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收束心神，起身开了门。
门外又是那掌柜的，侧着身略弯着腰，脸上带笑。
其身后还跟着一女子，正是方才献舞的那位。其脸上妆容还未卸下，只简单换了身轻便衣裙，布料瞧着有些轻薄。
凑近了看，倒也是明眸皓齿，一双秋水剪瞳，飘飘然气质出尘。
他将目光在门外两人之间来回，等着他们主动说明情况。
“前辈。”掌柜的先做了介绍，“这位便是方才那位九境的前辈，听闻前辈乃归一山贵客，便来拜访一番。”
说完，掌柜的便退走了，留下两人各自打量着对方。
李朝阳还是未搭话，盯着对方不放。
那女子却是忽地掩面，娇羞一般笑道：“公子这般瞧着人家，可是要害羞了。”
见其如此作态，他也不禁失笑，直言道：“所为何事？”
“不请我进屋坐坐？”女子说。
“先说事儿。”
来路不明，又主动上门，绝对有问题，他向来对主动上门的东西抱有戒备。
那女子放下掩面的手袖，笑盈盈道：“听闻公子乃那弃剑山李朝阳，如今名声极大，我便想着来见上一见。”
其故意模仿风尘女子的言语，多说几句后，便露出许多破绽。
李朝阳脸上半笑不笑，也不在意其语调如何，“这便是见过了，若无其他事，道友自便。”
女子稍微一愣，又是笑意满满，“道友还真是直率……是了，此乃中洲地界，该我作待客，今日是赶巧，先碰上道友。”
他听出其话中有话，却是不接话，还是直勾勾盯着对方。
女子见他如此模样，便稍微收了些笑意，“道友可知风雨阁？”
他直接摇头，也未作追问。
那女子却是左右瞥一眼，他便也瞧了一圈，见着些看客围在不远处，知道这是在示意人多嘴杂。
“罢了。”他这才侧身，示意女子进屋。
眼下这架势，势必要与他李朝阳深入交谈一番，轻易撇不脱。
女子眉眼含笑，轻飘飘一步跨入，旋身一转，于房中瞧了一圈，裙袂翩跹。
李朝阳关了房门，自顾自于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水喝着。
女子看完一圈，也是自个儿便坐下，自个儿倒了杯茶，“打听过道友性子，应是个洒脱自在之人，今日怎的对我如此多的防备？”
“你说呢？”他撇了撇嘴，反问了回去。
女子一愣，又是笑道：“是了，我这般唐突，任谁都要留意几分。”
“说事儿罢。”
女子翘足斜倚，露了几分春光，手中茶杯故意端着，笑盈盈道：“道友莫急，我是来与道友谈一笔交易的。”
见他不接话，便又自顾自讲道：“中洲有个暗处的组织，名为风雨阁，有几家大宗门资助，专为探取各洲情报……”
“所以呢？”
女子话锋一转，又说到自己身上，“还未自我介绍，我名为青离，本是那凌霄弟子，虽说有些天赋，但终于九境，于凌霄也不受待见，便主动接了风雨阁……”
李朝阳越听越疑惑，便直接问到：“你既然是在情报组织，当知我与凌霄有些过节，又来谈何交易？”
“道友问得好！”女子稍微探身，“我与凌霄也不待见。”
“你觉得我会信？”他喝了口茶，也是轻飘飘说道：“你这风雨阁受几家资助，我与那几家也不对付，信你吃里爬外？”
“道友倒是说得直率。”女子收了些笑，“先与你将我来历说明，我这不是给足了诚意……若道友不信，我还可多说些……”
他稍抬下巴，示意其继续。
女子再作探身，小声道：“这一趟在这归一山居的歌舞，是专为道友所设，我，也是专为道友而来……为的是，让道友与我产生些交集，他们作打探或是下一步有甚安排，都方便。”
李朝阳轻轻点头，“不意外。”
女子恢复笑意，“道友这回信了？”
“不信。”他还是摇头，保不齐是什么碟中谍的戏码。
“呃……”女子一愣，眉头微皱，“道友你这……”
他轻轻笑道：“在这中洲所受算计不少，我怕得很。”
