感叹，又问：“那他们都听你的吗？”
他却是摇了摇头，“不是很敢确定……其中有几个倒是听我劝，其他的，我也没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其实也不存在听我的这一说法，本就是为了修行，碰巧能在一座山头，便是缘分。”
小姑娘似懂非懂，接着便又问向吃喝方面的问题了，“弃剑山具体有哪些吃的？”
李朝阳此时姿态放松，已是斜卧，单手撑着脑袋，又与她列举了一番。
自家师兄的出现，以及一句事关六洲与玄昭的猜测。
他便知晓师父此前说的两方天地连通之事，已是不远。
在这玄昭天下一直视自己为客乡人的心态，终于撇去。接着便是不自觉想到六洲的种种。
那些经营的山头，那些跟着他一起建设山头的人……
两方天地连通之后，往来便方便了，只是也有一事他有些疑惑。
自家师父的目的自不去猜测，肯定是有着想修为到更高处的打算。
他的疑惑，是六洲与玄昭都有着弃剑山，连通之后，弃剑山是分列两座天下，还是进行玄之又玄的重合？
能如此想，也是自己对这能修行的世界，想象地不够彻底，此番便想得更大胆些。
若是真是以弃剑山作为基础，方能连通两方天地，那些个弃剑山地建筑怎么办？
是保留六洲的，还是玄昭天下的？
六洲的弃剑山已很是完善，若是凭空不见，还真有些可惜……
不过他也没作多想，反正很快便会与自家师兄师姐见面，到时候问问他们。
想到此处，他不由有些期待，弃剑山的弟子们，终于要凑齐在一处了。
也不知自己的那两位弟子，有没有将弃剑山收拾一番？也好让师兄师姐有个住处……
或许，也该将那许晚接去，毕竟也是自己的记名弟子……
他这番思绪散得开，慢慢便睡去。
小姑娘也已躺下，呼吸均匀。
两颗脑袋相对，睡在火边，一夜宁静。
……
次日天还未亮，将在小天地城中采买的干粮吃了后，李朝阳便拉着小姑娘踏风北去。
长空清朗，速度来得不慢。
他没有再去荒夜或是归渡停留的打算，一是归家心切，二是与这落星洲与古荒，联系未深。
所以，一路速度都来得快，只在夜里歇息。
接连数日之后，来到横绝山顶。
此时夜幕已临，便就在山顶歇息。
横绝山势，绝当落星洲独一档，于星夜下连绵，天穹似触手可及。
也有雾气缓缓，顶山雪却也化了，在避风处也感受不到更多的凉意。
两人在一山石下生了火，吃着前两日烤剩的肉，一人瞧着北方，面带笑容，一人却是微微皱眉。
“过了这横绝山，不久便是中洲，中洲过了海，便是凌云洲了。”李朝阳目光投得远。
小姑娘却是有些担忧，“我身为妖修，去那中洲会不会死的很惨？”
李朝阳偏头看她，笑着摇头，“不必担心，中洲也有妖修的，只要与那些个宗门有甚冲突，谁会无缘无故动手？”
其言语间很是自信，“而且你跟着我，弃剑山召弟子回山，我就不信敢有人阻拦。”
李鱼儿向来信他的话，也被其言语感染，小眉略有舒展，随即问道：“弃剑山很厉害吗？”
“弃剑山自然厉害。”
回答她的却是一个陌生声音，来得硬朗。
两人都是循声望去，一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就在不远处静立。
一身白衣，面容倒是周正，眉心却有一点红痣，瞧着有些古怪。
李朝阳未提前发觉灵气痕迹，此时瞧去，隐约能知对方境界，又是个十境之上的。
之前陈知提过，这横绝山有剑君在此修行，眼前这位恐怕便是。
他起身行礼，“见过前辈。”
林月此前让他见着十境以上的，都不要称呼前辈，他自然不可能照做，面对这些个境界高的，礼数还是要有。
小姑娘也起身，小心翼翼的学着李朝阳行礼，未敢出声。
那男子先是对两人都打量了一番，又摆了摆手，自顾自走近，也围坐在火边，然后才问道：“你便是李朝阳？”
他点了点头，见对方没甚姿态，便也拉着李鱼儿再次坐下。
“我听林月说过，徐长青的弟子来了落星洲，这是要回去了？”
他再次点头，“师父让回弃剑山。”
男子听得一愣，“你师父现身了？”
“不曾现身。”他如实说道：“是我家师兄来传的信。”
男子稍作思量，直勾勾盯着他，“可曾说了所为何事？”
“师兄也未曾提起。”他摇了摇头，没有多作解释。
那男子子却是微微一笑，自言自语一般，“看来时候到了……”
这一句确实让李朝阳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也直接问道：“前辈知晓其中……”
“不知。”男子将其打断，伸出手指指了指天上。
他往上瞧了瞧，当即明白了其意思，不再多问。只是他有些不解，这些个修为高的，难道就没个遮蔽手段？
小姑娘已尽量靠在李朝阳身边，此时也跟着往天穹瞧去，见不着什么，与星星一起眨了眨眼后，又收回目光，偷瞄向男子。
“还不知前辈名讳？”他随意换了话题问道：“可是那几位剑君之一？”
男子点点头，“吾名顾言一，与你家师父是为旧识。”
