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时日，李朝阳在与玄昭圣人的接触和了解中，早有圣人并不简单的印象。
方才那天劫过后，更是加深的这一印象。圣人，到底也是天道。
成就圣位，玄昭自作围困，他们自然知晓。
能有投向天外的机会，却也会留下惊鸿一瞥。
李朝阳瞧着那修为立于玄昭山巅的老者，此时怔怔地失神，忽然明白了，他们对自己动手还有原因。
不只是看不透，不只是作试探，还在以危难的方式，让自己能有种种突破。
也想看看，自己这个看不透的变数，能为天地带来哪些不一样的修行。
或许早在六洲时，他们便做着筹划，不少事件都有参与。
想到此处，李朝阳对圣人一方，看法有了些细微变化。
他早不以非黑即白的二元论，来看待某一个人或是某一个势力，利益与立场才是站队的基础。
至少对修为高的人来说是如此，他们再少有意气用事、斥诸情感的纯粹时刻。
但触及高于当前的境地之后，那些因利益与立场造就的往事，也暂时被放在了一边，那纯粹也显现。
方才那天劫过后，李朝阳对圣人的看待，又多了一层。
利益与立场之外，圣人亦有性情之处。
不过，这不是意味着，他李朝阳放弃了问剑圣人的打算。
那过往的算计，实实在在，不问剑，剑心不允。
只是往后与圣人的相处，或许会有些改变。
……
他落地之后，也再仰头瞧了瞧天穹。
归一山附近阴云尽散，有淡金光辉洒落，那几片碎云也慢慢散了去，只剩风不息。
瞥了眼慢慢收回目光的老者，两人相视一眼后，他径直踏风而去。
两人未再言语，方才的天劫之中，便有未曾提及，也不能提及的些微共识。
毕竟还有其他圣人，这番天劫其他圣人也应知晓，态度如何，不得而知。
无期瞧着那道远去的流光，面上恢复平常淡然，转身回了。
归一山的弟子又是起落，更是有其他灵气痕迹从山外赶来，应是前来问询方才的动静。
那无期的首徒陈无尽，于不远处看了全程。
也是瞧着远去的流光，之后，闪身于大殿外，与他师父或有一番问答。
……
长空阴云之上，亦有朗朗晴光。
李朝阳一路未曾收敛，灵气长长留痕西去。
其心境还余有方才一剑的开阔，此刻乘风，速度也比之前快了几分。
脚下乌云层层，遮了山川， 云层之上，日光却坦荡，铺洒长天。
明暗如一剑划开，长风掠衣。
这番天劫的收获，他此时才在思量。
“本来是准备胡说八道一番的，未曾想歪打正着，引来了天劫……”
这回的天劫来得大不一样，其中有天道意志，亦有圣人意志，且与他站在同一处。
与那无期，算是有了一个共同目标，此后或能站在同一战线。
但这并不影响他要对其问剑，各算各算的。而且于剑修来说，许多关系，是打出来的……
“今日这天雷未曾落在肉身与剑身，无甚淬炼效用，不过那一剑与天道共出，却是让我见识了一番更高境界的出剑……”
“一身剑意通天，剑心明澈通透，难得的体验。”
那一剑的威力，他估算不出是在几境，但那一剑短暂刺破了天穹，应是低不了。
他需要寻个僻静处，将那见识与体验留存，若是巩固，能将出剑境界拔高不止一筹。
有了想法，其身形又快了几分，他此时也才发觉，自己这御风的速度，又是快了。
眼下竟然有些眼花缭乱之感，所幸很快又适应。
他于心中暗叹，这速度，怕是快赶上十境了。
风随他物远去，那方阴云已在身后，山河显现，又向后飞速退去。
千里路途，不过俯仰之间。
身心无所羁，畅游长空。
其心中畅快，诗情自生。
“云关一越， 浩风横空。 日光坦荡，任我西东。”
“哈哈哈……自由也，自在也，一气扶摇而任往也！”
也不管有无诗词平仄，符不符合词句韵味，只管乘风，只管畅行。
“哈哈……哈哈哈……”
