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暂时栖身的这座城池，他甚至都未在意名称，更未在意山上山下于城内城外如何运作。
是山上统筹还是王朝自治，于他，无甚影响。
他早有些感受，许多人事物，来往之间，留痕者甚少。
众多自以为深刻的经历，回头来看，不过如云烟过眼，自己与时间匆匆，过客而已。
在置身一些细节，体会其间酸甜苦辣之后，如今，他更多习惯在远处。
这方城池与来往人群，于他，不过这十日的共处。
在等待青离送来各家理论期间，他便多在房中枯坐，偶尔也有出门之时。
晃荡着逛些铺子，或是出城，也踏一回晚春。也是体验了一把，世俗纨绔的游手好闲。
期间也对之后的安排有些思索，归一山一事，问剑大概率不会成，若是论道也不能成，也只当件小事儿，反正最终目的，是问剑圣人。
练剑一事却是不能停，古荒或是上妖天下，还是要走一趟。
或是寻一僻静地，洗剑凝意，作闭关。
反正其师父没甚安排，弃剑山又能照常运转，他做甚都自由。
……
四五日后，于一清晨，那青离找上门来。
未曾再敲门，直接于后窗闪身而入，如一阵轻风。
李朝阳正盘坐，察觉灵气痕迹后，只睁了眼。
女子今日穿得正经许多，发髻简素，玄色法衣，交领紧敛，气质变化甚多。
落入房中便自顾自坐于桌旁，随手丢来一枚玉简。
此类玉简李朝阳自然见过，但到底是个法器，售卖价钱不低，他平常用得极少，弃剑山也未采购。
伸手接过后，当即注入灵气查看。
一条条记着九家修行理论，未见功法。不过瞧着就像是整理过的，还算详细。
他正欲细致阅读一番，那女子却是出了声。
“李山主，献上一曲？”
“呃……”他稍微一愣，此前只是随口一说，这几日更是将其抛掷脑后，一点也未准备。
青离见他如此模样，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李山主，想要个怎样的传言，你且自己挑挑，我好散布出去。”
他收了玉简，慢悠悠下床起了身，还整理了一番衣襟，“九境修为，半点耐心没有？”
说罢倒了杯茶水喝了，又朝门口走去。
“这是要逃？”女子坐在原位，一脸鄙夷。
“且随我去到城外。”他脚步不停，直接出了门。
女子微微皱眉，还是跟了去。
“歌唱便要纵情，这犄角旮旯的，发挥不出水平。”他带着笑意，大步下了楼。
女子今日着装大变，却还是有不少认出她来，不免上前搭话。
她却是未有理会，也大步跟着，生怕错过一般。
李朝阳不怕旁人见着他与这女子走得近，反正也合几家心意，只当他李朝阳中了计，与女子交集。
今日可预见晴朗，一路踏着模糊影子出了城，选了处最高的丘陵才又踏风落下。
眼下起伏丘陵，云雾漫在坡谷之间，曙色淡青，还未盛起，风过之时，雾气便轻挪，一层一层绕过林梢。
偶有炊烟也不浓，悠悠向上，和云雾缠在一处，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此景也算别致，两人都是玄色衣袍，各自静立了一阵，有露水湿了鞋子与衣角。
待初阳乍现，淡金洒落了一柱一柱，李朝阳解了腰间一葫芦，灌了一口米酒。
这葫芦是他这几日晃荡时买下的，几个铜板还讲了几轮价钱，米酒自然也是在客栈灌的。
一旁的女子见他这番动作，眼睛一亮。
“且听好，我只教一遍。”他笑着说道。
随手衣袖抹了嘴角，爽朗笑了一声后，便就开场。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其声故意带了些沙哑，却也与此间景致不太般配。
没办法，其记忆中能记着的古风的歌词不多，此时便也尽量演出些豪情。
方才一句觉着不够，便又灌了一大口酒。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一旁的女子先是皱眉，这曲调她当然未曾听过，甚至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只是觉得这词，来得很不简单，
