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并未生出什么近乡情怯之感，身形反倒是更快了几分，带着李鱼儿直接撞进那绝地外围的禁制。
灰白雾气将两人吞没，他却觉着亲切。
李鱼儿也是个胆大的，这般被护着，她也感受不到什么危险，只不住好奇张望。
不过片刻时间，雾气便戛然而止。
脚下见了青草，头顶亮了天光，山林显现。
这时，李朝阳才不禁停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觉肺腑清甜，胸口那些积了许久的东西冲刷一净。
他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浑身上下都是轻了。
小姑娘站在他旁边，先是一阵东张西望，随即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灵气倒是浓了些。”她嘀咕着，目光又四下张望了一圈，“其他也没甚不一样嘛。”
李朝阳瞧着熟悉景色，笑着开口，“大不一样。”
小姑娘疑惑看他，“哪里不一样？”
“你住久了便知。”他没多作解释，继续踏风而去。
草木还似当初一般，山势也走得熟悉，盖着松柏和杂木，溪水缓流，水声来得清亮。
这般未变的模样，让他数月的奔波有了归处。
他一路未停，过了几道缓升的山脊，直接来到旧院之外。
还未落地，便见院中有着四人。
李朝阳脸上笑容更盛了些，快速落了地。
院中有那方远志和方小荷，站在中央，一人握着一柄长剑，正比划着动作，半点不敢懈怠的模样。
院墙上坐着一人。
是一灰白长袍的男子，面容普通，眉眼从容。
正侧坐着，手里握着一截树枝，指指点点。
屋檐下也靠着一位，一件极朴素的青布衣裙，瞧着也是个寻常人家的模样。
其目光落在方家兄妹身上，一脸严肃。
李朝阳两人步入院中，四人同时抬头看来。
方远志反应来得快，已是快步迎了上来，“师父！”
方小荷便也回过神，跑了过来，脸上也是笑，“师父回来了！”
见两人都到了三境，李朝阳满意地两人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越过他们，扫向另外两人。
灰白长袍的男子已跳下了院墙，盯着他嘴角一弯，“小师弟。”
李朝阳快步走去，弯腰先行了一礼，“四师兄。”
男子先是点了点头，又回了一礼。
李朝阳直起身来，又转向那青布衣裙的女子，“五师姐。”
女子也是回礼，“师弟。”
自家师兄师姐已是到了两人，他如何不欣喜？
李朝阳笑着一一见过，又把小姑娘拉到身前，“这是李鱼儿，路上碰见的。”
又朝小姑娘讲了一句：“也称师兄师姐罢。”
李鱼儿被推到前面，仰头看了看两人，学着李朝阳刚才的样子行礼，“见过师兄师姐。”
周九与武遥却是有些疑惑，投来询问目光。
自家师父又收了个弟子？还是个妖？
李朝阳快速解释道：“师父旧识之徒，也与我行走一段时日了。”
两人还是有些疑惑目光，却也是回了一礼。
那方远志和方小荷对视一眼，又瞧着李鱼儿。
小姑娘看着不大一只，手腕上戴着青镯子，背上包袱还插着把木剑，也正仰头瞧着他们。
方小荷先开了口，问了一句：“你几岁了？”
李鱼儿答得利落：“不知道。”
两人便聊到了一处。
李朝阳没管他们，自与周九武遥叙旧。
“师兄师姐何时到的？”
“前后脚。”周九说，“比你只早了两日。”
“可是师父送你们来的？”
武遥摇头道：“是三师兄。”
他微微一愣，“我知三师兄身法不一般，却是没想到他也能带着人横跨两方天地。”
武遥点头道：“确实不一般。”
其夸赞言语，也是难得。
“师兄师姐修为精进了不少。”他忽地又道。
两人都有些诧异，周九直接问道：“你瞧得出来？”
他点了点头，“师兄师姐可是快入十境了？”
武遥盯着他看了一阵，反问道：“师弟如今算几境？”
“勉强算个八境。”
周九拍了拍其肩膀，“很不错，当初在上妖天下见你时，也才六境，又听武遥说你丹田出了岔子，没想到还能有如此修行速度。”
这位游荡上妖天下久了，是个冷淡性子的男子，在这弃剑山也多了些烟火气。
“侥幸。”李朝阳笑着答到，还是当初一般的言语。