女子一下起身，在房中低头踱步，时不时又看向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李朝阳慢悠悠喝了口茶，才又出声：“信与不信，不在言语。”
女子停步，双手抱胸盯着他。
他缓缓道：“且做出些实际动作，是为投名状。”
女子两步上前，双手撑着桌面，胸前乱颤。
李朝阳略微后仰，搞不清这位是要作甚。
女子似在思量，随即缓缓摸向腰间，掏出块玉牌递了过来。
“此乃风雨阁信物，你注入灵气，便可知晓各地驻点位置，凭借信物，也可随意差遣风雨阁。”
他伸手接过，先注入灵气快速试验了一番，果真瞧见些山川之中的小点，才又挂上笑意，“道友心诚。”
女子一屁股又坐下，“年纪轻轻，城府不浅。”
“你瞧着年纪也不大。”他已是收了玉牌，放于传讯工具的小包之中。
“说说罢，你所求何事？别说只为膈应一番凌霄。”
名为青离的女子认真了些，缓缓道：“只为日后弃剑山能对凌霄出剑。”
“为何？”
青离这回倒是不答，“莫管，自有纠葛在其中。”
李朝阳稍作思量，“弃剑山不敢说，但我却是定要出剑的，只是时日还远，还要赌我能有出剑的那一天，你可想好了。”
女子又是起了身，双手负背，在房屋踱步，一边说道：“既然找上了你，自然是要赌上一赌……你能三番五次在几家算计中活下来，值得一赌。”
“看来真收集了些情报。”
“那是自然。”女子还是有些傲娇，“风雨阁立足，就靠这情报密集。”
李朝阳忽地想起了什么，便就问道：“那你且说说，这几家对我动手，到底为何？”
女子未作迟疑，直接答道：“你看不透。”
“嗯？”他疑惑瞧去。
青离解释道：“你出身弃剑山，到了这玄昭，其实也不算小事，但最主要的，是于天道之下，圣人看不透你。看不透，便不知你之高处在何处，便不在把握之中。”
“我师父也不在其把握之中。”
“那是徐前辈一剑一剑打出来的。“女子谈及徐长青时，言语还是敬重，”早年的玄昭，圣人们还未成就圣位，算是与徐前辈等剑君互相磨砺，双方各有进展，自然也把握不住。”
“那为何如今对我又收了手？”他继续追问。
女子答道：“如今天地连通，他们便要应付更急切些的事务，但你这里却也未彻底收手。”
“怎么说？”
女子这回却是摇了头，“圣人都还未有动作，我自然不能知晓，只是推论。”
李朝阳点头，又轻轻挑眉，“还真知晓些秘辛。”
女子已收了一开始那番媚态，此时也是撇嘴，“你这是还在作着试探？”
他摆摆手，“这事儿我是真好奇。‘
其眼睛一转，又是开口：“我瞧你心思也是个繁杂的，你且与我出出主意。”
女子动作越发随意了些，单手撑着脑袋，一脸无语地瞧着他，“我只当你是在夸我了。”
“当然。”李朝阳笑了笑，继续道：“我本是来归一山找他们麻烦的，却叫我等上个十日，我想，到时候也未必能问剑，你且出出主意，怎地能膈应他们一番。”
“九宗齐聚，不是邀你划拨地界么，你怎地会想着问剑？”
他略有诧异，“这你都知道？”
女子神秘一笑，也不作答。
他便主动送上笑意，“来来来，加个传讯方式，多联系……”
那青离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哟，李山主难得如此热情啊……”
说罢，还是伸出手来，等着他李朝阳的传讯工具。
李朝阳却也是等着的，见对方伸手讨要，便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向来是等着别人给的。”
女子眼睛一瞪，还是又掏出块小玉牌，“这用作私人传讯，此前那风雨阁的信物，你可联系各驻点。”
李朝阳笑呵呵收下，接着扯回正题，“方才那问题，你可有甚主意？”
青离撇了撇嘴，摇头道：“这我哪里有主意……中洲九宗向来视自己为玄昭正统，若是你能在这道法压过他们，自然来得畅快，只是这几乎不可能……”