此番江湖诗词，起落之间，尽是洒脱，又藏细腻。
李朝阳闷了几口酒，也渐入佳境。
声音逐渐放开，甚至还添了几分灵气，于这空旷山野，与山风云雾飘摇。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那青离眉头逐渐松开，渐渐失神，双手垂下，眉眼凝固。
李朝阳姿态越发随意，跨步振衣，葫芦于手中四处摇动。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一曲终了，还有余音在云雾之中。
他也觉豪情顿生，不禁大笑。
“哈哈哈哈……”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
声音歇去，良久，他才又恢复平常心绪，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景色虽不匹配，到底演出了几分洒脱，效果不错。他瞥了眼还在愣神的女子，如此想到。
那青离慢慢回神，还是盯着他不放。
“这……曲子，可有名字？”
“沧海一声笑。”他随口答了，笑了笑，又是问道：“如何？我说惊世骇俗，可曾夸大？”
女子慢慢摇头，眼中闪动不止，怔怔言语：“绝妙……”
李朝阳见她要吃了自己一般的眼神，不禁心惊，可别迷恋上了我！
“咳咳……”他假装咳嗽一声，缓缓道：“曲子什么的，还是要少听，听曲时，也是在耗损自身，是在受教，心绪顺着词曲里的悲欢被牵动，有被潜移默化教化的风险。”
听他这一言，女子彻底回过神，却是还在追问方才的曲子，“你从何处知晓的？”
“自然是自己作的。”他脸不红心不跳，暗自又补上一句：原创勿怪，且让我装一装……
“哦……”女子小声答了一句。
李朝阳又瞥了她，微微皱眉，又是说道：“方才的话，你可听清了？可别沉溺甚曲调之中，乱了道心。”
女子这才回应，“如此洒脱词曲，不乱道心，反而有开阔之感。”
“那你这道心，未免小了些。”他一点不客气，“这洒脱只在表面。”
女子寸步不让，“你我修行，大道生于人心，道心便不应有大小之分。”
李朝阳转身正面对着她，“不分大小，大道却殊途，难道各自大道也不分大小？”
青离也与其正面相对，“殊途却也同归，皆是在天道之下。”
听到这番言语，李朝阳扯起嘴角，轻笑一声，不再争辩。
我弃剑山的传统，便是争那天道之外，与你争辩，没有意义。
不过这一趟你来我往，倒是淡了女子许多方才的情绪，他也算达到了目的。
然而女子却是又开口问道：“你自己的做的曲子，为何又让人少听？”
“呃……”他一时语塞，愣了愣才想出应对之言，“我是泛指，而且也没叫你不听。”
他不想再作纠缠，“时日将近，我且去研究一番几家修行理论，这几日别来打搅。”
说罢，便踏风而起，直接朝城中去了。
留下女子一人站在原地，瞧着其背影闪身不见。
雾烟稍散，旭日缓升。
等收了目光，她却是轻轻点头，自言自语道：“倒是未小瞧你，我等着你出剑凌霄。”
李朝阳所担心的迷恋，对于一个九境来说，虽未至归真，道心也不是说动摇便动摇，几日相处，一首曲子，不管多惊世骇俗，都谈不上什么迷恋。
最多更高看你一眼，多留几分交情。
……
李朝阳作这一番卖场的戏码，一是戏言被当了真，二是他也想做一番试验。
此前他见过赋名之效，体验过言语招来天劫，便想着，这些个曲子，到底会不会有甚特殊。
试验下来，可得其间细微共鸣，可得旁人心神沉溺，其他，无甚效用……
或是歌词稍微浅显了些，未达根本。还是不能与直接的言语相比，来的深刻。
……
李朝阳回了客栈，与掌柜的交待不要打搅之后，又要了笔墨等等，便回房仔细研读了一番玉简。
他将一矮桌置于空旷处，摆好笔墨纸张，随即盘坐，将灵气与心神一道注入玉简之中。