畅意笑声随风，一道青气远去。
……
古荒，一荒山断崖。
此处山林起伏，草木还算葱郁，晴日与中洲稍有不同，日光灼灼。
一身着青布衣裳的女子，正面朝北方，盘坐崖边。其浑身血迹，衣裳破烂，面色倒是如常平静。
武遥刚脱身于一场厮杀，盘坐调息时，便见北方有一剑升空。
气象不俗，却有些熟悉之感。
她见过李朝阳出剑，能从那一剑的气质，大概瞧出是自家师弟在出剑。
只是未敢确认，因为那一剑威力太过，自己师弟应是还达不到那般。
但她武遥本是个直爽又剑痴的，见那一剑气象非凡，也是久久不能收回目光。
剑光早已散去，她还在回味。
“师妹。”一道声音来得突然。
她扭头瞧去，见一黑袍男子正笑嘻嘻盯着自己，正欲起身，又被男子伸手按下。
“歇息着。”
男子正是李朝阳的三师兄，沈入梦，只是不知为何到了古荒。
武遥也有此疑问，便直接问了：“师兄为何来此？”
沈入梦一屁股坐下，瞧着崇山峻岭，笑呵呵答道：“师父让我看顾你们三个小的，他老人家也知你定会向大妖出剑，我便先赶来了。”
说着他扭头打量了一番女子身上血迹，“看样子是出过剑了。”
武遥也难得勾起一点嘴角，点了点头，“出了一剑便跑了，还是被撵上挨了两招。”
“不错。”男子笑呵呵点头，对自家师妹师弟都不吝赞叹，“活下来便算不错。”
“那大妖应是留了手，不然我活不了。”武遥说得也直接。
沈入梦没接这话，问起修行，“你这十境，还得再出一剑？”
女子点头，“歇息好了，便再找那大妖出剑，应是能突破了。”
未谈及细节，男子也未再作追问。弃剑山弟子的修行，路子不一，多是自个儿琢磨。
武遥说完，又接着道：“师兄该多照看些小师弟的，他如今虽有保命手段，但到底没了修为，弊端甚大，以我对他的了解，定是也闲不住，会到处蹦跶，换伤出剑。”
“哈哈……”男子乐出声，“说得对，我打听了一番，自己也在暗处瞧了，师弟应了圣人邀请，还对这玄昭中洲的九宗问了剑。”
他说着，越发来了兴致，手指北方，“那一剑通天的动静，你可瞧见了？便是师弟所为。”
“还真是他？”女子也有诧异，随即破了淡然表情，笑了笑，“动静极大，怎会如此？”
男子微微摇头，“我当时站得极远，只知是在天劫中出的剑。”
武遥却是恍然，她当初在云观书院，是见过李朝阳迎那天劫的。
随即却又是摇头，“也不应该……难道是有了大突破？”
“说不准。”沈入梦还是摇头，“我本想去问问的，但瞧着师弟畅意自在，应是沉浸在某种状态之中，便就没去打搅，先到你这儿来了。”
武遥听着，却觉着不太对劲，疑惑朝男子瞧去，“那一剑却是没过多久，师兄来得如此之快……”
男子嘿嘿笑了一声，“我与师妹师弟相处得少，便与你说说……”
他主动说起了自己那身法，“眼前这具身体，你可看作神魂分身，束缚极小，来去极快，但要是出剑，本体也可顷刻归位。”
武遥思索了一番，随后缓缓点头，“早听闻师兄有入梦之能，便是如此效用？”
“师妹聪明！”沈入梦夸了一声，其眼睛一转，忽地换了个话头，“我与师妹难得闲谈，便与你说说师父与师兄师姐，你别外传……”
武遥不禁失笑，也没阻止。
“你可知师父曾有一道侣？”沈入梦靠近了些，小声地快速起了头，之后，将此前与李朝阳所说，又给武遥讲了一遍。
涉及自家师父、师兄师姐，自然也有阿青与兰青山。
说到最后，还讲了几句李朝阳的闲话。
“那日我说师父是个捂不热的，师弟甚是赞同，我瞧着，他也是个捂不热的……”
武遥一直没接话，这些个闲言碎语若是说的旁人，她会扭头就走，讲的是自家山头，倒是可以当作培养师门感情。