其心头欣喜，不由看了圈院子，心里便越加松了。
“我去弄些吃的。”他忽地说道：“今晚烤点肉。”
方远志一听，从方小荷与李鱼儿的叽叽喳喳中抽了身，立马应了一声“我去捡柴”，方小荷与李鱼儿同时瞄了眼李朝阳面前的两人，也跟了去，很快没了影子。
李朝阳在外围寻了头低境妖兽，回来时火已生了起来。
一番处理后，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
火光映着围坐的几人，院墙旧屋也多了些活气。
其烤肉技法甚是娴熟，心中却是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情绪。
“师兄师姐回来，我这留守的，招待得不周到。”这番情绪他说得直接，“连口酒都没有。”
周九摆了摆手，“吃肉便好。”
武瑶没接话，低头吃得慢条斯理。
李鱼儿与方小荷似有说不完的话，嘴里塞满了也在继续含糊聊着。
一顿饭来得简单，却也尽兴。
待天黑黑透后，周九与武遥两人便各自寻了处僻静地方，说是修行去了。
两人先后出了院子，身形没入夜色。
院子里只剩下李朝阳几人。
李朝阳添了根柴，瞥了两个弟子一眼后，漫不经心地笑着问了一句。
“师兄师姐来后，你们可给他们收拾了住处？”
他问得随意，语气里没甚责怪的意思。
方远志明显一顿，抬起头，看了看方小荷，方小荷也正看着他，两人脸上都多了些小心翼翼。
方小荷眼睛一转，忽地站起身来，拉起李鱼儿的手。
“鱼儿，走，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晚上可好看了。”
李鱼儿迷迷糊糊被拉起身来，哦了一声，跟着方小荷跑了。
剩下方远志，硬着头皮做了回答。
“师父……”他犹犹豫豫道：“两位师伯都说习惯了山野枯坐，没叫收拾。”
李朝阳点了点头，“这样啊。”
方远志喵了他一眼，赶紧又补了一句，“我明天就去收拾。”
“不急。”他随口道。
方远志还是有些不自在，随即也找了个理由跑了。
“我去看看她们两个，别跑远了。”
李朝阳没拦他，笑着看其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随即收回目光，长长呼出一口气。
“要是回六洲的弃剑山，还是要好上不少……”
他自言自语一句后，便先丢了这小小的遗憾，起身去了自己的屋子。
推开木门，屋里只一张木床，一张矮桌。
显然平常有过扫洒，还算干净。
虽只有层干草在床，他也没在意，把门掩上，和衣躺下。
闭上眼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来得有十二分的安稳。
……
次日天亮之后，他才醒来，跟方家兄妹打了声招呼，便出了绝地。
此前想着也接那许晚回弃剑山，最后些路程却是忘了。
今日便去接上，也顺道采买些物件。
这点路程如今对他来说，已不算长，出了绝地外围，往南飞了一两个时辰便到。
思南镇跟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几条街巷，行人来往。
寻到许晚住的那方院子后，直接落了去。
许晚正盘坐院中，闭着眼睛，双手搁在膝头。
他悄无声息地落在其面前，站在那儿看了一阵。
许晚呼吸均匀，面色安宁，周身有极淡灵气流转。
已是入了一境。
他微微点头，喊了一声，“许晚。”
女子睁开眼，先是一愣，盯着他看了两息，似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师父。”她终于出了声。
李朝阳笑着点了点头，“收拾一下，跟我回弃剑山。”
许晚这才完全回过神来，却是没有起身，直接伏地磕了个头，“是。”
他受了这一礼，等她直起身来，又才问道：“先随我去采买些东西，你手里可还剩有银子？”
许晚赶紧答道：“还剩十来两，平日里不怎么花销。”
“够了。”
两人出了院子，在镇上的铺面里快速转了一圈。
买了些被褥、米面油盐、锅碗瓢盆也等等，银子却也还剩下些。
许晚跟在其身后，一件一件往怀里抱，到后来抱不下了，李朝阳便打了包袱，捆成两个大包，自己背了一个，递给她一个。