中洲九宗的修行，可以说是这玄昭山上人的来处，其他几洲的神修，多多少少是由几家延伸而出。
他读得细致，一边还提笔记录要点。
“天枢执枢驭变……万物皆动，唯有一中枢不移……修行以定枢为根本，寻得自身与天地之间那个不动的枢轴，以作修行大道……
“凌霄讲超脱……斩断凡缘，绝顶独立，得大自在……修行以离世为根本，越往上走越要舍弃。
“归一山求万法归一，天地归我……修行到极致，天地与我合一，我即是天地。”
“……”
他一一记下后，又开始圈圈点点。
大致一看，几家理论都无错，瞧着都是有条大道在等着。
但他需要找出些错误，以他记忆中的片段知识，以及朴实的世界观，作修行上的查漏补缺。
这事儿他在云观书院早已习惯，这回虽面对九家理论，也离不开个各自分析，统一结论。
他一点笔，一边思量着。
阳光已是露了些在房中，于楼板慢移，窗外嘈杂慢慢淡了去，其身心之中，只剩下文字。
九家理论摆在面前，各说各话。
天枢执枢，凌霄看顶，昭华看物，一道山看路，归一山看我……
九双眼睛，九个方向。
但李朝阳细致看下来之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九家，全在找同一个东西。
都在找那个“不动”。
天枢找天道中枢，做一个不变的规律。凌霄找超脱之后，一个不再动摇的境界……归一山找天地万物收摄之后，一个唯一的我。
叫法不同，方向不同，但到最高处，是一回事。
都想找一个能站得住脚，最终不再变动的根本。
寻到了根本，便就稳了，便就定了，便就到此为止。
如今，这个根本，便是这九位圣人。
九家把天道当成一条路的尽头，圣人便是那路的尽头。
玄昭天道看似运转不息，日升了落，落了升，四季轮了又轮，草木枯了又荣……
可终究在这个根本之下，在圣人把握之中。
这便也解释了，为何剑君重杀伐，却又推不翻上庭。
只要在这玄昭，圣人便是天地。
那些个山巅人，或许早就意识到此事，才有其师父的筹划，才有天地连通之后，剑君的问剑。
欲求天道之上，圣人之外。
圣人座下弟子，或是玄昭其他修行人，或许也知道，就是不知是如何看待这事儿的……
只得逆来顺受？还是也有甚筹划。
“这样看来，便是在找那所谓的第一推动力，还让他们找着了……”
九家理论，在各有人成就圣位之后，逻辑自洽，环环相扣。
但他李朝阳脑子里，存着另一套东西。朴实的，跟修行没什么关系的道理。
这些道理在此时翻了上来。
修行之前，他不懂什么天道地道，但也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一直在变。
太阳会燃尽，星星会熄灭，海会干，山会平。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动的。
圣人也该如此。
但他们却相反，成就根本后，一动不动。
所谓的各自还有修行，或是香火、或是也在探究天道之外，只当圣人的别样心思，自是先不提。
玄昭不只唯一的天地，玄昭之外还有其他天地，天地之外还有更广阔之处。
圣人不动，这便是关键，不动，就有违天道本意。
或者说，你这玄昭有了圣人，于宇宙来说，不过是一围困之地。
当然，这修行天地之外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宇宙，他眼前也说不清。
这回欲论道归一山，只是纯粹为膈应一番这中洲正统。
不过，圣人不动，玄昭围困这一结论，应是无错。
“九家理论，找不出错误，只能问这根正苗红的‘对’，天道之上，圣人之外……”
他提笔记下，又重头看去。
这一番推论来得快，恐有遗漏或是错误之处，应当再检查检查。
房外热闹了几轮，天色亦有变换，日头升了又落，他始终沉浸于文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