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鱼儿自然不知什么开山大弟子，只觉自家师门只有她，有些孤单。
之后，她还追问了其他细节问题，如师门叫甚名字，山头在何处等等。
她这半路来的便宜师父，却是个一穷二白的，不曾立过山门，这些便没无从说起。
最后，还都道只管先跟着李朝阳，除了名头，都归弃剑山管。
李朝阳倒是没甚意见，小姑娘本就是奔着他李朝阳去的，只是当时忍不住腹诽了几句，但也就此便算。
待小姑娘追问完心中疑惑，以及好奇事项，李朝阳便也问起了些其他。
“剑君，我有一事不明……”他瞧着盘坐得板正的男子，瞥眼天穹后问道：“这几位圣人到底是何立场？是旁观天道运转，还是也有些兼济之心，不然也妄称圣人……”
顾言一将其话语打断，“不过走狗罢了，私藏祸心的走狗。”
“呃……”他有些语塞，这位性子来得生猛，想法有失偏颇啊。
不过，这才更符合他对剑君的印象。
接下来便没甚问的了，以这位剑君的脾气，问了也只能得到些个人色彩极重的回答。
而对方现身的原因，他也没过问，猜测不过是见面瞧瞧而已。
他也对玄昭的种种没那多好奇心，此番玄昭天下之行，他其实有些失望。
从凌云洲开始，便有着中洲几家宗门的算计，再到后来圣人亲自动手，他始终憋着一股气。
这股气又只得先放着，将此刻所有期待，安放于即将回去的弃剑山上。
于是，火堆旁安静了下来，时有狂风，搅动云雾。
……
顾言一并未久留，很快离去，最后只给李鱼儿留了柄传讯飞剑。
走时，亦是无声无息。
火堆明灭，小姑娘歪着身子借光，翻着册子。
翻到第一页，瞧了一阵，又翻到第二页，眉头慢慢皱起。
“看不懂。”她说。
李朝阳偏头看她，“哪里看不懂？”
“都看不懂。”小姑娘把册子往前一递，仰着头瞧他。
他却是没接，只说：“收着，以后慢慢看。”
小姑娘哦了一声，把册子揣进怀里，还拍了拍胸口。
两人在横绝山顶歇了一夜。
次日继续踏风北上，过了横绝山，中洲便不远了。
对于过境中洲这事儿，他并不担忧。
圣人们主动将他从小天地里放出，若是又在中洲动手，实属脱裤子放屁。
而且，自己是被师门召回，他不信有人敢在此时动他。
心里有了底气，赶路便来得轻松。
接连几日，两人都是白日赶路，夜里寻处歇脚。
小姑娘偶尔自个踏风水雾，累了便让李朝阳带着。
李朝阳偶尔还是会落下来瞧一瞧景色，见了顺眼的便多停一阵，看不顺眼的便直接飞过。
中洲的山川，比起凌云洲与古荒的都要规整些，灵气也来得足。
沿途也见了些城池，城墙高大，殿宇错落，比任何地方都气派不少。
也有些小宗门建在山上，山门巍峨，有弟子来往，御风起落。
他都没停，远远绕开那些山门。
小姑娘头一回见这般景象时，趴在云头往下瞧了好一阵。
“那些就是中洲的山头？”她问。
“嗯。”
“看着比古荒热闹。”
“嗯。”
“你怎么不去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小姑娘哦了一声，不再问。
又是一两日后，此日黄昏时分，便现一道宽阔江面横在眼前。
江水从西北方向而来，往东南方向而去，水色泛金，映着落日余晖。
李朝阳自然记得这条大水。
云度江。
他放慢速度，沿着江岸飞了一段，寻了处平整沙地落下。
中洲春天来得更快些，两岸多是嫩绿，不少花色。
落地之后，他先捡了些柴火，火刚点起，便听见有扑通声响。
抬头瞧去，李鱼儿已没进水里。
他也不急，一条鱼下了水，用不着担心。
火渐旺，江面便有了动静。
小姑娘从水里冒出，手里举着一条鱼。那鱼足有半长，在其手里甩着尾巴，水珠四溅。
淌着水上了岸，跑过来将鱼往沙地上一丢。
“抓到了。”她说，身上却是半点未湿。
李朝阳瞧了那鱼一眼，“你抓鱼做甚？”