许晚一把背上，又似回到了当初，也是一大包的物件。
女子不禁偷笑。
……
两人飞出镇子时，刚过正午。
许晚好久未曾被人带着飞了，脚下骤然离地，身子便是一紧，双手死死扯住了李朝阳的胳膊。
飞了一阵，许晚慢慢松了些手，睁开眼看着脚下，眼睛却是瞧不过来。
李朝阳知她这点微末修为，根本扛不住这速度，一开始便引了灵气护着。
女子还是不由揉了揉眼睛，又小声问了一句，“师父，远吗？”
“要不了多久。”
“哦。”
她没再多问，安安静静地跟着。
到了弃剑山也还未天黑，来去得快。
李朝阳带着她直接落到院中。
方远志和方小荷已在院中练剑，两人见李朝阳又带了个女子回来，都停了手，投来目光。
许晚一身素白衣裙，面容也还清秀，就是瞧着有些拘谨。
两人把她打量了又打量。
李朝阳没给两人开口的机会。
“这是你们师妹，许晚，以后一起修行。”
“师妹？”
方远志和方小荷都是一愣，不由对视了一眼。
许晚站在李朝阳旁边，低着头，没有出声。
方远志回过神来，朝许晚拱了拱手，“方远志，师父的二弟子。”
方小荷也拱了手，“方小荷，三弟子。”
许晚这才抬起头来，也学着拱了拱手，“许晚。”
三人这便算见过了礼。
李朝阳往院子里瞧了一圈，没看见别人，便问了一句：“师兄师姐去哪儿了？”
方小荷答道：“两位师伯应是在西边看景。”
“鱼儿呢？”
“去了西边小溪。”方小荷说，“她说要找鱼说话。”
他点了点头，吩咐了一句：“给许晚收拾间屋子。”
两人应了，方小荷领着许晚往偏房去，方远志则整理起两个大包袱。
李朝阳偷着乐了一阵，觉着有着弟子收拾，也是个不错的用处。
随即正了正神色，慢悠悠地出了院门，沿着山中小径往西走去。
小径除过草，只缝里还长着些青苔。
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
松树在头顶撑开，叶子针密，漏下一片片黄昏晃动。
走了好一会儿，才瞧见崖边站着的两人。
两人都是负手而立，面朝远处山林。
听见脚步声后，也都偏过头来，对其点了点头。
李朝阳也在两人旁边站定，朝远处看去。
山影一层叠着一层，顶着烧红的云彩。
三人就这么站着，安静了许久。
武瑶忽地开口：“你变了许多。”
李朝阳偏头看她。
她的目光却还落在远处山脊。
他想了想，又点头，“在这玄昭天下，多数时候都是小心翼翼，性子可能就变了些。”
武瑶瞥了他一眼，瑶头，“你那行走的习惯，我不信你是小心翼翼。”
他瞪着眼睛，“你师弟我一个人在玄昭天下，处处遭人算计，连圣人都亲自动了手……圣人是什么概念？十一境！从头到尾，觉都没有睡一天好的。”
武瑶这才偏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却是没接这话。
周九倒是在旁边开了口，“十一境亲自动了手？”
“嗯。”李朝阳说，“不止一位。”
周九沉默了一阵，也没再追问。
两人将这番做戏作了忽略。
他正撇嘴，武瑶又问了一句：“剑练得如何了？”
他没藏着，抬手一引。
三柄本命剑瞬间悬在他身前，各有各的大道气息，彼此之间又有着极联系。
周九和武瑶都投来了目光。
他不禁有些得意，嘴角含笑，只是瞥见两人都是皱眉，便又收了笑。
其四师兄问道：“为何炼化了三柄？”
他还是忍不住拍了拍腰间，“这还有两柄，未来会炼化五柄。”
周九盯着他不放。武瑶也把目光从剑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还是收起了在自家人面前显摆的心思，“师兄师姐听我狡辩，并非是贪多……”
接着，便把自己要炼化五行之剑的打算说了一遍。
他说得不快，条理清楚。
周九听了一半，眉头才有了些舒展。
武遥在青阳洲时，倒是早见过其五行之说的文字，此时见他将本命剑与五行联系说得头头是道，便也没追问。
但周九却是还未来得及接触，疑惑问来：“五行？”
“嗯。”
“何处来的？”
“自己琢磨的。”
周九点了点头，“可以。”
他分别瞥了眼两人，见都未作批评，便松了口气。
这两位说到底是个冷淡脾性，而且身为师弟，某些时候还真有些犯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