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风景只看了大半日，日头从东偏了西，天际尽头便现出些别的颜色。
东西延展，先是条线。
小姑娘瞧见了，扯了扯李朝阳的袖子，“那边。”
他自然更早发现，还是点了点头，加速飞去。
小半个时辰后，海岸彻底清晰。
有山从海面拔起，连绵往两侧延伸，草木不算密集，多是些低矮灌木。
也有了海鸟起落，远远见人来了，扑棱翻飞而去。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脚下便踏上了实处。
他在一处小山脚落了地，脚下是碎石与枯草，不见人迹，更无道路。
四下看了一圈，只有海风从背后吹来，左右都是荒凉。
“这便是凌云洲？”小姑娘问道。
“嗯。”他说，“只是此处我也没来过。”
两人未在海岸多留，直接朝西北方向飞去。
凌云洲地势比起中洲要粗犷些，山川没什么章法，东一道岭西一道沟，灵气也比中洲稀薄许多。
倒是已在海上行了上千里，灵气厚薄已有适应。
飞了一阵，底下便开始有树了，松树、柏树、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杂木，零零散散长在山坡。
偶尔也有小溪从山间淌出，汇入更大的河道。
大些的河岸边，也有几处废弃的木棚，木头都已朽了，瞧着有年头没人再住。
他飞得不快，目光在下方扫了几遍，想寻处人烟问路。
一路踏风，到了黄昏时，也没见着人烟。
脚下全是荒山野岭，飞禽走兽倒是不少。
暮色临了，便寻了处山林落下。
林子里松树居多，一地松针。
生火也快，又去溪边打了水。
溪水清亮，还有些小鱼小虾，在石头缝里间钻来钻去。
小姑娘自个去溪里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串小鱼，说是溪底的，想尝尝。
他瞧了一眼，没说什么。
小姑娘也学了些烤鱼手法，只是火候还差了些，多数糊了，但吃完还是砸了咂嘴，说还行，就是肉少了些。
李朝阳还是更喜牛肉，包袱里还剩下不少，李鱼儿又吃了些。
之后，便是盘坐闭眼。
到了这凌云洲，李朝阳才有些若有若无感受，那盯着自己的目光，似乎散了去。
而且归程已去了大半，身上轻松了不少。
今夜星辰虽淡了些，但夜虫依旧四面起伏，一堆火光摇曳，不觉半点孤寂。
一夜无事，便是寻常。
次日一早，两人继续赶路。
天光倒是亮了，山间雾气却还未散尽，从半空往下看，一片白茫，山脊在雾里若隐若现。
飞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终于是有了些动静。
远远有几道身影，拖着灵气长尾，朝同一个方向飞去。
李朝阳想着终于碰见了活人，问个路先，随即便踏风斜插而去。
离得最近的一人，是个五境的年轻人，李朝阳的出现，对于他来说犹如凭空显现。
那年轻人穿一件灰蓝长袍，见李朝阳拦在前方，先是一愣，随即放出灵气探了探，探不出深浅。
年轻人脸色微变，当即拱手行了一礼，“见过前辈。”
李朝阳也回了一礼，“打扰了，问个路。”
年轻人直起身来后，神色依旧恭敬，“前辈请说。”
“此地是凌云洲何处？”他直接问道，“离西边绝地还有多远？”
年轻人立马作答：“此地乃是灵岚州，凌云洲东南，往西去那绝地，大约还有五六千里路。”
李朝阳点头，“多谢。”
随即转身欲走，脚步却是一顿，多问了一句，“我见不少人往一个方向去，所为何事？”
年轻人没作隐瞒，“青风谷有秘境现世，都是去寻机缘的……前辈可也要去瞧瞧？”
李朝阳摇头，“不感兴趣。”
年轻人愣了愣，随即一番犹豫后，又补了一句，“前辈，此秘境绝非寻常，传闻是一位十一境山巅人的修行之地，身死道消后，留了传承在里面。如今青风谷外已聚了数百人，连几家大宗门都派了弟子过去。”
他笑了笑，还是摇头。
年轻人皱了皱眉，似不甘心，“前辈真不去瞧瞧？”
李朝阳见他如此坚持，不由将其上下又打量了一遍。