“见过剑君。”他又是见礼，只不过没再起身。
男子嗯了一声后，便沉默不言，似在做着什么思量。
李朝阳瞧了一眼后，也不去打搅，也将方才对方的话想了一遍。
自家师父的筹划，眼前这人应是知晓些细节，其他几位剑君或许也知悉。
而且又有要背着圣人的姿态，恐怕其中谋划，与那些个圣人有关。
以他过往的见闻，能能想到了，便是在两方天地连通之后，求得更高的境界。与此前陈理、吴逍遥等人，打通六洲与上妖天下的壁垒，所追求的一致。
至于这对玄昭圣人有何影响，他便猜测不到。
小姑娘李鱼儿眼神在各自沉默的两人之间来回，几趟过后，大着胆子出声问道：“那个……剑君前辈，你与大妖哪个厉害些？”
那男子回过神，将她瞥了一眼，朗声回道：“自然是我厉害些。”
说完似又觉着不够，又轻哼一声，“其中有几位修行进展无望，便把心思打到化外天魔身上，战力倒是有了些许提升，自个儿却也搞得乱七八糟，便更不如我了。”
李朝阳听得一愣，“古荒入魔者甚多，可也是因为此事？”
顾言一嗯了一声，“林月他们觉着，是那些个大妖去了化外，意外沾染，还在探查古荒入魔的细节。却是瞒不过我，定是其中有人自愿引来天魔……”
他听着眼前这位剑君的解释，除了对其性子有了个孤傲自负，却也有实力在身的印象之外，还有个更大胆的猜想。
在他被围困小天地时，那圣人同样也引来了天魔，加上眼前这位的猜测，不免让人怀疑。
古荒入魔，或也有圣人参与。圣人与那些大妖，也有纠缠。
此前丢他进往虚的那位圣人所说，剑君、圣人、大妖阴魁相互掣肘的鬼话，背后怕是还要复杂得多。
于是他将此番思量说出了口，“剑君，此前我被围困，也有天魔现身，背后却是圣人在出手……”
这话只需轻轻一提，作为剑君的顾言一，便能瞧见许多细节。
男子看向他，一字一句问道：“可是当真？”
“这是自然。”
顾言一思量片刻，冷笑一声，“一点都不意外……”说着，他瞧向他上空，似对他人讲道：“我不管你们如何筹划，若是把握不住，惹了我半分不满，我便提剑来见。”
李朝阳不禁也瞄了眼天穹，又瞥了眼男子，心道这位剑君前辈还真是霸气侧漏啊。
李鱼儿睁着个大眼睛，眨了又眨，瞧着两人都没有继续对话的意思后，便又小声说回了自己的话题。
“那个……剑君前辈，你看我能当剑修不？”
小小声音，却是让两人都将目光引向了她。
李朝阳更是往后仰了仰，一脸诧异地瞧着她。
这小丫头与自己相处如此一段时间了，自己也是实打实的剑修，却是从未提过这话，碰见个修为老高的剑君，倒是大胆。
你还真是不傻……
李鱼儿瞧着两人姿态，不禁缩了缩身子。
这时顾言一才开口道：“与你水族打的交道倒是少……”
其言语有些犹豫，说了一半，又是思量，最后嘴角一扯，“你能与李朝阳结伴，也算缘分，罢了，与我先当个记名弟子罢，待有了本命剑，再说其他。”
李朝阳听得一愣，眼神不住来回。这还真答应了？是不是随便了一点。
小姑娘还缩着身子，避着两人目光。
李朝阳赶紧挪动身子推了推她，“还不拜师。”
李鱼儿被他推得身子都歪了歪，听见其提醒，连忙哦了一声，站起身来，却又没动作。
“拜师……是如何拜的……”
“跪下磕头。”李朝阳又道。
“哦……”
小姑娘这才跪地，双手伏地，“弟子李鱼儿，拜见剑君师父。”
“哈哈……”李朝阳听其言语，不免笑出了声，又连忙止住。
顾言一却是一脸严肃，点了点头，“嗯……好，且先起身。”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本册子递过，不过巴掌大小，来得也不厚。
李鱼儿瞥了李朝阳一眼，见他使着眼神，这才伸手接过，“谢过剑君师父。”
男子又开了口，“修行法诀皆记录其中，但你已有五境，也可只学其中出剑要诀。”
“好。”李鱼儿连连点头，又问：“剑君师父，那我的剑……”
“你且与李朝阳去那弃剑山，弃剑山有不少……”
“呃……”李朝阳有些无语，他倒是有着师父不给，他便给一把的打算，但你堂堂剑君，还真就不给柄剑？
还有我弃剑山的东西，你说得跟自家的一样……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对小姑娘说道：“弃剑山确实有，回去的路上我先给你削柄木剑，也好过过瘾。”
他这话是故意气一气眼前这位剑君的，但男子脸皮也来得厚，跟没听见一般。
顾言一此时盯着火堆，一言不发。
小姑娘却是听不出好坏，嘿嘿笑了一声，还是连连点头。
“剑君师父。”她喊了一声问道：“我有师兄师姐吗？李朝阳都有。”
男子却是摇头，“此前我不曾收过弟子，你便是第一个。”
“哦……”小姑娘有些失望。
李朝阳在一旁不禁白了她一眼，开山大弟子啊，你一点都没概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