小姑娘一愣，“吃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吃鱼倒是寻常，只是觉着一条鱼吃着另一条鱼，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他没往下想，接过鱼便蹲到江边去收拾。
刮了鱼鳞，去了内脏，用江水洗净，回来串在树枝上，搁在火上烤着。
前两日在一小镇买了些盐，用作烤鱼，倒也有滋味。
鱼肉渐渐变得焦黄，香气散出。
小姑娘蹲在火边，盯着一动不动。
李朝阳翻着树枝，让她慢慢等。
等鱼烤好，便将大半都分给了小姑娘，自己留了一小块。
鱼肉还算细嫩，盐味来得刚好。
李鱼儿对吃鱼有着别样天赋，就算化作人形，也是囫囵吞下一口，再一次吐出连串的鱼刺。
两人吃罢，天色已暗透。
江面最后一抹辉光也沉了下去，只剩水声拍岸。接着星辰亮起，天穹倒映，也是水天一色。
小姑娘靠坐在火边，双手抱着膝盖，又开始问些闲话。
“还有多远走远中洲？”
“用不了几日了。”
“过了海便到凌云洲？”
“嗯。”
“凌云洲跟这里比，哪个好？”
他想也不想，“自然是凌云洲。”
小姑娘琢磨了一阵，又问：“弃剑山那条小溪里，有鱼吗？”
“有。”
“什么样的？”
“小鱼，巴掌大，灰背白肚。”
“那等我去了，先跟它们打个招呼。”小姑娘说着，又补了一句，“我好歹比它们大些。”
李朝阳也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从包袱边上抽出一根木棍，是前几日顺手砍的，笔直，粗细匀称。
拔了长剑，开始削着木棍。
木棍已有长剑形状，只差些细致功夫。
此前虽说的是气话，但还是得给李鱼儿做上一柄木剑。
小姑娘瞧着其动作，知道这是给自己的，便安静等着，生怕打搅出了差错。
不多时，李朝阳做了最后的端详，随即将木剑递过，“试试。”
小姑娘满脸欣喜，起身便是一顿乱砍。
木剑带着风声，其脸上全是笑意。
他瞧着也高兴，“不错，有我当年风范。”
小姑娘嘿嘿笑了两声，正欲开口，一道似故意未加收敛的灵气波动，从江面方向靠来。
两人都有察觉，偏头看去。
有一道身影踏水而来，片刻便近了。
其身形端庄，月白衣裙在夜风里轻摆。面容来得清秀，眉目舒展。
正是上次见过的那位云度江水神。
李朝阳还是恭敬，起身行了一礼，“前辈。”
毕竟此前也算救过自己性命。
女子微微点头，“坐罢。”
他没客气，重新在火边坐下。小姑娘收了木剑，也先行礼，再往他身边靠了靠，瞧着来人。
女子亦是在火堆盘腿坐下，动作姿态瞧着都甚是端庄。
她先打量了一番小姑娘，又看向李朝阳。
“这是回凌云洲？”
“是。”
女子微微颔首，没有追问缘由。
她又偏头看向小姑娘，“你叫什么？”
“李鱼儿。”小姑娘答得利落。
“青鲤修行，不错。”女子说。
小姑娘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朝阳便开口问道：“前辈此番现身，可是有事？”
女子偏过头，“你这大剑君弟子过境，我还是得现身瞧瞧。”
他笑了笑，“前辈费心了。”
女子又是说道：“此前有人向我打听圣人下落，瞧着不太正经，还是看你顺眼些。”
他愣了愣，笑着答道：“我家三师兄生性洒脱，我不及他。”
女子未接他这话，“他倒是聪明，到处宣扬大剑君寻你回弃剑山，不该知晓的也都知晓了，你这返程便来得轻松。”
李朝阳点头，“师兄他聪慧过人。”
他这对自家师门变着法的夸赞，女子自然又没接话。
这水神偏头看向小姑娘，目光在她手里的木剑停了停，“青鲤修行，想走剑修的路子，怕是不易。”
这话是对李朝阳说的，他疑惑问道：“有说法？”
女子淡淡道：“浅水养不出大剑修。”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环手镯，通体青碧，隐约有水纹缓缓流动。
她将手镯搁在掌心，却是先递向李朝阳。
“这是何物？”