这年轻人看着面相倒是老实，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可知我是谁？”
年轻人疑惑摇头，“不知。”
随即他似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莫非前辈也是个十一境？”
李朝阳被他这反应逗得笑了一声，“倒不是十一境。”
年轻人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
他又问：“你这般劝说，是想我带着你一道去那秘境？”
年轻人被说中了心思，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前辈见笑了，晚辈是个散修，名为周赢……那秘境光散修就去了上百号人，没个靠山，怕是寸步难行……若能有前辈带着，好歹保条命，捡点剩的也行。”
李朝阳听完，点了点头，也报了姓名，也还瞧着对方反应。
“我叫李朝阳。”
年轻人念了一遍，没甚特殊反应。
他便又说道：“秘境我便不去了，他日若是混不下去，便到西边寻个叫弃剑山的地方。”
年轻人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头，但见他说得郑重，也笑着道了谢，“多谢前辈。”
他没再多说什么，踏风继续往西北而去。
小姑娘方才一直未出声，离了那人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忽地开口，“你不去那秘境，是因为不感兴趣，还是有别的原因？”
李朝阳偏头看她，“就是不感兴趣。”
“哦……”
……
又是一两日的赶路，过了片片丘陵，又过了道道山脉。
凌云洲这一片地界村落也少，偶尔见着几处，多是建在山坳里，零零星星几户人家。
有几次从村子上空掠过，底下有孩童抬头，伸手朝天上指，又被大人拉回屋里。
沿途也碰见些山上人，多是往东去的，应是去那青风谷的秘境。
这一日午后，天光被薄云遮了一层，日头不烈。
两人刚过一方城池，想着寻处山头瞧瞧城中夜景，刚好也歇息一夜。
刚落在一山包上，前方跟着便现出一道身影，似刻意跟过来的一般。
李朝阳定睛瞧去，是个中年人，修为不低，是个八境，身形中等，穿一件深灰长袍，面容普通，脸上有道疤。
那人落在数丈外，先打量了一遍李朝阳的穿戴，又看了看小姑娘，最后把目光收回。
中年人先开了口，语气来得直楞：“你可是李朝阳？”
他对陌生人能叫出自己姓名这事儿，已经见怪不怪，点了点头，“是我。”
那人哼哼笑了两声，嘴角往上一扯，“那便没错了。”
李朝阳看着他，摸不着头脑，“道友所为何事？”
那人也没绕弯子，“有人要拿你示问。”
他微微一怔，一时想不到还有谁会寻他，还是以这般姿态。
思量一番也没个结果，便直接问道：“是何人寻我？”
那人直接报了名头，“太清宗和玄阳宫。”
李朝阳听完，愣了一息，随即笑出声来，“太清宗和玄阳宫没告知你，我李朝阳他们已然惹不起了么？”
那人也是一愣，随即又是一声冷哼，“好大的口气！前些时日太清宗和玄阳宫放出消息要拿你，这事儿知道的人可不少。”
李朝阳摇头笑道：“这都是多久之前的消息了？那太清宗和玄阳宫，在中洲的靠山如今都不敢动我了……你是哪个山头的，还在当个事儿办？”
那人眼睛转了又转，面上神色变了又变，沉默了许久后，又说道：“你别框我……我无燕山拿你交于太清宗和玄阳宫，可抵数十年供奉。”
他微微一愣，原来是太清宗和玄阳宫的附庸宗门。
这便说得通了，太清宗和玄阳宫早已收了手，却没跟附属宗门打个招呼，眼前这人又是个消息不灵通，或是说脑子不太灵光的……
他做了最后的解释：“太清宗和玄阳宫此前寻我，是其背后大宗有话问我，我去了趟中洲后，此事便算了了，你若不信……便只有出剑了。”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息，眉头越皱越深，似在思量。
