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再无他人来扰，只一团火光于夜中热闹。
云度江边歇了一夜，次日天亮时，李朝阳没再继续沿着江岸上游而去。
他拉着小姑娘踏风而起，直接往北。
往日是借云度江水神面子，多了几日安稳，但如今这一趟，却是没了必要。
半日之后，前方便现出一道惹眼的孤峰。
那山峰从一片丘陵中拔起，高耸入云，顶部隐在云层，看不真切。
山体陡峭，四面几乎笔直，周围山势都往其脚下聚拢，有着众星拱月的意思。
李朝阳放慢速度，最后索性停下瞧了瞧。
他瞧着那座山，没说话。
小姑娘也瞧着，一边问他，“这是哪座山？”
“一道山。”他说，“中洲九大宗门之一。”
小姑娘又看了看，“好高。”
“嗯。”
两人悬在半空，没再往前。
过了片刻，一道身影掠来，速度快，来得无声无息。
是个老者，灰布长袍，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寻常，正是那吕安。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先瞥了小姑娘一眼，又看向李朝阳。
“不避讳一番，还敢现身？”李朝阳对其并不意外，先开口打趣了一句。
吕安摆了摆手，答非所问，“去了趟凌云洲，耽搁了几日。”
他微微挑眉，追问道：“可是去了西边那处绝地？”
吕安也没准备藏着，“差老夫去瞧了瞧，瞧不出什么来。”
李朝阳笑了笑，没接话。
对方阴神此前跟着他去过绝地之内，虽然那时被阿青压制着，但到底瞧没瞧见里头的弃剑山，不好说。
但此时说瞧不出什么来，便也是与他李朝阳交了个底：他虽为九宗之一，却是也没完全透露你小子。
这些个简单的暗示，李朝阳如今也算熟练，没多在此事上纠缠。
他将目光越过吕安肩头，投向其身后不远处的一座城池。
那城池建在一道山丘之间，规模不小，人来人往，隐约能听见市井声响。
他转了转眼睛，把目光收回，“你这一道山地界，我还没逛过，边走边说？”
吕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便往那城池方向飞去。
到了城外，收了风势，都落在城门口，步行入城。
小姑娘照常走在前面，东张西望。
整座城依着山势起伏，街市热闹，两旁铺面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挂得满街都是。
行人来来往往，山上人不少，山下人更多，混在一起，倒还算和谐。
吕安走得不快，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脸严肃。
一路上不少人认出他来，隔着老远便停住行礼。他都是点点头便算，不多话，也不停步。
刚进城不久，小姑娘便跑了回来，扯了扯李朝阳的袖子说，“前面有卖糖人的。”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别跑远。”
小姑娘接了铜板，又跑开了去。
吕安瞧着那跑远的背影，偏头问向李朝阳：“你为何带着个小妖？”
“别小瞧。”李朝阳却是一本正经道：“此乃剑君弟子。”
吕安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明显的不信，“哪有剑君收古荒妖族为弟子的。”
李朝阳笑了笑，没再解释。
老者看他没有接话的意思，便撇了撇嘴，“你小子不说便拉倒。”
他换了话题，声音压低了些，“你为何能在圣人手中活下来？”
李朝阳瞧着满街铺面，烟火气混着灵气，一片过于和谐景象，也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如今何人都不能轻易杀掉我。”
说完他偏头看向老者，“圣人也不行。”
老者听得一愣，却也没做反驳，眼中还有些闪烁。
