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山居的客房中，李朝阳盘坐在窗前矮桌边，面前摊着玉简，搁着一摞粗纸，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几回。
他这一两日没怎么出门，依旧沉浸文字，圈圈点点。
今日起了风，有些阴云，有几片碎花飘来，贴在了窗棂。
他把笔搁下，起身瞧了瞧院子里困住的山水草木。
论道这事，他大致有了思路，到时候一通乱说便算。
这九家的理论漏洞，轻易是找不出的，就以他区别于玄昭的知识，做一番论说即可。
能不能膈应归一山，且看那无期的修行。
收了玉简，便下了楼。
掌柜的正拨着算盘，见他下来，忙起身问要不要添茶上菜。
他摆摆手，说出去走走。掌柜的便又送到了门口，客气至极。
城里依旧热闹，山上山下人混在一处，却各忙各的。
出了客栈，沿街晃荡着往城外走去。
城外有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头几棵老柳，柳条垂到水面。
他于桥上看了会儿水，水不急，又清澈，能见底下卵石和游鱼。
有几条小鱼逆着水流摆尾，摆一阵退一阵，退下了又摆来，不知疲倦。
他看着那几条鱼，站了好大一阵。
也有些其他游人，来来往往，他就站在石桥上，看人看鱼，看他们不知疲倦。
这一两日在文字中，思索的都是大道种种，今日落于这寻常景色，倒是有些抽离之感。
好久，待天穹偶然洒下几缕淡金于身上，他才回过神，挂上笑意，接着游荡去了。
如今，其心下有个大收获，在思索一番各处牵扯后，他发现，自己其实已然自在。
归一山此处，本就是没事儿找事儿，但也想通，不再纠结能否问剑，能否让圣人出丑。
弃剑山如常，其他风月山、云观书院，离了他也是自作运转。
这几日看似有事牵挂，却自知是个闲差，让他真养出几分大自在。
这使他想起，当初碰见过的十境吴逍遥，心境似有相似之处。
随心行走，遇事不纠，遇景不随。
……
第十日很快便到了。
这日清晨，李朝阳早早起了身出了客栈。
出了城，寻了个僻静处，踏风而起。
从这方城池到归一山，踏风不过小半炷香的工夫。
他飞得不快，沿着山势，看脚下丘陵起伏，草木葱茏。
前方云雾渐浓，归一山的几座峰头从雾里探出，如画里晕开的浓墨。
还未近山门，便见着雾中现出一人。
又是那归一山首徒陈无尽，一身白袍，负手而立，远远便拱了拱手。
李朝阳收了风势，也还了一礼，笑道：“陈道友，又来迎我？”
陈无尽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师尊在殿中等候。”
这回没带他走上次那条石阶，领着直接踏风到了一座殿前。
殿宇大气，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归一”二字，笔画粗硬。
陈无尽推开殿门，侧身让到一旁，没跟进去。
李朝阳便自个儿迈步进了殿。
殿内空旷，比外面瞧着还要大些。
青石地面磨得平整，殿顶横着几根粗木梁，没做什么雕饰。
靠墙一张长案，无期正端坐。
老者一身灰白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瞧不出什么表情。两只手搁在膝头，坐得端正。
殿里没旁人，也没甚摆设，连个蒲团都没有。
李朝阳站在殿中央，左右看了看，随口打了个招呼：“无期圣人。”
其他几家未在，倒是在意料之中，本就没把他当回事儿，不可能都等他十日。
无期嗯了一声，抬了抬下巴，“坐。”
他低头瞧了瞧，地上干干净净，连个垫子都没有。
索性也不讲究，就地盘腿坐了下去，跟无期面对面。
无期先开了口，来得直接：“牵头对付你的，是天枢和凌霄这两家。其他几家跟了些风，但没出什么力。归一山出的，是我座下弟子。”
李朝阳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圣人倒是直白。”
随即又道：“无碍，我且都记在九家头上。”
无期看着他，似乎有预料，“所以，你还是要问剑？”
他点头又摇头，“不在今日，今日与你这圣人闲聊一番。”
老者看着他，没接话。
“无期圣人。”他瞧了会儿主位上老者的面无表情，主动开了口，“我有一事想问……此前几家对我出手，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期答得直接，“看不透你。”
