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里头,檀香味混着刚化开的雪水汽,湿冷湿冷的。
外头日头刚爬上宫墙,守门金吾卫的皮靴在大殿门口重重一顿。
“吐蕃大相、正使禄东赞,殿外候旨——!”
内侍尖利的嗓门顺着殿梁往里钻。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身上的明黄常服扣得板正。
他眼底带着两团没睡醒的青黑,两只手搭在紫檀木龙案边缘,面沉似水。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大殿里除了粗重的呼吸声,静得落针可闻。
“宣。”
李世民嘴唇微动,冷冷吐出一个字。
“宣吐蕃使臣进殿——!”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禄东赞身上裹着猩红色的厚呢绒大袍,外罩金丝滚边的羊皮袄。
他头上戴着顶带尖儿的红缨毡帽,脖子上挂着一串鸽子蛋大的绿松石佛珠。
走起路来,手里的菩提子佛珠在掌心哗啦啦转动,神色傲然。
身后跟着六个五大三粗的高原汉子。
那几人脸上带着紫红色的高原红,鼻孔朝天,手里合力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紫铜大箱子。
铜箱落在大殿金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震起两缕薄灰。
禄东赞走到玉阶下头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步子。
他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右手按在胸口行了个吐蕃礼,膝盖连弯都没弯一下。
“吐蕃赞普之臣禄东赞,见过大唐皇帝陛下。”
他嘴里的大唐官话咬得挺字正腔圆,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轻慢劲儿,半点都没遮掩。
程咬金站在武将班列头里,两只铜铃大眼一瞪,当场就想挽袖子。
“蛮夷小儿!面见大唐天子,为何不跪?!”
老程的大嗓门在殿里回荡,震得柱子上的宫灯直晃荡。
禄东赞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头都没回。
“大唐是礼仪之邦,我吐蕃亦是带甲数十万的大邦。”
“两国平起平坐,老夫代表我家赞普而来,只行邦交之礼,不拜他国之君。”
他抬起眼皮,直勾勾盯着龙椅上的李世民。
“放肆!”
房玄龄出列,胡子气得微抖,“殿前失仪,安敢狂言!”
“房相莫急。”
禄东赞不慌不忙地摆摆手,从袖管里抽出一卷盖着金泥大印的羊皮折子。
他双手托着,目光落在玉阶上方。
“外臣今日来,是给我家赞普求娶大唐公主的。”
“我家赞普松赞干布,年少英武,已一统雪域高原,正是大唐最好的女婿人选。”
他拍了拍掌。
后头两个随从上前,一把掀开了两口大铜箱的盖子。
“哗——”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一根根手指粗的金条,混着泛着油光的深山雪豹皮。
金光在大殿里乱闪,晃得几个年轻京官眼晕。
“这是我家赞普准备的一万两黄金,千张雪豹皮,作为聘礼前站。”
禄东赞下巴抬得老高,声音在殿里回荡。
“赞普点名说了,大唐旁系的宗女,配不上吐蕃的王座。”
他顿了顿,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龙椅上的帝王。
“我们要娶的,是皇后娘娘嫡出的长乐公主,李丽质!”
大殿里原本压抑的动静,瞬间像滚水泼进了热油锅,轰然炸响。
“你放屁!”
程咬金气得暴跳如雷,一把拔出半截配剑,剑刃在鞘口卡出刺耳的摩擦声。
“长乐公主才多大岁数!尔等茹毛饮血的蛮子,也配打公主的主意!”
满朝武将全红了眼,一个个按着刀柄往前压。
长乐公主是帝后的掌上明珠,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李二把这闺女疼到了骨子里。
这吐蕃使臣一开口就要最受宠的嫡长公主,无异于当面扇天子的耳光!
李世民搭在案头的手猛地攥紧。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骨节泛白,几乎要把那方端溪古砚捏成碎渣。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硬生生把拔剑的冲动压了回去。
“松赞干布好大的胃口。”
李世民声音阴沉,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坚冰,“长乐年幼,朕断无远嫁之理。”
“陛下先别忙着回绝。”
禄东赞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反而把手里的佛珠捻得更响了。
“除了长乐公主,我家赞普还开出了一份清单。”
他把羊皮折子展开,慢条斯理地念着。
“大唐须得陪嫁工匠五百名,其中铁匠两百,火药匠人一百。”
“另外,大唐那什么能跑的铁车、能喷火的黑铁管子图纸,也得一并送上高原。”
“痴心妄想!简直是痴心妄想!”