李朝阳随即反问道：“你这是特意来打听的？”
吕安回过神，摇头道：“老夫知晓你小子如今对我有着防备之心，也能理解。老夫就是随口一问，好奇得紧。”
李朝阳也是摇头，说了句真心话，“自从去了落星洲，被人盯得紧，有些话轻易不能说出口。”
老者听了这话，也认真了些，“你这一路回弃剑山的事儿，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这一趟又动不了你，继续盯着你作甚。”
他却又是反问：“你能保证没人盯着？”
吕安哑然，过了一会儿才道：“倒是不能保证……”
李朝阳没揪着不放，换了个方向，“我也与你打听一番……中洲这几位圣人，到底知晓我多少信息？”
老者今日摇头的次数来得多，“老夫能够知晓的，除了你那两柄本命剑，以及能斩伤天魔之外，便无其他。”
“你家师父也没透露透露？”
吕安还是摇头，“我倒是问过，其所知也有限。”
李朝阳笑道：“那我便放心了。”
吕安扯了扯嘴角，没接话，瞧了瞧热闹街市后，忽地一声感叹：“你小子还真是命大，圣人都奈何不了你，还让你在中洲任由蹦跶，老夫看着都心惊。”
李朝阳将目光瞧向一家客栈，一边说道：“这是他们有所顾忌，若是一心要取自己性命，我恐怕连凌云洲都出不了。”
说完，他朝前面喊了一声，“鱼儿。”
小姑娘从糖人摊子跑回，手里举着一根糖人，仰头看他。
他笑着说道：“这位看我们来得远，要请客吃饭，待会儿尽管点菜。”
小姑娘使劲点头，指着方才他看的那家客栈，“那家闻着香，就去那家。”
李朝阳也点头，扭头对着已是皱着眉头的吕安说道：“那就破费了。”
老者冷哼一声，率先迈步去了客栈，一边说道：“若不是在一道山地界，怕你小子到处宣扬老夫待客不周，老夫转身就走。”
他也没在意，喊上李鱼儿跟着去了。
客栈门脸不小，两层楼，门口金字牌匾，写着故山居三字。
饭堂间也有隔断，坐了大半客人。跑堂的伙计在桌间穿梭，手里托着菜盘，热气腾腾。
吕安在前头站定，没理会伙计的招呼，扫了一圈，自顾自挑了靠里一张空桌。
三人落座，伙计便又跟了过来，弯腰候着。
小姑娘也来得熟练，“牛肉、鱼肉、青菜，其余的摆满桌子便算。”
李朝阳瞥向她，悄悄竖起大拇指。
吕安眉头微皱，“你一条鱼，点鱼吃？”
小姑娘理直气壮，“小鱼吃小小鱼，不是很寻常。”
吕安一愣，似也反应过来，没再说什么。
李朝阳在旁边也不管，又叫了一壶茶。
伙计去后，小姑娘双手搭在桌上，拿着糖人一点一点舔着。
吕安坐得正经，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你回的弃剑山，便是那绝地之内？”老者随口问道。
李朝阳嗯了一声。
“到了弃剑山之后呢？”
“等着。”他摇着头，“具体如何，不知。”
此时茶先上了，李朝阳倒了两碗，推了一碗给吕安。
老者端起便喝了一口，又把碗搁下。
“老夫确有一事，是替那几位问你……”老者还是斟酌了一番言语。
李朝阳盯着他，待他说完。
“这番回弃剑山，到底所为何事？”
李朝阳笑了笑，对方都如此坦白了说，他便也说道：“此事我与你也说句真话……师兄找到我时，也没细说。”
吕安沉默了一阵，似在斟酌，“老夫比你多活了些年头，见识过几次天地间的变动……能让几位圣人都如此重视的，恐怕不是为了小事。”
李朝阳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吕安却停住了，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半晌才开口，“罢了，你我猜测不出甚结果来，老夫如实回报便算。”
李朝阳点点头，没接话。
不多时，菜便一样接着一样上了来。
牛肉切得厚，酱色油亮。鸡炖得烂，汤面浮着油。鱼是红烧的，摆在盘子正中，浇了浓汁……
小姑娘眼睛都直了，拿起筷子便吃。
吃得快，嚼得也快，腮帮子很快便鼓了起来。
吕安瞧着她，摇了摇头，自己夹了一筷子牛肉，慢慢嚼着。