“就这？”
无期点头，“你之未来，看不透。”
倒是与青离说的一致，只是不知道是否是提前串通好的。
那无期还在继续，“也在做试探，试探你身后除了徐长青，可还有其他人。”
李朝阳点了点头，这话听着倒是坦诚。
“那眼下我来了，怎地又不动手了？”他又问。
无期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在归一山动手，若是传出去，徐长青逮着我一个出剑，不划算。”
他也笑了笑，“那圣人觉得，何时划算？”
老者声音依旧洪亮，“今日你来，我也再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人。看明白了，再定划算不划算。”
“那我再问一句。”他点了点头，又作问话：“六洲那边，可有玄昭九宗的附庸宗门？”
无期看了他一眼。
“有。”老者答得还是直接，“大多在青阳洲。”
李朝阳笑着点头，心中有了些来往脉络。
那青阳洲的紫府仙宗，恐怕就在此列。
两人又安静了一阵，殿外有风带进雾气，缓缓于殿内，又消散。
端坐主位的无期，忽然也出声问话：“你那五行之说，从何而来？”
李朝阳一愣，随即很快反应了过来。
当初在落霞山以阴阳五行的话，引来了天劫，这圣人同作天道，应是也能知晓。
“自己琢磨的。”他随口答道。
无期似不太信，“你一个剑修，琢磨五行做甚？”
“剑修也要修行，修行就是琢磨人心天道。五行乃是天道显化之理，琢磨琢磨，不算越界。”
无期盯着他看了一阵，似要瞧出个真假，随后，却是自言自语念叨起五行理论。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重阴必阳，重阳必阴。阴阳相错，而变由生也……”老者念得慢，“这几句话，我想了很久……”
李朝阳等着他说下去。
“五行显天道运转。”无期继续道：“却是不完整……五行过于单薄，应是还有理论，你未曾提及。”
他心里微动，这圣人果然不简单，五行之说他当初只讲了皮毛，背后更深的牵连、缺陷等等，他自己也是不太懂。
“此理论确实还有补充之处，我也还在琢磨。”
无期点了点头，换了个姿态，将双手交叠在腹前，“除了五行之说，你可还有别的理论？”
他笑着反问了一句，“圣人这是在向我请教？”
老者看着他，也不避讳什么，直接点了头。
“这事儿我可得记着。”他双手撑在膝头，笑得更灿烂了些，“圣人都要向我请教，我可得到处显摆显摆。”
只是没人接他这话，他思索片刻，开口答道：“此间天地连通，应是瞒不过你，我于六洲也曾以言语迎来过天劫，但多是就事论事时，无意间引来。”
他自然不会说出甚具体的理论，如今说出来，只是为这天道、圣人添补。
无期听后，沉默了一阵，随即缓缓点头，很快便作了实质性的问话：“你曾来往过往虚，那往虚是何模样？”
他眉头一挑，这就想要引导一番了？
不过对往虚，他有自信，这些个圣人轻易去不了，便也说了实话，也试试对方这番引导，到底能不能勾出什么引来天劫的话。
“灰白一片，大道寂灭，什么都没有。”
无期难得皱眉，追问道：“大道寂灭，你还能留存生机？”
他答得半真半假：“寂灭，于往虚是一种状态，但于生灵，却是一个过程，我来去得快，自然存得住生机。”
无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这话，老夫得想想。”
老者半阖双眼，殿里又安静下来。
这回安静了很长时间。李朝阳也思量着，该如何将话题引入之前想好的论道上。
殿外的天色暗了些，今日预料是有风雨，应是云层又厚了。
良久，无期抬眼，又作问话：“我再问你一事。”
“说。”
“你所说寂灭，是在天道之中，还是在天道之外？”
李朝阳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动，这是自己递上了话头。
先是反问：“圣人觉得呢？”
“我觉得，玄昭天道之内，彻底的寂灭只剩身死道消。”
他没去琢磨对方话中的其他含义，直接摇了摇头，引至自己的话术之中。
“圣人说得对，也不对。”他缓缓讲道：“玄昭天道，装不下彻底的寂灭，可天道自己，或就是从这寂灭中来。”
老者盯着他不放，“如何解释？”
