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落土之后的日子里,陈直几乎寸步不离那块共生良田。
整片旧吴房的安危、江底黑口的封禁,全系在这五方青苗之上。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每日晨昏雷打不动,守在田头,静静等候生机破土。
最初三日,整片田地安安静静,平整的土层毫无动静,不见一丝绿意。庄里众人暗自心急,唯独陈直神色安稳,日日蹲在地头,一坐便是大半日,静静守着一方泥土。
黑豆日日跟着他守在田间,少年心性耐不住焦灼,忍不住轻声发问:“哥,苗还不长,你真的不急吗?”
陈直望着平整的田土,淡淡开口:“心里急,可急没用。庄稼有自己的时节,人再慌,也替不了土地生根发芽。”
黑豆似懂非懂,便也压下心底的急切,默默守在一旁,专心打理田地。他手脚勤快,寸草不留,日日清理田垄边角,把五方地块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杂尘荒草都寻不见。
陈直看着他忙碌的身影,难得轻笑一声:“你这孩子,比地里的庄稼还勤快。”
黑豆闻言咧嘴一笑,愈发卖力地守着这片承载全村希望的良田。
待到第四日清晨,天光刚破,晨雾未散,土里终于有了动静。
最先破土的是楚稻,针尖大小的嫩绿芽尖顶开土层,纤细却鲜活,怯生生探出地面。紧随其后,黄豆的嫩芽也撑破种壳,拱土而出。不多时,黑麦、黍谷的青苗接连破土,错落挺立在田垄之间,满目新生绿意。
五方地块,四方皆已成苗,唯独最东头挨着滩涂的青禾地块,依旧平平展展,毫无生机。
陈直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他快步蹲到田边,目光紧紧锁住那片泥土,神色沉凝。其余五谷尽数逢时生发,偏偏最关键、最能净化江浊的青禾沉寂无声,难免让人忧心。
不多时,禾青快步赶来,俯身伸手按压土层,细细探查地气流转。片刻后,他缓缓起身,出言安抚:“不必忧心,青禾生性喜阴畏燥,白日天光太盛、日头燥热,它便蛰伏不出。只需等到夜深天凉、湿气浓重,自会破土。”
“今夜能出吗?”陈直沉声追问。
禾青望向沉沉天色,缓缓道:“看天时,也看地脉机缘。”
这一夜,陈直彻夜未眠。
月色浅淡,薄雾笼罩江岸,轻柔的江风缓缓拂过田垄。他独自静坐五谷地边,孤身守着这片田地,一如当年在南坡荒田独自守着黍苗那般,安静等候大地生机。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就在四下寂静无声之时,土层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轻响,轻柔短促,像是种壳挣脱、嫩根舒展的微鸣。
陈直瞬间凝神,低头紧盯地面。
只见平整的泥土之上,缓缓鼓起一枚小小的土包,微微起伏,带着微弱却倔强的生机。片刻之间,土包轻轻裂开,一根纤细至极、青翠透亮的嫩芽,稳稳从土里钻了出来。
它比所有青苗都要纤细单薄,却身姿挺拔,直直立在晚风之中,不摇不晃,灵气逼人。
盯着这株迟来的青禾嫩芽,连日紧绷的心事骤然落地,一股酸涩暖意涌上心头。历经层层波折,耗尽无数心血,终于等到了五谷齐聚。
他喉头微哽,终究没有落泪,只是压低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来了。”
微风拂过,纤细的青禾嫩芽轻轻摇曳,像是无声回应。
次日天明,晨光铺落大地。
五方地块五谷齐苗,楚稻柔嫩、黄豆饱满、黑麦劲挺、黍谷轻盈,最东头的青禾清灵脱俗。五种青苗高矮错落、紧挨共生,地气彼此交融流转,完整补齐了大地缺失的生机。
陈直立在田埂之上,望着满目新绿,心底终有了底气。
“只差半月,待五谷长势齐整、地气充盈,便能彻底压住江底黑口浊根。”
禾青立在身侧,笃定开口:“最多半月,五气归一,江面浊灰自散,地脉可缓缓复原。”
陈直抬眼望向江面,果然见那层萦绕多日的灰白浊气,已然淡去大半,江水澄澈了些许。
宋站在堤边,面露喜色:“看样子,灾祸是要彻底消了?”
“还没成。”陈直摇头,神色依旧凝重,“只是暂时稳住,真正的安稳,要等半月之后。”
话音未落,急促的脚步声从江边传来。
赵信神色凝重,快步奔至田前,急声禀报:“田师,北边天际起烟了!不止一处,足足三道黑烟!”
陈直骤然抬眼,望向北方天际。
远处三道黑烟笔直冲天,浓稠暗沉,静静悬在半空,绝非山野野火、寻常炊烟。烟火挺拔不散,规整厚重,带着肃杀之气。
“不是烧山。”禾青盯着黑烟,语气沉冷,“是军营灶烟。是大军驻扎生火,且不止一支队伍。”
风雨,终究还是赶来了。
恰好卡在五谷初萌、根系尚浅、最是脆弱的半月空档。青苗未成、地气未稳,江底浊根未封,北方兵戈已至。
陈直低头,再度望向脚下的五谷良田。
嫩苗刚破土,根须浅浮土表,半点风雨都经不住。这短短半月,便是旧吴房最凶险、也最关键的续命之期。
他即刻沉声传令,排布防务:“即日起,庄中所有壮劳力全员轮班,昼夜值守五谷田,寸步不离,严防任何人、任何变故损毁青苗!”
赵信郑重领命,即刻下去排布值守人手。
陈直转头看向身侧的熊心,语气沉稳:“你的人手,可否帮忙镇守北边江岸,阻拦来敌窥探?”
熊心目光沉沉,思虑片刻,坦然开口:“可以。但我不会白白出力。”
“你要什么?”
“我麾下二十农人,要完整学习这套五谷共生、养地镇浊的耕种之法。”熊心目光坚定,“我要把这活命的法子,带回江陵。”
陈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应下:“行。”
乱世纷争不休,兵戈四起,唯有耕种能养地活人,唯有生机能抵乱世杀伐。
他守得住旧吴房,便也愿意把这活命的大道,传向更远的地方。
眼下,青苗初长,兵戈将至。
接下来的半月,他必须以一身之力,守田、守地、守人,守住这乱世之中,最珍贵的一线生机。