李朝阳也吃了一些，又让伙计打包些干粮，只要牛肉。
一顿饭吃完，小姑娘瘫在座椅里，肚子微微鼓起，满足地叹了口气。
吕安则问向李朝阳，“可要去一道山坐坐？”
李朝阳拒绝得果断，“不了，赶路。”
他与一道山，只认吕安这交情，其背后宗门却是一点兴趣也没，说到底，还是有仇怨在的，要上门，也是去问剑。
吕安未多留，也知其中弯弯绕绕。
三人出了客栈，站在街边。
“老夫便不送了。”老者这才带起些笑容，“他日若是方便，老夫也去弃剑山坐坐。”
李朝阳拱手行了一礼，“随时恭候。”
吕安又是扯嘴一笑，身形瞬间不见。
小姑娘站在李朝阳旁边，仰头看他，“他这就走了？”
“走了。”
“就为请咱们吃顿饭？”
他笑着回道：“对。”
小姑娘哦了一声，对其作出了极高评价，“那他还算个好人。”
“嗯。”李朝阳继续笑着，“以后碰见了，便都让他请吃饭，好人要让他做到底。”
“好！”李鱼儿头点得使劲。
……
两人出了城，踏风往北。
又是接连几日的赶路，此日黄昏时，终是来到了海岸边。
一片灰蓝铺展开来，一直到天际线尽头。
海面宽阔，水色深沉，近岸处泛着白沫，一浪接一浪拍在礁石上。
李朝阳降低高度，沿着海岸飞了一段。
此处礁石多，沙滩少，底下海水看着不浅，没找到适合落脚的地方，便又往前飞了一阵，才寻见一处稍平缓的沙滩。
此地离当初登岸的昭华山有些距离，他也没准备再去昭华山。
他相信昭华山自己那落脚处依旧作数，但这种时候，还是少去作纠缠。
落了沙滩，把包袱解下后，小姑娘已经跑向海边了。
她站在浅水里，低头看着海水。
海浪涌来，又退下。
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凑到嘴边尝了一口。
随即皱了皱眉，回头朝李朝阳喊道：“这水不对。”
李朝阳正在捡柴，抬头看她，“怎么不对？”
“味道不对。”小姑娘把手里剩下的海水泼掉，甩了甩手，“咸的。”
他笑了一声，“海就是咸的。”
小姑娘又尝了一口，还是皱眉，“古荒里也有咸水，但没这么咸。”
她蹲在浅水里，盯着海水看了一阵，又看向远处海面，最后还是下了趟水。
片刻后又上了岸，走回已然生起的火堆边。
“宽敞倒是宽敞。”她说，“就是水的味道不对。”
李朝阳盘坐着，笑了笑，没接话。
小姑娘也在火边坐下，双手抱着膝盖。海风将其头发吹乱，她伸手拢了拢，别到耳后。
接了李朝阳递过的牛肉，嘴里还是不得闲，“过了海就是凌云洲？”
“嗯。”
“到了凌云洲，离弃剑山还远吗？”
“还有几日。”
小姑娘点点头，又安静了一阵，忽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我戴着的这个，到了弃剑山，能不能让溪水变深？”
李朝阳想了想，“到时候试试便知。”
小姑娘点头，“好。”
夜里海风大了些，李朝阳盘腿闭眼，也没放出心神，只作枯坐，只听寂静。
小姑娘随意砍了一顿木剑，之后回来便慢慢睡着了。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亮，两人收拾了一番，他朝小姑娘伸出手，“走了。”
李鱼儿早习惯被带着御风，还特意多了半边身子在其身后。
李朝阳引来灵气，踏风而起。
两人升到半空，海面瞧着越发宽阔，在脚下铺展，一望无际。
这回没做什么特别的准备，当初来时花了五六日，如今却是费不了多少功夫。
其速度快于寻常九境，就算带着一个人，也慢不了多少。
天高海阔，旭日东升，海风迎面，衣袍与青丝翻卷。
一路倒是也畅快。
小姑娘应是头一回瞧见海，时不时低头。
下方偶尔有黑影掠过，是水下活物。
小姑娘每次看见了，都要探头往下仔细瞧上一眼。
李朝阳多向远处投去目光，与流云同行。
他有时会感叹，能踏风，是修行来得很畅快的一件事儿。
若是再少些弯弯绕绕，玄昭其实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