“圣人想想。”他循循善诱，“天地未分之前，是什么？”
“无。”
“无，不就是彻底的寂灭？”
无期没接话。
他继续道：“玄昭九宗，都在讲生，可没人讲死。都在讲有，可没人讲无。圣人将有修到了极致，成就不动圣位，那个无，你们可曾碰过？”
说到这儿，他探出些身子，“在我看来，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无期脸色微变，“离疏修的便是无。”
“离疏修的无，是能成圣的无。能成圣，就是有。”这几家理论他已烂熟，直接反驳道：“真正的无，成不了圣，握不住。”
“是那天道之上，圣人之外！”
无期嘴唇微张，一时却未接话。
他继续往下说着，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我也在某处见过，一极小极密之处，忽然散开，成满天星斗……”
无期死死盯着他，依旧没打断。
“我不知那是什么，也忘了在哪儿见的……只记得，它从无到有，又能从有到无，如此反复。”
“变动不居，作生灭……天道，也应如此。”
老者几乎是下意识地答道：“天道不死。”
他扯嘴一笑：“圣人说得如此肯定，是亲眼见过天道不死，还是因为天道不死，是你们所有道理的前提？”
无期没答，眉头连同皱纹凑在了一处。
李朝阳也不追问，把话往回收了收。
“我说不准，我也只是瞎琢磨的……”
他停了停，看着无期的眼睛，作了个总结。
“玄昭九宗，建立于天道不动之上。依我之言，天道不动便是自作围困，便为死，死又不为彻底的寂灭。”
“天道之外，又有更大的天道，是为无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有无之变，便是更大的天道。”
殿外忽然更暗了些，天光从殿门和窗纸上收走，风雨将至。
殿内一下子暗下来。那无期身上，闪烁着平常难以看见的微光。
他抬头看向殿外。
李朝阳也抬头，却是盯着老者。
殿外动静，他甚是熟悉，是那劫云正在聚集。
无期慢慢站起身来，“你方才那些话……”
“应是天道当了真。”李朝阳笑着说了一句，也站起来。
随即转身朝殿门外走去，一边拔出腰间长剑。
剑身凌厉，剑首红木，锈迹斑斑。
“且先等着，我应个劫先。”
说罢，一步踏风，出了殿门，劫云已然压到了头顶。
李朝阳站在殿前，抬头先看了看天穹。
云层翻涌得厉害，雷光在里面窜来窜去。
他不作犹豫，长剑斜斜一引，一步踏风而上。
大片灰云还在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在归一山上空，层层叠叠。
他引来灵气，灌注剑身，长剑顷刻亮起光芒。
劫云酝酿，忽明忽灭。
其运转灵气之间，李朝阳却瞧见些往常天劫中，不曾有过的东西。
是降落天劫之外的蓄势待发，如这劫云也在好奇，欲见天道之上，欲行圣人之外。
这天劫，更像是向他做着邀请。
李朝阳微微一笑，缓缓抬剑，单手握于胸前，也将剑意催发。
一柱光亮至其身体亮起，自上而下，贯通天地。
无期不知何时也出了殿门，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眼中竟然也有闪动。
稍远处，归一山的弟子快速逃离，一道道灵光起落。
偶有人回首时，也是怔怔神情。
“轰……”
有闷闷雷声，似作响应。
李朝阳彻底放开笑容，递剑迎上。
“且与我一道，见见那天道之上！”
一柱贯彻天地的亮光，瞬间又盛了几分。
剑气触碰雷光，此间只剩剑光穿云。
穿云之后，又直通碧落。
那翻涌的灰云，忽地停止。
如也有意识一般，向那天穹之外，瞥了一眼。
待光亮慢慢歇去，云层才又慢慢散开。
云后晴朗，晴朗之后，隐约现出玄色天穹，立马又恢复晴朗。
李朝阳维持着笑意，也未收回目光。
这一回的天劫，未有什么威力落在他身上，而是同他一起，向那天之外出了剑。
“还是瞧不太清，且等着我，哪里冲出云霄……”
他呢喃自语，声音极小，心中却有一颗向上之心，比以往更甚。
收回目光时，劫云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片碎云在高处飘着。
他收了剑，落身回去。
无期依旧仰着头，衣袍还在余风中翻动，他看着那几片碎云，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