沈入梦一口气说完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八卦了，假装咳嗽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与师弟有过一番闲谈过后，我受其影响，对我荼毒甚深……若是他与你谈及方才那些事儿，你只当没听说过。”
女子笑了笑，还是点头。
她不知道眼前这位为何与她讲述这些，但也觉着有这么一个人在，弃剑山才不至于过分正经，真有时日长聚时，不会还是只有枯坐与修行。
倒是也有李朝阳此类脸皮厚的，出剑境界高了些后，少了许多从前在她面前的小心翼翼，有次两人在，再加个兰青山，应是会有更多乐趣。
武遥难得也不禁想象了一番，其寻常样貌之上，不自觉露出些寻常女子的笑容。
男子瞥见自家师妹的模样，也是由心一笑，不做打扰，慢慢往后靠了靠，将目光投向远山。
两人同坐，一人正襟盘坐，一人几近半躺，一时安静。
日光将两人影子缩短了半寸，武遥才收了笑容，也瞧去远山。
男子瞥见后，正了正身形，缓缓说道：“师妹出剑果断，我还是放心，便不准备多留了，也去看看那四师弟……”
他说着，又将身子往武遥靠近了些，小声问道：“此前看四师弟也是个话少的，师妹与我说说，该如何与四师弟闲谈？”
武遥瞥了他一眼，一点不上套，也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我与四师兄交谈得也少，师兄你且先去试探试探。”
男子撇了撇嘴，满是不信，却是也没再作追问。
“走了走了，我这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就没想过谁能体谅体谅……”
女子淡淡一笑，也不起身，“师兄走好。”
沈入梦摆了摆手，身形便就消散不见，来与去皆尽无声，也有自在在其中。
武遥收了心思，继续盘坐，淡淡灵气光亮显现，也是与山林同坐。
……
中洲西边，一道清水河岸。
日头向西偏斜大半，李朝阳终于落了地，于一山崖矗立。
其痕迹半点未作遮掩，故意等着。
在中洲，他没甚信得过的地方。昭华山虽留有一方院子，但他还有些话没去问，眼下也算特殊时期，去不得。
就随意寻了处还算熟识之人的地界，便是眼下这云度江。
此处离云度江发源较近，水面不算宽阔，只在两岸山壁之间缓缓流过，如一条碧色长龙，蜿蜒向下。
不多时，一女子现了身。
其容貌端庄，眉目舒展，一身深蓝长裙来得精致。
此时也是有笑意，与他李朝阳站在了一处。
“几日不见，水神越发漂亮了。”他略微偏头，笑着打趣了一句。
女子却露出些诧异，“李山主今日兴致不低，还夸赞起容貌来了。”
“我向来坦诚，实话实说而已。”
女子微微摇头，应是半点未当真，“李山主如今名声不小，怎地有闲情来我云度江？那条小鱼呢，没跟着？”
“鱼儿在弃剑山修行着呢。”他未绕弯子，直接说道：“今日出了一剑，有些感悟，在这中洲就只信得过你了，便想着来作一番闭关，可有打搅？”
女子稍作思索，随即又带着些疑问，试探问道：“归一山方向的那一剑，可是你……”
他未等对方说完，“正是。”
接着又道：“感悟稍纵即逝，若是方便，还请水神照看些，我这盘坐。”
见他说得急切，女子便也先收了惊讶，认真道：“你如此信任，我自然照看，可要寻处更僻静的地势？”
他摇了摇头，“这感悟来得宽广，便就要这开阔处。”
女子便不再多言，闪去身形，于对岸山头盘坐而下，又隐去身形。
李朝阳遥遥作了一礼，当即盘坐，闭目沉心。
河谷山风不息，将其长发撩动，他端坐不动，任风语，任光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