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心的人马沿江离去后,陈直丝毫没有松懈。
他心里通透至极,乱世之中,一方沃土从来藏不住秘密。江陵来人求粮未成,绝不会就此作罢,今日的推辞,只会换来来日更深的觊觎,后续风波,早晚将至。
防患需于未然,陈直即刻安排防务,命赵信将江边固定哨位增至三处,日夜轮岗值守,紧盯江面与旱路动静。又让人在滩头高地堆积干草柴薪,一旦遇有外敌异动,便可即刻点火示警,让庄中众人提前戒备。旧吴房如今人多粮生、水土复苏,越是安稳繁盛,越要守住根基。
几日之后,预想中的来人如期而至。
这次并非舟船渡江,熊心亲自带队,走旱路奔赴旧吴房。他没有带大队兵甲,只寥寥几名随从,轻装简行,姿态坦然。
时隔数月再见,熊心清瘦了不少,褪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意气,眉眼愈发沉敛深邃,眼底藏着乱世沉浮的厚重与坚毅。
他翻身下马,省去所有寒暄客套,开门见山:“陈田师,上次你开出的条件,我应了。”
陈直立在田埂边,满身泥色,望着眼前人,淡淡开口:“什么条件?”
“换人学耕,不换粮食。”熊心语气笃定,“我带二十名熟知农事、肯吃苦劳作的农人前来,留在旧吴房拜师学艺。三年为期,我不仅能为江陵种出万顷良田,还可替你镇守南方屏障,拦下南边所有侵扰纷争。”
陈直静静凝视他片刻,目光澄澈,辨得出真心假意。眼前之人,目光坦荡,并无虚言狡诈。
他缓缓定下规矩,公允直白:“人留下,旧吴房出地、出种、出耕种技法。三年收成,你带走三成,余下尽数归庄中,补给老幼、支撑生计。”
熊心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三成?未免太少。”
“头一年新土新苗,难有收成。”陈直言道通透,“第二年地力初复,收成微薄。真正的丰稔,要等到第三年。你若心急求利、等不得深耕缓熟,这合作便作罢。”
闻言,熊心忽然笑了。褪去沉肃眉眼,瞬间露出了年少意气,澄澈坦荡:“旁人争朝夕之利,我偏能守岁月之稳。旁人等不得,我等得。”
一言落定,合作既定。
熊心遣回随行随从,只留两人贴身相伴,索性在旧吴房安心住下,彻底沉下心性,融入春耕劳作之中。
白日里,他日日跟随陈直下田耕作,躬身插秧、除草、理垄,事事亲力亲为。常年身居高位的他,农事生疏,手脚笨拙,插下的秧苗歪歪扭扭,疏密不均。
陈直从无迁就客套,见状便直言点破:“你从前在江陵所谓种地,不过是居高临下旁观景致,算不得真正耕耘。”
熊心听了丝毫不恼,反倒坦然失笑,学得愈发认真细致,一点一滴打磨农事技法。
一旁的黑豆看得有趣,时常指着他歪斜的秧苗打趣。熊心也不端架子,笑着回怼少年,二人一时兴起,索性比拼插秧,一垄接一垄,埋头较劲。
陈直立在田边静静看着,心底生出几分感慨。
世人皆传楚地旧贵族骄矜自持、重权逐利,可眼前的熊心,全然没有半分世家骄气。他更像一个被乱世裹挟、被迫跌落尘泥的读书人,见过山河破碎、万民流离,心底藏着悲悯,也藏着隐忍与格局。
夜色渐深,江风微凉。
众人尽数歇息,陈直与熊心并肩静坐江堤,望着悠悠江水、沉沉夜色。
良久,熊心率先开口,轻声发问:“你真的信我?信我学成之后,会守约镇守南疆,而非反噬旧吴房?”
“信与不信,不在言语,在土地,在人心。”陈直望着连片青禾,缓缓道,“你带来的二十人,若是踏实肯干、潜心耕耘,便是真心求和。若是投机取巧、敷衍度日,再多承诺也是空谈。”
熊心默然许久,晚风翻涌心事,终是低声开口,道出心底顾虑:“我手下人都告知过我,你从前出身秦地官场。秦楚纷争百年,血海渊源,按常理,你本该恨楚人入骨。”
陈直眼底无波无澜,字字清醒:“乱世恩怨,填不饱肚子,养不活万民。恨无用,唯有种地、养地、活人,才有用。”
“你看得比所有人都通透。”熊心轻叹。
“不是聪明。”陈直摇头,语气平淡,“只是早早饿过、苦过、见过流离死亡,知晓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恩怨胜负,而是烟火生机。”
江风徐徐吹拂,吹散夜色沉寂。江心一点渔火忽明忽暗,安稳温柔,那是宋彻夜守在滩头,看护菰草、巡查江堤的灯火。
陈直望着那点微光,缓缓道:“这条大江,曾被地师府的浊气祸害,地脉损毁、水土败坏。如今我们一草一木养护,一寸一寸修复。往后你麾下之人,也要学着种菰护滩、净水固土。江活,地才活,人才能安稳存活。若是江水枯竭污浊,山河倾覆,无论楚地还是旧吴房,无人能独善其身。”
熊心郑重颔首,牢牢记下这番话。
这一夜,静坐江堤晚风之中,陈直思绪翻涌万千。
他想起墨庄的青禾,想起南坡的麦田,想起远无音讯的司马错。若是司马错在此,大抵又会出言嗔他心软,嗔他屡屡收留乱世之人、接纳各方势力。
可陈直心底澄澈坦荡。
他轻声失笑,自问自答。
没错,他又收人了。可这大乱世道,人人逐利争杀、弃地弃耕,若是无人肯留人、守地、种田,沃土尽数荒芜,流民无处安身,只会战火愈烈、苍生愈苦。
不收人,地便空。地一空,人间便再无活路。
夜深风轻,江堤安宁。不远处的屋舍里,传来熊心沉稳的鼾声,褪去所有权谋纷争,只剩凡人最朴素的安稳。
陈直缓缓躺下,闭上双眼。
来日依旧忙碌,田间稻禾需护,二十名新来的农人需手把手教导,江底黑口的浊气依旧待消,五谷生根、山河复苏,仍需时日静待。
可这一刻,他的心底前所未有的踏实。
乱世风雨未歇,前路依旧未知,可只要有人肯俯身耕耘、以地立信、以耕止戈,这片土地,就永远有生生不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