戴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禄东赞的鼻子破口大骂。
“要公主还要火器图纸,你们吐蕃怎么不上天呢!”
禄东赞合上羊皮折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露出一股属于高原狼群的凶残。
“外臣若是拿不到这两样东西,恐怕很难向赞普交代。”
他往前踏了一大步,皮靴在大殿上踏出沉重的声响。
“实不相瞒,我家赞普的三十万高原大军,此刻就在松州边境扎营。”
“大军粮草已备,只要老夫回程的马队里没有公主……”
禄东赞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赤裸裸的威胁。
“三十万大军顺流而下,剑南道能不能守得住,老夫可就不敢保了。”
“陛下想必知道,高原上的路不好走,瘴气弥漫。”
“大唐的兵上了高原,连路都走不稳,可我吐蕃的勇士到了平原,弯刀却快得很!”
大殿里那帮叫嚷的官员,冷不丁被这三十万大军的名头给震住了。
几个主和派的老御史面面相觑,后背全是冷汗。
松州若是丢了,巴蜀门户大开,大唐的钱粮腹地当场就得叫人掏空。
高原文官不怕大唐的军队,大唐却防不住高原上的奔袭。
李世民咬着后槽牙,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腥咸。
屈辱。
这种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要女儿、要国之重器的憋屈,让他这个天策上将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想起当年渭水之桥,那一幕难道今天又要重演?
“怎么?没人说话了?”
禄东赞环顾四周,眼底的轻蔑越来越浓。
他把羊皮折子往地上一扔,啪嗒一声。
“陛下,和亲与否,全在大唐一念之间。两月之内若是见不到公主的车驾……”
“吧唧。”
一声极其突兀的碎响,打断了禄东赞的话。
半个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核,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口敞开的金条箱子里。
果核在黄灿灿的金条上滚了半圈,沾上了一层金粉。
禄东赞眉头一皱,猛地扭头看去。
大殿廊柱后头,李承乾踢踢踏踏走了出来。
他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常服,领口歪在一边,腰带挂得松松垮垮。
手里还捏着一把带泥巴的红薯干,正一边嚼着,一边往正中走。
“谁家养的狗没拴绳,大清早跑太极殿来狂吠?”
李承乾嘴里嚼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禄东赞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冷声发问。
“这位便是大唐的太子殿下?朝堂之上,岂容小儿嚼食放肆!”
“小儿?”
李承乾走到那口金条箱子跟前,停下步子。
他抬起靴子,一脚踩在那堆黄金上头,鞋底沾着的黑煤泥蹭得金砖一片污黑。
“长乐是本宫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子。”
李承乾掀起眼皮,那双清亮的眼珠子里,没有一丝孩童的稚气,全是浸透了骨髓的寒意。
“你家那个在山上啃生肉的土猴子,也配提我妹妹的名字?”
禄东赞脸色微变,随即冷哼一声。
“殿下年幼,不懂军国大计。”
“三十万吐蕃大军开拔,大唐拿什么挡?凭你手里的红薯干吗?”
“拿什么挡?”
李承乾嗤笑一声,把嘴里的红薯干咽下去。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灰不溜秋的石头,随手在手里抛了抛。
“禄东赞,你以为你们那破雪山真没人上得去?”
“你以为带三十万人在松州晃荡,就能吓唬住本宫?”
李承乾走到禄东赞跟前,两人离着不过三尺远。
李承乾身材矮小,得仰着头看他,但身上的那股子压迫感,却逼得禄东赞下意识想往后缩脚。
“想要图纸?想要长乐?”
李承乾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糯米牙,笑得像个在坟圈子里数铜钱的恶鬼。
“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
李承乾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在禄东赞猩红的袍服胸口上。
“回去告诉你家那个土赞普,本宫给他准备了一份泼天的大礼。”
李承乾收了笑脸,眼神阴鸷得吓人。
“三十万大军要是不撤……”
“本宫保证,今年中秋之前,把你们整个吐蕃王宫,炸成一片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