这不可能，她未多说，其眼中李朝阳就算出身弃剑山，也是个专研剑道的，道法一途终究比不过圣人山头。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李朝阳，别的不敢说，若说论道，他还真能有些门道。
他一边点头，一边笑道：“好主意！”
女子诧异看他，“你还真准备如此？”
“当然。”他略微思量了一番，又是说道：“还要劳烦青离姑娘，为我收集些九宗各自的功法或是修行理论，不用太深，有个大概便算。”
女子却是啧啧了两声，“我为与人来往方便，常做风尘作态，今日比起李山主可是差了许多……这就换了称呼，这就使唤上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随口应付一句，故意激道：“可是难办？”
青离还是一副诧异脸色，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李朝阳对其竖了大拇指，这功法或是修行理论等等，虽说多少有些传言在外，可到底是一宗秘辛，可不是谁都能拿到的，这女子敢应下，确实有些东西。
“我本以为徐前辈座下弟子，是个清朗刚正，或是孤高不羁的，今日李山主却是让我开了眼界，城府不说，变脸极快。”
他根本不在意，“这叫赤诚相待。”
女子显然不太认可，撇撇嘴没接话。
两人安静片刻，各自思量着。
城中灯火已有大半歇去，有月光洒落房中，一寸寸慢移。
接着李朝阳抱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态，又向女子问询了许多问题。
如昭华山那几师徒、一道山的吕安等等，到底是个如何的人。
女子作了些听起来较为客观的评价，说那几人都是道心纯粹的，难得有心思与他人纠缠。
李朝阳听罢，略有感叹。
“修行本是独自枯坐来得多，问剑斗法要是都堂堂正正，这大道之争便也有风气。却免不了有些人弯弯绕绕，如此这般，如何将道心纯粹。”
那青离听他如此言语，也认真接了话。
“有些人修为高了，也改不了本性，不然都枯坐修行，哪里来的这些个明争暗斗。”
说完，各自又沉默了一阵。
待月光悄悄出走窗外，女子忽地站起，重新挂上笑意，“就到这儿，该走了。”
李朝阳也不起身，只点了点头。
女子走了两步，瞧着身上衣裙，又摆弄了一番身姿，扭头问道：“我这模样，李山主眼里半点波澜不起，倒也还是个正人君子。”
他直接说道：“根本没瞧上。”
女子一愣，似不死心，又折返回来，“我这还特地学了些歌舞，你敢如此说？”
“真瞧不上啊。”李朝阳一脸委屈道：“身段、模样什么的，太寻常，至于歌舞，跳舞我倒是不敢多说，这唱歌，你都不如我。”
“没想到还是个言语轻佻的。”女子瞪着眼睛，“如你所说，不在言语，且拿出些真本事瞧瞧。”
他却是摇头，“太过惊世骇俗，不敢张扬。”
女子一脸嫌弃，衣袖一挥，扭头走了。
李朝阳却是又叫住了她，“这样，你送来各家功法或是理论时，我便教你一曲，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女子脚步一顿，“那我可等着，若是说了大话，可别怪我传出些难听的言语。”
“只管去。”
女子出了门，又惹得些还未歇息之人的围观与言语，李朝阳自不去在意，回身又于床榻盘坐。
这女子来得突然，他想地也简单，自己身上的秘密，几柄本命剑，特别是往虚，只要自己不细说，旁人难以知晓根底，其他信息，其实不在乎他人知不知晓。
与这女子和其风雨阁结下关系，就算方才种种，都是那几家的算计，也无伤大雅。
这风雨阁的源头，目前在青离，或许其身后还有人，但只要不涉及自己的本命剑，也算多个信息渠道。
得来的情报真假，他自会去判断。
让女子收集各家功法理论，也算是当个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