“一条活水。”女子回道。
李朝阳接过手镯，拿在手里瞧了瞧。镯子轻，几乎没有重量，却能感觉到一股水流在游动。
“给她的？”他疑惑看向对方。
女子点头，“这活水可助她修行。”
李朝阳顺手将手镯递给了小姑娘。
小姑娘接过，凑近看了看，随即戴到手腕上，手镯自有变幻，不松不紧。
“谢谢漂亮前辈。”她说。
女子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他也再次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女子摆了摆手，没再多留，起身往江面走去。
走了两步，忽又停下，偏过头来。
“你那弃剑山的小溪，加上这条活水，若是都养不大她，便让她来云度江。”
“好。”李朝阳答得干脆。
女子又笑了笑，迈步上了江面，几步之后身形便淡了。
这番明晃晃的示好，连李朝阳也能瞧出缘由。
自家师兄的出现，弃剑山召弟子回山，恐怕玄昭有名有姓的大人物都已知晓，自然有人会想表明立场。
只是那一道山的吕安迟迟未现身，不应该。
他未多想，一旁细小声音将其拉回了神。
“这活水真好看。”她说。
“还是跟着你有趣。”小姑娘抬头看他，又嘿嘿笑道：“什么都见得着，有吃有喝不说，还有人送礼。”
李朝阳瞧她一眼，逗了逗她，“你觉得这是送礼？”
“不然呢？”小姑娘理直气壮，“白送的。”
“一直有人说我有些水运。”他又笑着说道：“你也是水里的，恐怕咱们相辅相成。”
小姑娘似没听懂，“水运？”
“水里的运气。”他解释地粗糙。
“哦……”她点头，“那是，我一向运气不错。”
“之后该如何练剑？”她忽地换了话题。
李朝阳依然习惯其跳脱的想法，认真想了想，又将教自家弟子的话说了一遍，“先练基础动作，每天挥剑，一千次。何时一千下挥完不喘了，再说别的。”
“一千次？”小姑娘瞪眼。
“一千次。”他重复了一遍。
小姑娘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膝上木剑，又看向李朝阳，最后点了点头，“好。”
她应了之后，又安静了一阵，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册子，翻了翻，却又塞了回去。
李朝阳瞧着她的动作，“你师父给你的法诀，这几日不见你读。”
“我认不得字。”她说得小声，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李朝阳愣了愣，“没事儿，回了弃剑山之后，有机会让陆昭教你。”
“陆昭是谁？”
“管账的。”
小姑娘哦了一声，又换了个问题，“你说的酿酒，是你酿的，还是其他人？”
“一个叫陈三酿的，他师父教的，他师父什么都会。”
“哦……”李鱼儿想了想，又问：“那要是我住在他酿酒的水里，那是不是就不能酿酒了？”
“为何这么问？”他有些诧异。
“我在水里修行，有时会到处乱窜，水就浊了啊。”小姑娘认真解释道：“虽说水很快会变清澈，但也会留下我的气息。”
李朝阳也认真琢磨了一番，“这事儿是个问题，待回去之后，找他们商议一番。”
“好。”李鱼儿严肃点头。
安静片刻后，小姑娘还是闲不住，又开口，“听你的话里，弃剑山似乎有许多人，他们会像你一样吗？我一个妖修，会不会不喜欢我？”
他摇摇头，“弃剑山也有妖修，没甚可担心的。”
说着他还提了一句，“那妖修叫胡十七，是个喜欢装忧郁的，到时候你与他多说说话，让他暴露本性。”
“为何？”
“不为何？”他笑着回道，“我瞧不惯。”
“哦……”
江风逆流而来，火光时有摇曳。星光也晃荡在水里，碎成一片。
待李鱼儿慢慢睡着后，李朝阳也闭了眼。
一川春水，半岸清风，他与此间一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