他见李朝阳有恃无恐，心里已经有些打鼓。
“我信不过你。”他最后还是说道。
李朝阳微微摇头，也不想多费口舌了，右手一抬，长剑从腰间出鞘。
剑身无光，刃口缺口也清晰可见。
那人便也将双脚微微错开，摆出架势，又掏出一件法器，是一枚铜印，托在掌心。
李朝阳引来灵气，剑光瞬起。
刚要踏步而去时，那人忽地收了势头，弯腰行礼，“我信了，我信了，不打了。”
李朝阳一愣，脚步停在半途，瞧着那人弯成虾米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出剑便不收了。”他还是说道。
那人把腰弯得更深了，额头快贴到膝盖，“愿请为无燕山客卿，若是不愿，无燕山也可作附属，任凭差遣。”
李朝阳失笑，“你这番变卦，来得是不是过于快了？”
那人直起腰来，脸上却是理直气壮，说得极快：“无燕山与太清宗和玄阳宫做了如此多年附庸，也是饱一顿饿一顿。他们有什么好处都自己揣着，有难处就扔给我们……我瞧不出你修为，又能出剑，还能摆平中洲宗门，无燕山愿意赌一把。”
这番滔滔不绝，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盯着那人看了两息，见其神色认真，不太像是胡诌的。
但这人方才还在喊打喊杀，转眼便弯腰认怂，转眼又要投靠……放在别处，他只会当个笑话听。
他笑着微微摇头，最后还是说道：“罢了，此事先放着，你留个传讯方式，我有甚想法再传讯与你。”
那人果断从袖中取出一枚小木牌，立马抛了过来。
李朝阳接住，翻过来看了一眼，刻着一个“燕”字，没甚其他特殊的地方。
“你叫什么？”他收了木牌又问道。
“姜无燕。”那人答道，“无燕山山主。”
李朝阳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你且先低调些，莫作宣扬。需知事以秘成，言以泄败，你若真想为无燕山求个前途，便机灵些。”
他不知道自己这叮嘱，到底起不起得到作用。
姜无燕弯腰又行了一礼，“我明白。”他没再多留，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暮色里。
这人变卦、来去都快，一时空旷山野，李朝阳觉着有些不太真实。
小姑娘在一旁看了全程，这时才开口：“那人是来抓你的？”
他嗯了一声。
“为何又走了？”
“打不过，便走了。”
“方才也没打啊？”
“虽说脑子不太灵光，好歹还是思量了一番，觉着我不好惹。”
“哦……”她想了想，又问：“为何总有人来找你？”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嗯？”她似不太明白。
他便又解释，只是说得简单：“出门在外，总会碰见些人。”
“哦……”
李鱼儿一口气问完，安静了一阵，两人便又是踏风。
此事来得莫名其妙，李朝阳确实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无燕山是个什么底细，他一无所知。
但对方既然能在凌云洲占山立派，虽作大宗附庸，应是多少有些根底。
若真收了，弃剑山在凌云洲也算多了一处眼线，往后往来方便些。
但眼前不做这番决定，只先放着，他日再说。
……
此后又是几日赶路。
沿途的景色变化得不太明显，多是山脉起起伏伏，溪流河水蜿蜿蜒蜒。
待瞧见了些熟悉景色后，那厚重雾气也现在了极目之处。
远处，隐隐有一道灰白轮廓，像是山，又不全是山，隐在黄昏里，看不太真切。
小姑娘也瞧见了，指着便问：“那边是何处？”
终是临近了，他也常有笑脸，“快到了。”
“快到弃剑山了？”
“嗯。”
小姑娘哦了一声，似想起了什么，一阵皱眉思量。
李朝阳便低头问道：“怎么了？”
“到了弃剑山之后，我要先做什么？”
“吃住为先。”他笑着说道：“之后，再认认字，练练剑，事情不少。”
小姑娘认真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