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方才落定,旧吴房的田亩新绿初绽,天地间尽是蓬勃生机,江上却骤然驶来动静。
江面悠悠荡荡,三艘船只顺流而下,缓缓靠近江岸。船身朴素,船头皆悬挂着褪色旧旗,风吹旗摆,字迹模糊难辨,辨不出来路阵营,只透着一股乱世行舟的肃然气息。
彼时陈直正躬身守在田边,俯身拔除田间杂草。一身粗布衣衫沾满泥点,裤腿高高挽起,双腿尽是田间泥水,手中还攥着一把刚除的野草,满身都是烟火耕土气。
赵信快步从江堤奔来,神色警觉:“田师,南边江面来了三条陌生船只,已然靠岸。”
陈直闻言直起身,随手丢下手中野草,沉默带着赵信迈步走向江边。
此时船只已然稳稳泊在滩岸,船板落地,一行人踏岸登洲。为首的是位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身披半旧皮甲,腰间佩着锋利长刀,身姿挺拔,自带军旅沉稳气场。他身后只随一名贴身随从,并无大队人马,礼数有度,不见半分蛮横侵扰之意。
汉子抬眼望见田边立身的陈直,稳步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敢问阁下,可是旧吴房陈田师?”
“我是。”陈直淡淡应声。
汉子目光细细打量着他,眼底藏着几分难以置信。他本以为能在乱世江岸开垦出一方沃土的人,定然气度不凡、声势赫赫,却不料只是个满身泥污、朴素寻常的种田人,一身风尘烟火,无半分张扬姿态。
稍作迟疑,汉子开口道明来意:“属下乃是熊心公子麾下旧部。昔日楚地一别,我与陈田师有过一面之缘。”
陈直稍稍回想,记起了当年楚地偶遇的那位温润少年公子,微微颔首:“你家公子如今何在?”
“公子驻守江陵。”汉子如实答道,“听闻您在这江边开荒辟田、稳住一方水土,特命我专程前来探视,顺带向田师求一件要事。”
陈直未曾应声,神色平静,只抬手示意赵信引众人去往高处江堤。
堤岸地势开阔,立足此处,整片旧吴房的良田风物尽收眼底。春风拂过万亩田亩,新插的稻秧翠绿发亮,层层叠叠铺展向远方;江边菰草连片丛生,郁郁青青,牢牢锁住江岸水土;远处新开的荒地之上,还有农人躬身翻土劳作,一派安稳繁盛、岁岁可期的景象。
汉子立在堤上,望着眼前满目生机,瞬间看得怔然失神,眼底满是震撼。乱世之中,遍地荒芜流民,竟还有这般深耕细作、烟火安稳的净土。
“这整片良田、水土生机,皆是你一手开垦打理?”汉子忍不住出声询问。
“非我一人之功。”陈直语气淡然,“是旧吴房一村人,日日耕耘、齐心协力守出来的。”
汉子沉默良久,收起心底惊叹,正色道出此行所求:“公子命我前来,想与田师做一桩交易,恳请旧吴房为江陵供给粮食。”
“不能。”
陈直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回绝。
汉子一时错愕,显然没料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我家公子愿以重金购粮,绝不亏待旧吴房。”
陈直微微失笑,目光望向脚下沃土:“乱世之中,钱财最是无用。钱能买粮,却不能种地。我庄中人口渐多,存粮仅够糊口度荒,尚且紧巴,根本无余粮外供。”
汉子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你回去转告熊心公子。”陈直语气笃定,字字通透,“我这里不卖一粒存粮。但我可以给种子、传耕种之法。想要粮食,不必争抢购买,派人来学便是。”
他顿了顿,道出最根本的解法:“遣一批懂农事、愿耕耘的人前来,我亲自教他们垦土育苗、轮作养地、净水耕粮。三年光景,江陵自有万顷良田、岁岁丰粮,不必再四处求粮、乱世相争。”
汉子静静伫立,沉思许久。他深知乱世粮荒的苦楚,也明白授人以渔的珍贵,最终郑重颔首:“我即刻返程,将田师所言,如实禀报公子。”
陈直送众人行至船边。
登船之前,汉子回头望向这片偏安一隅的沃土,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提醒:“陈田师,旧吴房地处江岸偏僻,无重兵镇守。如今粮丰土肥、生机尽显,四方势力皆会觊觎,若是有人强行来抢,你未必能挡得住。”
江风猎猎,吹动衣衫。陈直立在岸边,目光沉稳坚定:“挡不住,也得挡。这片地、这群人、这方安稳,我守定了。”
汉子不再多言,拱手作别,带人登船远去。江面三艘船只缓缓调转船头,顺着流水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待船只彻底远去,赵信走上前来,满心疑惑:“您当真要将耕种的法子,尽数教给江陵之人?”
“教。”陈直应声笃定,“土地从不怕多种,天下也不怕多一片良田。乱世纷争,根源皆在饥寒无粮。楚地百姓若是学得耕种之法,能自耕自足、安稳度日,便不会再流离劫掠、起兵相争。”
“可若是熊心学成耕粮之法,养足兵力,转头反过来攻打旧吴房,该如何是好?”赵信依旧忧心忡忡。
陈直望着缓缓东流的江水,眼底澄澈通透,缓缓开口:“真正学会种地的人,便舍不得毁地、不愿乱战。躬身耕过田的人,都知晓一寸沃土、一粒粮食来之不易,懂耕耘之苦、惜烟火之安,绝不会轻易再起干戈、践踏良田。”
江风拂面,吹散乱世浊气,也抚平了人心疑虑。
赵信闻言默然,心底所有顾虑尽数消散。
陈直回头望向田间,目光温柔落向不远处的田埂。
只见黑豆正领着庄里几个孩童,蹲在秧田边细细察看青苗,叽叽喳喳说着农事,满眼纯粹热忱。
望着这群鲜活的孩子,陈直心底生出绵长期许。
他今日传下耕种之法,从来不止为护住一座旧吴房。来日这些孩子长大,也会带着这份耕土安生的本事,去往更远的四方大地。
乱世止戈,从不是靠兵戈杀伐,而是靠一寸寸开垦的良田、一代代传承的生机。
他守着这片地,种的是禾苗,养的是人心,渡的是整个乱世的安稳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